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的門被推開,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蘇綿原本以為會看到滿地狼藉和一個狂躁摔打東西的瘋子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屋死一般的寂靜。
沒有開燈。厚重的窗簾將月遮得嚴嚴實實,整個書房像是一個巨大的、黑漆漆的,吞噬了所有的線和聲音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濃烈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那是灰塵味、腥味,還有一……極其嗆人的煙草味。
“裴先生?”
蘇綿提著藥箱的手在微微發抖,試探地喊了一聲。
沒有人回應。
只有那令人不安的死寂,沉甸甸地在心頭。
蘇綿咽了口唾沫,借著走廊進來的那一束微弱的,小心翼翼地往里走。
腳下全是碎裂的瓷片和被撕爛的書頁,每走一步都發出細微的“咔嚓”聲,在這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在找他。
終于,在書房最深的角落里,看到了一點猩紅的火。
裴津宴坐在地上。
他背靠著書架,那條總是修長筆直的長此刻隨意曲起,昂貴的黑襯衫領口被扯爛了,出大片蒼白冷的膛。
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黑暗里,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膏像。
修長的手指間,夾著一支正在燃燒的香煙。
煙霧繚繞上升,模糊了他那張俊卻慘白的臉。
蘇綿的心臟猛地一。
從沒見過這樣的裴津宴。沒有暴怒,沒有鷙,只有深不見底的空和麻木。
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,裴津宴微微抬起眼皮。
那雙眸里沒有焦距,漆黑一片,像是一潭死水。
在他的世界里,蘇綿的聲音很遠,很模糊。
此刻充斥在他腦海里的,是無數尖銳的噪音——
母親跳樓時的風聲、骨頭碎裂聲、顧城惡毒的咒罵聲、還有酒杯撞的巨響……
嗡——嗡——!!
太吵了。
腦子里的管好像要炸開一樣。那些聲音像是一把把生銹的鋸子,在來回鋸割他的神經。
疼。
好疼。
裴津宴麻木地看著指尖那點猩紅的火。
既然腦子里的疼止不住,那就用另一種更直接、更劇烈的疼痛來掩蓋它吧。
只要更疼,腦子就不疼了。
這是他多年來在瘋人院里學會的生存法則。
裴津宴面無表地舉起手。
他看著自己左手手背上那個猙獰的黑荊棘紋。那是為了遮蓋以前留下的傷疤而紋的,象征著痛苦與束縛。
下一秒。
他做出了一個讓蘇綿魂飛魄散的作。
他竟然拿著那支燃燒到最旺、溫度最高的煙頭,緩緩地、沒有任何遲疑地,朝著自己手背上那團荊棘紋——
按了下去。
作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。
沒有抖,沒有猶豫。
“滋……”
那一瞬間,蘇綿仿佛聽到了皮被高溫灼燒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一令人作嘔的、帶著焦糊味的香,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而在那慘淡的紅映照下,裴津宴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他甚至微微側著頭,眼神空地看著那煙頭一點點陷自己的皮里,看著那原本蒼白的皮瞬間變得焦黑、卷曲。
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。
他在那種皮綻開的劇痛,因為只有這種鉆心的痛,才能讓他覺到自己還活著,才能過腦海里那些瘋他的噪音。
這一幕,太過驚悚,太過慘烈。
蘇綿的瞳孔劇烈收,全的在這一刻逆流沖向頭頂。
作為醫生的本能,和作為那個被他護了一路的“藥”的心疼,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對他份的恐懼。
沒有什麼京圈太子爺,也沒有什麼債主。
此刻在眼里的,只有一個正在自我毀滅的病人。
“裴津宴!!!”
蘇綿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。
這是第一次,直呼他的全名。
手中的藥箱“哐當”一聲重重砸在地上,里面的瓶瓶罐罐滾了一地。
蘇綿本顧不上那些,像是一只發了瘋的小,不管不顧地朝著角落里的那個男人撲了過去。
“你瘋了!!”
沖到他面前,想都沒想,直接手一把打掉了他手里那支還在冒煙的煙頭。
滾燙的煙灰濺在的手背上,燙得一哆嗦。
但覺不到疼。
抖著雙手,一把捧住了裴津宴那只被燙得模糊的左手。
那個原本致冷的荊棘紋中央,此刻多了一個焦黑深陷的圓坑,周圍的皮紅腫起泡,看著目驚心。
“你怎麼能……”
蘇綿跪坐在滿是碎瓷片的地毯上,看著那傷口,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,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,混合著焦黑的傷口,暈開一片模糊。
“你怎麼能這麼對自己……你不疼嗎?”
哭得渾發抖,聲音哽咽破碎。
而被打掉煙頭的裴津宴,直到此刻,才像是終于從那個封閉的世界里回過神來。
他遲緩地眨了眨眼,視線慢慢聚焦在眼前這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上。
在那哭什麼?
疼的人是他,為什麼看起來……比他還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