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年過年時,不說盛京,就連長信宮中也是熱熱鬧鬧。
年輕的宮黃門們都會換上新裳,喜氣洋洋跟著過大年。
不過到了今年,因著年前出了那麼一檔事,盛京的氣氛就不太好,長信宮更是十分沉悶,宮人們不敢鬧騰,自也就沒什麼歡喜氣。
蘇輕窈雖然已經儘力讓宮中氣氛活潑一些,可最後還是收效甚微,太后就勸:「算了,年輕的宮人們沒經過這些,害怕也是常理,等過去這個年就好了。」
便也只能如此了。
除夕前,使臣們陸續離京。
離京之前他們還要進宮同楚淵告別,謝他這些時日的款待。楚淵了卻了瑜王這個大心病,態度也越發和藹,都給了厚的賞賜,還特地讓守城衛護送他們離京。
部分使臣還說要留在大梁過萬年,想跟著逛一逛年集,楚淵便也應允了。
除了羅孚使臣一早就離開盛京,楚淵也知道他們不可能再留,便專門派出禮部侍郎和譯,親自往羅孚去一趟,遞送正式的國書。
羅孚大使意外死在大梁,不論因為什麼都是大梁的過錯,這一封道歉國書是必要送的。
因為不知羅孚這一次打的什麼主意,楚淵也特地跟沈將軍發了軍令,命他務必時刻謹慎,以防羅孚襲平沙關。
如此這般,到了除夕前一日才略微能輕鬆一些。
除夕與大年初一是年節中最重要的兩日,為了這兩日的年宴,蘇輕窈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,到了年關底下倒也不用再忙。
初一前三日,楚淵要在乾元宮齋戒,一直沒有回來景玉宮。
不過到了這一日,他倒是能得閑,早上醒了也躺不住,便來了景玉宮。
蘇輕窈正睡著。
反正也沒什麼事,楚淵便下外袍,上了床榻陪睡回籠覺。
不多時蘇輕窈就醒了,扭頭看到他在邊,不由笑了:「陛下怎麼過來了?」
楚淵摟著,很是有些愜意。
「今日無事,朕又想你,便就來了。」
這麼說著,他又嘆口氣:「大過年的都不能熱鬧,想到明年還要開戰,我就心煩。」
明年跟羅孚這一場仗是在所難免了,為了攔住大梁的互市,羅孚一定不會心慈手,只會變本加厲肆意妄為。
楚淵上輩子跟羅孚打過那麼多道,最是知道羅孚那大巫是個什麼樣的人,他不會眼看大梁更上一層樓,只能想盡辦法阻撓。
「只剩羅孚了。」楚淵道。
蘇輕窈轉回抱他,把他的頭摟在懷中,輕輕順著他的頭髮:「快了,咱們大梁民眾君臣皆萬眾一心,定能一鼓作氣打敗羅孚,從此便再無國家敢公然來犯。」
「陛下且看,這一日早晚會來。」
楚淵輕聲笑笑,把臉埋在自家媳婦懷裏,頓時覺得滋滋。
蘇輕窈原本以為他是真的心煩,哄了半天,轉眼就聽到他在那笑,低頭一看,見他一臉愜意的樣子,頓時火從心來。
一把推開楚淵,嗔怪他:「陛下這是逗我呢?」
楚淵搖搖頭:「沒有沒有,只是貴妃娘娘懷抱太溫暖,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。」
他不說還好,這麼一說蘇輕窈立即就想起兩人的姿勢,頓時紅了臉頰。
「陛下!」
楚淵看急了,趕又去哄,待外面天將明,兩人才終於起用早膳。
今日天氣特別好,天際朝璀璨,暖暖映照大地。
屋外並無寒風,白雲朵朵,溫暖如春日時節,只在門口眺一眼,滿眼便都是蔚藍天空。
說是風和日麗也都恰當。
兩人用完早膳,竟不知要去做什麼,茫然坐在廳中,頃片刻卻是相視一笑。
「走吧,」楚淵沖蘇輕窈出手,「咱們去花園逛逛?」
蘇輕窈看外面天著實不錯,便點點頭:「走吧,忙了一個月,今日便輕鬆一回。」
於是兩個人便更梳妝,待打扮妥當才出了門。
待到了花園門口,楚淵便過來接蘇輕窈下步輦,然後便親自給穿戴好斗篷,讓:「戴好風帽,仔細吹了風。」
蘇輕窈點點頭,被他牽著手,兩人並肩進了花園。
楚淵不喜歡旁人打擾他倆,特地吩咐黃門守住園門,也不讓宮人們跟在後,就他們倆個漫步在略有些蕭瑟的冬日花園中。
這時節沒有花,沒有草,只有能頑強扛過冷冬的松柏茁壯生長,倒也添了幾分綠意。按理說應當無甚趣味,但若漫步其中,卻又有些奇怪的悟。
他們倆個手牽著手,悠閑踱步,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。
待這麼安靜走了一大圈后,兩個人都出了薄汗,蘇輕窈才道:「冬日裏這麼走一走,還是很舒服的。」
楚淵掏出手帕給了汗,道:「以後若是有空閑,咱們日日都來,多出出汗也康健。」
蘇輕窈握著他的手晃了晃,抿笑起來。
也沒說什麼特別逗趣的話,但蘇輕窈就是很想笑,那種發自心的喜悅令人抑不住,也不想抑。
楚淵的緒也漸漸放鬆下來,他道:「難怪母后每日都要來園子裏逛逛,原來朕還不懂冬日的花園有什麼好看的,現在看來,各有各的。」
「一年四季,周而復始,方是人生。」
蘇輕窈點點頭:「之前太後娘娘也這麼同我講過,現在想來頗有些道理。」
兩個人一邊走一邊看,對比春夏時節和秋冬的不同,就這麼又轉了一圈。花園聽起來很大,其實很小,轉兩圈都用不了兩刻,本就不覺得累。
