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花溪畔,煙雪朦朧。
夜雪簌簌,像被風碎的月,悄無聲息地覆蓋著人間。
長生殿,融融暖意與星洲水沉香織。
棠溪雪便是在這片昏沉與靜謐中,掙扎著醒來的。
最先恢復的是覺——下著的,是一片寒玉生煙般的冰涼,鼻尖縈繞的,是雪後初霽的冷松香混著一將綻未綻的寒梅清冽。
隨後,視覺緩緩蘇醒。
映眼簾的,是一段如寒潭鶴影般修長脆弱的頸項。
是終年不見天的冷瓷白,仿佛冰層下靜謐流淌的河,麗而脆弱。
正伏在一個男人上,呼吸相聞,理相。
不,不是尋常男子。
是鶴璃塵。
辰曜王朝的國師,執掌欽天、主理麟臺的司業,那朵帝京最難攀折的高嶺之花。
此刻,正被錮于下。
月白的鶴氅自肩頭落,出如雪山脊線般清晰凜冽的鎖骨。
一頭流雲潑墨的長發鋪了滿枕,幾縷沾了薄汗,漉漉地在他冰雕玉砌的側臉上。
棠溪雪的呼吸,無聲地凝滯了。
不是因為眼前這堪稱絕的軀,而是因為——他醒了。
那雙眼眸,正穿昏暗,冷冷攫住。
底是萬古空寂的蒼茫霜白,瞳孔深一點寒星般的漆黑鶴影,此刻卻浸滿了淬毒的殺意。
只是這殺意,被一層不正常的氤氳水汽模糊了邊界,竟出幾分驚心魄的破碎。
他眼尾泛著薄紅,像雪地里驟然綻開的紅梅。
原本淡如冰蘭的,此刻被他自己咬出了一。
“殿下……”
他開口,聲音啞得像似焚盡的灰燼里最後一星余火,低徊輾轉,竟無端生出勾人心魄的栗。
“還要……如何辱臣?”
字字句句,皆如冰錐鑿骨,裹挾著沉淪的屈辱與凜冽的殺機,在這暖香浮的殿里,寸寸彌漫開來。
棠溪雪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腦海中五年來的記憶,混合著穿越留下的荒唐片段,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襲來。
是棠溪雪,辰曜王朝的九公主,小字,鏡織。溪風裁雪,明鏡織天。
也是一個被鳩占鵲巢了整整五年的可憐蟲。
那些來自異世的攻略者,一個接一個地占據的,頂著漂亮的皮囊,卻活了九洲最大的笑話。
們對著那些氣運之子、各國天驕搖尾乞憐,死纏爛打,將公主的尊嚴踐踏進泥里。
直到第九個穿越,對西洲月梵的圣子攻略宣告失敗時,被命書系統當場抹殺。
就在那靈魂湮滅的瞬間,一直被制在識海深的棠溪雪,抓住了機會,用盡所有的恨意與不甘,親手撕碎了那本掌控命運的破書!
奪回的掌控權,還沒來得及重生的喜悅,現實就給了當頭一棒。
這哪里是新生?
分明是地獄開局!
“棠溪雪!你給老子松開——!”
一聲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,自殿另一側氤氳的水霧中破出,如困瀕死的掙扎。
棠溪雪頸背僵地,一寸寸轉過視線。
只見白玉浴池,熱氣如紗繚繞。
一個影被糙的麻繩死死縛在蟠龍雕柱上,赤紅勁裝浸了水,年悍而蓬的軀,勾勒出流暢漂亮的理線條。
水珠沿著他繃的下頜線滾落,分不清是池水,還是灼熱的汗。
他散的高馬尾,有幾縷發狼狽地黏在額角與頸側。
是風灼。
鎮北侯府的小將軍,曾是跟在後的青梅竹馬,後來徹底決裂。
此刻,他那雙明亮如淬火琉璃的眼眸,正死死釘在上。
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飾的憎惡、屈辱,以及一抹刺痛。
這還沒完。
“嘖。”
一聲極輕的嘆息,自下那錦緞垂掩的床底幽暗,漫不經心地飄了出來。
棠溪雪上每一寒都在瞬間倒立。
那嗓音溫潤似玉,清越如磬,宛如三月春風拂過冰封的琴弦,卻讓從尾椎骨竄起一冷。
甚至能覺到,有一道粘膩而危險的目,正過床板的隙出。
是司星懸。
那個救人如拾芥、殺人如折枝,亦正亦邪的折月神醫,笑如春風暖,心似寒潭深。
穿越為了引他注目,曾使盡各種荒唐手段。
最後一次,竟是趁他外出采藥之際,盜取他們藥谷傳的丹方孤本。
甚至將那承載無數心的孤本,永沉寒池,字跡化作一片墨暈。
他在這里做什麼?
看戲?
還是報復?
空氣仿佛凝固了,彌漫著冷香、藥味、水汽,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殺機。
門外,那威嚴莫測的皇兄棠溪夜的腳步聲,已經清晰得能分辨出步速,沉穩、冷,停在了廊下。
下,鶴璃塵的呼吸越來越重,那冰冷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,刺得皮生疼。
能覺到他繃如拉滿的弓弦,每一塊都在抵抗著藥力與理智的侵蝕。
床下,司星懸指尖把玩薄薄的尖刀的輕微磕聲,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。
池中,風灼正在力掙扎,隨時要將縛繩震斷。
每一個都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債主;
每一個,都能輕而易舉要了的命。
而現在,渾乏力,頭暈眼花,躺在最不該躺的人上,即將被最該敬畏的皇兄抓個正著。
棠溪雪的指甲深深嵌掌心,刺痛如淬火的銀針,刺破混沌出一線冰冷的清醒。
方才撕碎的命書殘頁,在識海中翻騰,讓窺見了最絕的真相:
這個九公主,竟是個徹頭徹尾的……贗品。
真正的明珠即將歸位,而這個鳩占鵲巢者,注定要被揭穿份,失去一切倚仗,碾作塵埃。
哈。
棠溪雪在無人窺見的影里,角極其緩慢地彎起一道冰刃般的弧度。
命書判是惡毒配,不得善終,那些穿越將的路走絕境,舉世皆在等待萬劫不復。
可偏不。
從無間地獄里回來,不是為了再死一次。
纖長濃的眼睫垂下,猶如夜幕落下,掩住了眼底那簇驟然燃起的凜冽寒芒。
恰在此時,門外傳來宮小心翼翼的通稟:
“陛下,公主殿下正在殿安歇……”
千鈞,系于一發。
棠溪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