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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81章 仙人指路
長安。
五方道場之中。 s🍀to.co🌠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
左慈覺到自己時日不多了。
人死之前,總是會有些徵兆的。
大腦會給各個下達最後的挽救指令,在發現某些嚴重錯誤已經無法挽回,也無法繼續運作的時候,就會啟用最後的一點能量,以及激素的儲備……
在這個時候,疼痛會減輕,神會變好,俗稱迴返照。
左慈的年齡比表面上看起來,要小一些,但現如今也是超過了知天命的歲數了。
左慈著案頭將盡的燈燭,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潁川書院那場改變命運的鬧劇……
銅鏡里映出的白髮,那曾經的年與眼前垂死老者,竟是毫無二致。;
恍惚之間,他覺到了時的錯位,他出了一點笑意,而銅鏡裡面的年,也似乎同樣在笑……
『仙長,該用藥了……』侍阿蘿捧著陶碗走了進來。
左慈嘆息一聲,『我不是什麼仙長……』
侍阿蘿愣了一下,『仙長……』
左慈笑了笑,『要是真是仙長,又怎麼會病,會死呢?』
侍阿蘿張口結舌,回答不上來,只是端著藥,傻傻的站著。
『藥放在那邊……』左慈說道,然後指了指一旁的火盆,『先幫我將火盆拿過來一些。』
『好的,仙長。』侍阿蘿很是聽話,按照左慈的吩咐放下藥,去拉火盆。
『小心燙到……用布包著手……』左慈看著有些笨拙的侍阿蘿,臉上出了一些笑意。;
早些年,他喜歡聰明的弟子,可以舉一反三的那種,但是這些年,左慈他卻開始喜歡像是有些笨拙的阿蘿這樣的弟子了……
笨,但是實心眼。
這個天下,聰明人太多了,而笨人太,太珍貴了。
侍阿蘿吭哧吭哧的將火盆挪到了左慈的邊。
左慈微微閉眼,覺到了火盆帶來的暖意。
已經是三月了,但是左慈依舊覺得冷,尤其是腳。
『去把檐下第三塊青磚撬開,裡頭有我要給你的東西。』左慈休息了一會兒,緩緩的抬手,指著門外的一個地方說道。
『是這裡麼,仙長?』阿蘿走到了左慈指點的地方,詢問道。
左慈點頭,『就是那邊,往下數三……就你站著的那塊,撬開……』;
侍阿蘿聞言,就爬下去摳青磚。
左慈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『你別站在那磚上……往邊上挪點……去找個工,別用手摳,就用火盆這火鉗子就行……』
侍阿蘿笨手笨腳的撬開了青磚,然後從青磚下面找到了一個漆盒,然後捧著遞給了左慈。
左慈笑著,接過了漆盒,打開,取出了在漆盒之中用油紙包裹的品,解開了系在油紙包上的麻繩,在紙包之中,最上面的,是一卷薄薄的帛書。
帛書上寫了很多的字,麻麻,繁如人心。
左慈看著,沉默了些許,便是將那帛書拿起,順手就投進了火盆裡面。
『這是太平清領書……』左慈低聲對著侍阿蘿說道,『給你,就是給你災禍……』
躍的火中,寫著《太平清領書》的帛書很快的被火焰吞噬,蜷曲灰,像極了中平元年那些飄落在廣宗城頭的黃巾。;
『當年張天師,也是這般的燒過此書……』
在火恍惚之中,左慈的目,似乎穿了那灰燼,看到了流下的。
……
……
建寧元年的潁川書院,十八歲的左慈,蜷在閣樓的角落裡。
左慈出生廬江,自聰慧好學。
