第8章
高常僵,躬著腰用力抱拳,“卑職知錯。”
“還有要事在,先行告退。”說著便轉過,帶著一隊侍衛一起離開,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。
謝玨再也支持不住,咳嗽兇猛,流如注,閉著眼睛癱倒下。
耳邊傳來小宮驚慌失措的聲音,“殿下,殿下您怎麽了?”
剛剛走到門外高常暗自冷笑,不過是將死之人,看他還能狂妄到幾時,“我們走。”
等高常一行人走後,雲泠跪坐在地上,抿著用盡力氣才將謝玨扶起,看著他蒼白的臉和渾的眼眶都紅了,低泣,“一群臣賊子,竟然敢對殿下刀。”
謝玨閉著眼,氣息奄奄,“去請醫。”
雲泠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經很弱了,再耽擱下去不敢想會怎麽樣。
艱難地將他扶到了床榻上,拉上被子蓋好。雲泠哽咽著輕聲說,“是,殿下千萬等我,奴婢一定給您把醫帶回來。”
說完一刻不敢耽擱,跑出了房間。
……
夜深重,樹影洗漱。
太醫院外。
雲泠拿著謝玨的令牌去請太醫,卻被兩個藥攔在外面,“王醫張醫正在給皇後娘娘調配藥膳,任何人不得打擾。”
這個時候調配藥膳……
雲泠焦急地說,“可是六皇子殿下吐了很多,再耽擱下去恐怕命垂危,求求你們讓我見一見王醫,張醫。”
兩個藥嚴詞拒絕,“不行,影響了皇後娘娘的,誰擔待的起?”
“可是我家殿下的真的等不了,”雲泠跪下,給兩個藥狠狠磕了個頭,“奴婢求求你們。”
“六殿下是皇子,他若出了問題,你我也擔待不起。”
其中一個藥嗤笑道,“喲,你這個小宮是在威脅我們咯?”
“看你長得還不錯的份上給你留了幾分臉面,否則在太醫院大呼小早就讓你滾出去。”
另一個人小聲道,“一個被幽的廢人,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雲泠抿著,腦袋低著沒出聲。看來這兩個人是故意攔著的,那麽想要六皇子死應是皇後的人。過了一會兒慢慢從地上爬起來,趁著他們不注意,試圖從後沖進去,一邊跑一邊大聲,“王醫,六殿下病重,救命啊!”
不一會兒就被快速追趕而來的藥抓住手臂,一個用力將雲泠狠狠推倒在地,兇神惡煞道,“太醫院豈是你一個小宮可以大呼小的地方!”
力道太大,雲泠不備膝蓋雙掌狠狠磕在地上,掌心出痕,發髻松散,垂下一縷青在汗的臉頰。
被推搡著,卻倔強地跪在地上不,雪白的小臉上沾著些許灰塵。
深幽的夜裏,忽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,噼裏啪啦重重地砸下來。
藥嫌晦氣,甩手離開,走到屋檐下守著,防備著雲泠,“跪那就讓跪著,下賤東西。”
雨越下越大,砸得人睜不開眼睛。
雲泠剛才被推倒傷了腳踝,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顆樹下,冷的宮裝在上,潤的瓣漸漸凍得青紫,手臂抱著自己,冷得發抖卻不離開。
不相信剛剛的話裏面沒有人聽到。
這時候竟然有幾個宮人經過。
雲泠立刻抓住那人的手臂,著急地說,“姐姐您是張貴妃邊伺候的吧,六皇子病重,奴婢過來請太醫卻無人通傳,請您幫幫我。”
宮人嫌惡地揮開雲泠的手。
守在門口的兩個兩個藥臉卻難看了起來,互相看了一眼,一個人快步往裏去。
沒過一會兒,背著藥箱的王張兩位太醫匆匆從裏面走來。雲泠抹開臉上的雨水,快步上去迎接,“兩位太醫,六皇子病重,等著您去救命!”
胡子發白的王太醫連聲道,“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盡早來報,快走快走,再晚就來不及了!”
——
寢殿。
王太醫凝神把著脈,過了好一會兒,搖了搖頭。
雲泠連忙上前問,“王太醫,如何了?”
王太醫嘆氣道,“痼疾難消,六皇子這病弱之癥越發嚴重了,再這麽下去……”
留了一半話未說,轉頭問雲泠,“殿下最近是否涼?”