於是兩個人再接再厲,開始轉第三圈。
楚淵見蘇輕窈很是放鬆,想了想便道:「朕看你跟寧嬪關係很親,跟能相得好嗎?」
蘇輕窈不知道他為何問這個,還是認真回答:「很好的,菱菡是個很好相的人,我們子很相合,日常也能玩到一起去。」
說起謝菱菡,蘇輕窈就又想起沈如心,不由笑起來。
「說來也好笑,之前我還請如心過來幫我理宮務,結果竟嚇得告了病,跟我說讓劈柴都比讓對摺子強,讓我放過。」
說到這,蘇輕窈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楚淵臉上也有了些淡淡笑意:「不是個能閑得住的人,聽沈定安說小時候他們兄妹三人一起去學堂,他跟大哥與同窗打架被看見,上去一頓虎,把比大了好幾歲的男學生嚇得抱頭鼠竄,從此見了都繞路走。」
「早年沈老將軍就說過,沈家這三個孩子,最有將帥之才的其實是這個年紀最小的兒,倆個哥哥雖也不錯,卻都差半籌。」
楚淵淡淡嘆了口氣:「有些可惜了。」
沈如心再厲害,也還是個人,先不論能不能軍營,便是了也不住那些兵,將帥無法領兵作戰,說什麼都是白瞎。
如此說來,真是太可惜了。
蘇輕窈也跟著嘆了口氣,道:「這世道,人多不易。」
楚淵同常人不同,他經過太多事,看過太多人,在他看來,人本就沒有男之分,歸結底,實際上也無高低貴賤。
但一個人從出生那一刻開始,便被決定好命運。
有的人生來便是天潢貴胄,另一些人落地只能被丟棄荒野,了無家可歸的孤兒,能順利長大都是運氣好。
即便作為皇帝陛下,統四海,他也改變不了所有人的命運。
蘇輕窈了他的手,道:「便是一年兩年不,慢慢為之,總有一天能有所改變。」
楚淵點點頭,道:「十年前,父皇突然重病,當時他幾乎無法起,每日都靠葯吊命。」
蘇輕窈陪著他,安靜聽他說年時的過往。
那一年,一定是楚淵最難熬的一年。
他才十幾歲,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。
楚淵繼續道:「那時候朕還不太懂事,或者說對朝政並沒有那麼得心應手,看著每日都在增多的奏摺,差點都沒崩潰。」
「還好母后撐住了,那些年的奏摺,大多都是母后批複的,在這麼辛苦之時,母后還不忘教導朕,讓朕對這一切不至於太過陌生。朕束髮之後開始臨朝攝政,從那時候才正式接手朝政。」
「所以朕最清楚,人跟男人沒有什麼不同,或者說優秀的人是不分男的。」
楚淵這麼說著,眼中滿滿都是對太後娘娘的孺慕之思,因為有太後娘娘作為表率,楚淵耳濡目染,從不覺得子不如男。
對於蘇輕窈,他一直抱著很大的期,也覺得不會令自己失。
蘇輕窈道:「太後娘娘確實優秀,我也特別喜歡同說話,每每都能有新的悟。」
楚淵點點頭,沒再繼續說太後娘娘的話題。
待這一圈又快轉完,楚淵才道:「如果,朕是說如果。」
蘇輕窈仰起頭看他,心裏突然一跳。
楚淵握住的手,該說的話卻還是要說出口:「如果朕明年要駕親征,那麼朝中大事怎麼也不能給外人。」
蘇輕窈腦中嗡嗡作響,張張,卻什麼都沒說出口。
而楚淵也不給機會開口:「謝首輔自是忠心耿耿,幾位閣臣也都還不錯,許奪作為兵部尚書,有他鎮著,軍務你也毋須太過心。」
「你只需要在大事上酌理一下,給謝首輔一個行令方向,他們就知道怎麼辦了。」楚淵停下腳步,轉過認真看著蘇輕窈。
「朕相信寶兒一定能做得很好,對不對?」
他眼眸漆黑如同曜石,璀璨而奪目,就這麼深深凝著人的時候,能進靈魂深,讓人不可自拔。
現在的蘇輕窈也是如此。
略有些茫然地看向楚淵,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。
「陛下……我從來沒做過,」蘇輕窈結結開口,「也對這些都不懂。」
楚淵笑了。
「你一直都做得很好,每次朕同你討論政事,你都能很暢快接下話來,證明你對政事有很高的悟,」楚淵給舉例子,「從冬雪賑災、互市條規再到瑜王謀反,你不是都跟朕配合得□□無?」
蘇輕窈道:「那都是照著上一輩子的經歷說的,我自己……」
楚淵點了點的,笑容依舊燦爛。
「寶兒,你怕什麼?宮裏還有母后在呢,最不濟還可讓母后幫你參詳,這不就兩全其了?」
蘇輕窈聽著他低沉的嗓音,突然有些無奈:「陛下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就等今天哄騙我下套呢。」
楚淵摟住,低聲笑笑:「沒有,朕真的只是有而發,再說明年如何還是未知,現在也不過提前先做好準備,到時候說不定又有變故。」
「寶兒提前答應我,我才能放心安排不是?」
蘇輕窈看了他一眼,手了他的腰:「你說的,有太後娘娘幫我。」
楚淵粲然一笑。
「自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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