他聽聞潁川書院之中,有冠絕天下的藏書,有誨人不倦的大儒,所以他年便是期來此,宛如敬拜神仙一般的虔誠。
他來了,不遠千里,離開了溫暖的家,想要在此求學,獲得大儒真傳。
結果他失了。
左慈只是廬江人,既不是大族,也不是豪右,他來潁川讀書的錢,是幾乎掏了家裡所有的財產,甚至是負債來讀書的……;
左慈越聰明,他家裡人就越覺得不能虧待了這孩子,可是越努力讓左慈去獲得知識,他們家就越窮困。
來潁川,是左慈的最後一搏,也是他們家拼盡最後的一點力量,將他送上了潁川書院的這塊石頭上。
可是左慈來了之後,發現大儒確實是大儒,但是真經不輕傳。
對於知識的壁壘,大儒心知肚明,可是世間僅有一孔子,七十二弟子卻不見再傳人。給知識設置門檻,扭曲知識的認知鏈條,提高開蒙的難度,都是這些儒家子弟做出來的事,即便是他們知道這樣做和孔子的道義相違背。
或許是因為年而多憂慮,或許是為了求學而沒有照顧好自己的,左慈年而白頭,卻不料這白頭,為了潁川士族子弟的嘲笑對象。年的左慈並不清楚,他之所以為了被嘲笑的對象,絕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頭髮變白。;
窗外士族子弟三三兩兩的湊做一堆,嗤笑飄進窗來,『瞧那白頭翁,定是吃燈油的老鼠了!』
士族子弟絕對不會說這樣一個寒門,竟然還想得什麼真傳,讀什麼真經?
他們只是抓住左慈無法改變的一點,不斷的進行攻擊。
穿上一件長衫,還真以為自己能登天了?
書院的夫子笑著,『你不能妨礙其他的學子麼……』
左慈他攥懷中謄抄的《周髀算經》,雪白鬢髮垂落在泛黃的竹簡上,如同老鼠一般,躲在昏暗的閣樓里。
不是他不想回家,而是他無路可退。
為了讀書,傾家產,若是學而不,愧對父母先祖!
霉變的書卷就了他全部的世界,直至有一天,在春雷乍響的那一年,書院之外忽然涌糟起來,無數的聲音高呼著,刺眼的火把捅破了黑夜。;
院落的木門突然開。
左慈驚恐地看著闖進來的流民,那些骨瘦如柴的手握著木棒,竹子,糞叉,扭曲的臉上充斥著憤怒和絕。
那些流民正要毀壞他好不容易抄來的,正在晾曬的典籍。
『住手!』
急之下左慈不顧安危,從閣樓上出頭來大喊。
火映照在他的臉上,鶴髮而。
流民們面面相覷,隨後有人撲通跪倒在地,『仙息怒!仙饒命!』
左慈著那些跪倒的流民,第一次到命運遞來的面。
他戴上去了,從『仙』而為了『仙人』,然後一輩子都沒摘下來過……
……
……;
中平元年的廣宗城頭,硝煙裹挾著符紙灰燼在空中盤旋。
左慈踩著滿地破碎的黃巾旗幟,踏城樓,看見張角正在焚燒最後幾卷《太平經》。
『你贏了。』張角看見左慈,從袖子裡面拿出了帛書,『這《太平清領書》,是你的了……』
左慈接過,苦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,『我倒是希是我輸……』
『天下啊……』張角站起,仰起頭,『黃天啊……我想要改這個天,卻發現無論多高的祭壇,多高的城牆,都不到啊……』
左慈嘆息,『所以你希天子能幫你?哈,他連自己都保不住,又如何能保你?』
『……』張角沉默許久,『他是天子啊……』
左慈指向了遠方,『所以他現在派兵來了……這就是他來幫你,來幫你去死!你如果打贏了,他封你做天師,不費任何氣力,就掃了這些士族豪右!若是你打不贏,也可以借著你的力量去消耗這些地方豪強!左右都是他不虧!但是死的呢?又是誰?你低下頭看看,是誰?』;