雲泠猶豫著說,“殿下尋常不出房門,只有這幾天……”
王太醫追問:“如何?”
雲泠頓了頓,看著房間的兩位太醫遲疑著說:“殿下思念已故的昭慧皇後娘娘,出了房間為娘娘祈福。剛剛又被搜查的侍衛……大抵是那個時候凍到了。”
王太醫靜默點了點頭,低頭提筆開了張方子給雲泠,“殿下一片孝心,但這子最為重要啊,按照這方子三碗水煎一碗,給殿下服下。”
“是。”雲泠恭敬道。
兩位醫走後,雲泠換了裳又連忙去抓藥,那藥甚是難煎,必得在跟前看著火,不能大了也不能小了,中途還要添一碗水。
煎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將藥煎好。
當端著好不容易才煎好的藥進去,發現六殿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,如墨長發落下,正靠在床頭。
雲泠激的端著藥過去,腳步輕快了起來,高興地說,“殿下,您終于醒了。”
謝玨擡起眼,薄還蒼白著,一眼便看到了翹鼻尖上的黑灰。
雲泠端起那碗藥走到床邊,杏眸盈盈,滿眼灼灼,眼眶都紅了,“殿下醒了就好,奴婢真的差點嚇壞了。”
將手裏的藥攪拌涼了涼,慢慢地喂到謝玨邊,“這是王太醫開的藥,喝了就會好的。”
濃黑的藥喂到邊,謝玨略略垂眸,掌心鮮明的傷痕和水泡落眼底,縱橫錯,麻麻,顯得有些刺眼。
“你的手怎麽了?”他淡聲問。
“啊,”雲泠不防他突然問起,手心蜷了蜷,“是奴婢不小心摔倒到的,沒什麽大礙。”
摔倒……
那顯目的水泡分明是高溫燎出來的,摔倒也不會有這樣大面積的傷。
“殿下,趁熱把藥喝了吧。”雲泠眼底含著期冀,“奴婢煎了許久的,喝了藥才會好。”
謝玨低頭定定著。
頃。
端起雲泠手上的藥碗,仰頭一飲而盡。
“你如何請到的太醫?”
雲泠遞上幹淨的手帕,“殿下命垂危奴婢也顧不得許多了,跑去了太醫院,只求王太醫能過來看一眼。都說醫者仁心,好在殿下福澤深厚,終于讓奴婢等到了。”
只說是讓等到了。
可是等人,可不會搞的這一的狼狽,雙手傷痕累累。
謝玨握拳抵在邊,咳嗽了兩聲。
上無,還是很虛弱。
雲泠連忙將他扶下,然後拉過被子替他嚴蓋好,擔憂地說,“殿下傷了子,須得好好休息才是。”
……
先皇後忌日在即,六皇子謝玨作為昭慧皇後唯一的兒子,因思念亡母心病難愈,重病難醫,每況愈下。
孝子之心,天地。
朝臣紛紛為之容,上奏為六皇子請命,祭日之時暫離景祥宮為昭慧皇後祈福。
帝痛心,允。
“高常以下犯上藐視皇族,又辦事不力被革職查辦,軍統領已經換了我們的人。那繼後又失了個心腹喲,嘖嘖。”
陳湛又想到什麽,戲謔地說,“倒是多虧了你那個小宮,沒有事還沒那麽順利。聽聞為了替你請醫,還生生淋了小半個時辰的雨。”
謝玨面無表的將手中的紙條放在燭火之上,燒灰燼。
卻一言未發。
陳湛灰溜溜的閉了。
……
六皇子大病一場,本就虛弱的看著更是時日無多。
這一年冬天的風雪好像比往常都要大,冷的人連骨頭都要裂開一般難熬。
淺淡通過破敗的窗欞落進來,在冷的房間裏留下幾道綿長的影。
落了帳的床榻之上,一黑寢的年輕男人閉著眼睡著,忽然英的眉頭淺淺皺了起來,過了一會兒再也制不住的從床上坐起。
黑發落肩,白如玉的臉上著蒼白,謝玨單手撐在床上,用帕子捂住,忍的悶哼了聲。
鮮紅的從角緩緩溢出。
一縷發在淩厲的下頜,虛弱而淩。
謝玨低頭閉上眼,緩過那一陣針紮一般麻麻蝕骨的疼痛。
這樣的痛楚還要持續好幾日。
但這種痛,于他而言,算不上什麽。
著眼,隨意手揮開簾帳,眸忽然頓住。
疲累的小宮手臂靠著一點床沿,額抵在小臂上,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知不覺睡了過去。
羽似的黑睫覆蓋下來,秀鼻翹,出半張白淨的小臉。
謝玨眸沉下來,這麽久了,這個小宮安分守己膽小怕事,還是第一次,敢在他床榻邊睡著。
看來是真的累著了。
桌上還擺著剛熬好的藥。
雲泠睡得不算安穩,一點細小的靜也能讓驚醒。這幾天為了煎藥照顧六殿下都沒有睡好,端了熬好的藥過來發現他正睡著,便安靜地在一旁等著。
大抵是這些天過于心勞累,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睡了過去。
長睫,雲泠忽然驚醒。連忙坐起,視線不期然撞一雙深黑的眼眸。
“殿下您醒了?”雲泠了眼,顧不上別的,頓時起端起桌上蓋好的藥,還溫熱著,“殿下恕罪,奴婢本來只是想等您醒來,不知道為什麽竟然睡著了。”
“嗯。”謝玨冷淡應了聲,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。
這裏面都是一些強健子補氣的補藥。對好,但也苦不堪言。
每次謝玨眼也不眨地喝下,好像本覺不到苦似的。
等他喝完,雲泠接過空碗放到桌上。然後又彎著眼,變戲法似的從荷包裏拿出一個餞,“殿下吃點甜的,苦味會下去很多。”
謝玨不聲往後退,眉頭輕皺,“哪裏來的?”
“這是奴婢拿曬幹的石榴花做的,很甜的。”雲泠把那塊餞又往前面遞了遞。
謝玨略一擡眼。
小宮杏眼彎彎,雪花貌,只是發髻上素雅得,連唯一的銀簪也沒了。
只為了換了一袋,沒什麽用的餞。
“以前小時候奴婢每次生病不想喝苦的藥,奴婢的師父就會買一點餞,只要乖乖喝了藥,就給奴婢吃。”雲泠輕聲細語,話音裏似乎都帶著甜意,“小時候,奴婢就覺得只要這麽甜的餞吃下去,生病也不覺得難了。”
謝玨停下,“你有師父?”
“有的。”雲泠點頭,“奴婢的師父是馬監養馬的,奴婢小時候就被賣進宮了。”師父看小小年紀可憐,便時常照應。
謝玨:“你如今冷宮,你師父不來看你?”
“嗯。”
雲泠聲音低了下去,“因為他死了。”
“怎麽死的。”謝玨嗓音沒什麽溫度,語氣平淡。
“醉酒失誤跌落進荷花池裏淹死的,撈上來的時候都爛了。”雲泠低著頭,把荷包收。
師父不是不來看。
是已經沒有師父了。
“那倒是可惜了。”謝玨道,“否則你也不必來我這裏罪。”
雲泠卻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。”
謝玨微微掀起眼皮。
雲泠抿著紅,認真地說,“奴婢沒有覺得在罪。”
“其實一開始被調來這裏奴婢也害怕過,可是發現是殿下後,只剩下驚喜和激。所以能伺候殿下,奴婢從來不覺得是罪。”
口持續麻麻的疼痛早已讓他連薄都失了。
謝玨臉上蒼白,略無力靠著。
接近正午,暖和了些,從窗戶外照進來落下一地金黃,溫意。
卻遮不住他眉骨上的冷意,“是麽。”
雲泠大著膽子微微倚過去,白細的手指到他黑袍角一點,睜著秀氣氤氳的杏眼,認真道,“昭昭我意,殿下難道還不知奴婢的心?”
那張豔如薔薇的小臉上滿是真誠、期待和道不明看不清的。
床榻之上,黑的袖之上,白的手指纖細小,與深幽冷的外袍疊在一。
黑白分明。
謝玨偏著臉,靜靜地著床邊的小宮。
那一雙明秀水潤的眼,卻看得人極其刺目。
結輕滾,按下口氣噴揚的湧。
視線靜止。
過了幾息。
謝玨閉上眼,偏過頭,蒼白的薄抿起,語調生冷,“放肆,我能知道什麽。”
她予他十年相守,真心交付,卻換來他北梁鐵騎,踏破山河,皇城屠戮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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