『……』張角依舊是沉默不語。
『你是大賢良師啊……他們,他們一路跟著你,就像是在黑夜裡面看到了一線的明……』左慈踢開了腳邊沾的九節杖,『數十萬的信眾啊……大賢良師,你確實曾經有換了這天的力量……可是你卻做了什麼?你教他們吞符治病,卻不教止包紮;教他們禹步祈雨,卻不教開渠蓄水!』
張角的臉皮了幾下,然後轉過頭去,不看左慈,渾濁的瞳孔映著火,『百姓愚如稚子,唯有神諭可聚人心。』
『所以你覺得可以用三十六方渠帥,代替那些郡縣吏?用「蒼天已死」去代替《鹽鐵論》?』左慈踹在了火盆上,火盆裡面的灰燼殘頁頓時在風中飛旋而起,似乎是有亡魂在呼嘯盤旋,『你這經書里刪去的農桑之,在潁川書閣倒是存著全本!你為了這天師神道的模樣,卻將他們推向黃泉!該死的是你啊!大賢良師!』;
遠升騰起了煙塵,頭戴黃巾的百姓流民驚慌失措的朝著廣宗城奔來。
『你快走吧!』
張角忽然大笑起來,然後將周邊的書卷,都扔在了火里,『且看是汝之道先傳遍天下,還是我的烈火先焚盡這濁世!』
……
……
長安城中,年輕的將軍眼眸閃著智慧的華,『左元放?我聽聞過你……』
左慈微微笑著,裝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,『一介俗名爾,何足掛齒?』
那將軍讓人取了水酒,『今日得見「仙人」,不勝榮幸,且以此酒敬獻仙長,莫嫌劣。』
左慈臉皮,『本道辟穀有,飲風餐即可,不用這些酒水……』
那年輕的將軍笑了起來,『仙長……這敬酒不吃,莫非是要吃罰酒?』;
……
……
川蜀青羊肆中。
左慈聽著斐潛仰頭說道,『若論神仙之道,某不得知。然論民政之道,以某之見,道即羔羊也……』
一旁的劉備看起來也像一隻羊,多半是裝的。
『羔羊之皮,素五紽;退食自公,委蛇委蛇。羔羊之革,素五緎;委蛇委蛇,自公退食。羔羊之,素五總;委蛇委蛇,退食自公……』
劉備依舊是裝傻。
斐潛直接揭破了劉備的裝傻,就像是當年揭破了左慈的偽裝一樣,『萬民為羔羊,故而有牧。千吏為羔羊,故而有公。百為羔羊,故而有王……玄德負鴻鵠之志,心向四海之民,且不知可為牧乎,為公乎,亦或為王乎?』
……;
……
油燈搖曳著。
『我走過天下南北,大河東西,』左慈著在油紙包裡面的那一卷書簡,悠然而嘆道,『生平閱人無數,卻沒有見過類似驃騎之人……有時候我會想,我不是仙人……他或許也不是真人……咳咳……來,這書簡,便是留給你吧……』
侍阿蘿接過來,看見書簡上面有一小片褪的黃絹,上面用硃砂寫著『可假借,道不可欺』幾個字。
左慈似乎有些疲憊了,往後斜斜靠在了床頭,目卻凝在窗外北斗,『當年啊……有人求的是萬人跪拜,有人求的是千秋萬代,也有人求的是長生不死……我卻不知道他在求什麼,或許什麼都不外求……這才是最厲害的啊……咳咳,咳咳咳……』
左慈咳嗽了幾聲,擺手不要侍阿蘿遞過來的湯藥,『不要了……時間到了……世人都以為我……咳咳,最擅長的……是仙……哈哈,咳咳,卻不知道……我這輩子……咳咳,最得意的……卻是戲法……』;
『大賢良師……蒼天黃天……都不如今天啊……你啊,要記得,趁早走……』
寒風捲走未盡的話語,侍阿蘿忽然看見左慈枯瘦的手臂抬起,像是要指向誰,然後垂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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