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了。
京城的夏天,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。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著“熱死啦熱死啦”,聽得人心里發燥。
首輔府雖然寬敞通風,但在這個沒有空調的時代,依然熱得讓人懷疑人生。
正午,烈日當空。
趙盈盈癱在正房花廳的竹榻上,手里搖著一把扇,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大口氣。
“不行了……我要化了……”
有氣無力地哼哼,“小翠,再去給我拿兩盆冰來。我要那種剛從冰窖里鑿出來的,冒白煙的那種。”
小翠站在一旁給元寶扇風,一臉為難:“夫人,大人早上走的時候特意代過,說您寒,每日冰鑒只能用兩盆。今天的額度,早上已經用完了。”
“什麼?!”
趙盈盈垂死病中驚坐起,“兩盆?那是給人用的嗎?那是給貓用都不夠!裴寂這是待!是家暴!我要去大理寺告他!”
元寶趴在一旁,極其配合地吐著舌頭,仿佛也在控訴那個摳門的男主人。
“夫人您消消氣。”
裴安端著一碗溫熱的綠豆湯走進來,“心靜自然涼。大人說了,貪涼傷。您喝點綠豆湯解解暑。”
“溫的?”
趙盈盈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,絕地倒回榻上,“不喝。我都快了,再喝熱湯就直接出鍋了。裴管家,你行行好,看在我平時沒給你家大人剝核桃的份上,給我弄塊冰西瓜來吧?求你了。”
雙手合十,大眼睛眨眨,可憐得像個討食的小乞丐。
裴安是個老好人,最不了夫人撒。
他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無人,低聲音道:“夫人,冰西瓜倒是有一塊……是廚房留著給大人晚上回來吃的。若是您……”
“拿來!”
趙盈盈眼睛瞬間亮了,“我就吃一口!真的就一口!”
……
一刻鐘後。
趙盈盈抱著半個冰鎮過的大西瓜,用勺子挖著最中間那塊最紅、最甜、最涼的心,幸福得直瞇眼。
“一口?”
小翠看著已經空了一半的瓜皮,擔憂地問。
“哎呀,這瓜太小了,一口就沒了。”
趙盈盈毫無愧疚之心,“再說了,我是替夫君試毒。萬一這瓜不呢?萬一太涼了傷了他的胃呢?我這是舍己為人。”
三下五除二,把剩下的一半也解決了。
吃完還不算,又讓廚房弄了一碗冰酪,混著西瓜一口氣喝了下去。
爽!
心涼,心飛揚!咕咕嘎嘎!
趙盈盈著圓滾滾的肚子,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。
“這才是夏天該有的樣子嘛。”
然而,爽是一時的,火葬場是遲早的。
……
亥時。
裴寂在書房理公文。
因為天氣太熱,他讓人在書房放了四盆冰,正著獨的清涼。
突然,書房門被敲響了。
小翠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:“大人!不好了!夫人……夫人……”
裴寂心里咯噔一下。難道是吃飯撐死了?
筆尖一頓,墨在紙上暈開一團黑。
“怎麼了?”
他猛地站起,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,“是不是有刺客?”
“不是刺客……”
小翠嚇得臉都白了,“夫人……肚子疼!疼得在床上打滾!還……還吐了!”
裴寂臉驟變。
他二話不說,推開小翠就往正院跑。
一進臥房,一濃重的藥油味和淡淡的酸腐味撲面而來。
只見拔步床上,趙盈盈小小的一團,雙手死死捂著肚子,臉慘白如紙,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。原本紅潤的此刻毫無,還在不住地抖。
“疼……嗚嗚嗚……夫君救命……”
神志都有點不清醒了,里哼哼唧唧地喊著疼。
裴寂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。
“怎麼回事?”
裴寂沖過去,坐在床邊,手去的額頭。
滾燙。
再手,冰涼。
“郎中呢?!快!快去郎中!”
裴寂回頭厲喝,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失控。
然後,他回過頭,把趙盈盈連人帶被子抱進懷里。
“盈盈?盈盈你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他的一只手捂在冰涼的肚子上,試圖用自己的溫給暖著,“別怕,我在。郎中馬上就來。”
趙盈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看到裴寂那張焦急的臉,委屈得眼淚嘩嘩往下掉。
“夫君……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“別胡說!”裴寂低斥,“禍害千年,你沒那麼容易死。”
“可是肚子好疼……像是有孫悟空在里面鉆……”
趙盈盈噎著,“如果我死了,你要記得把我的私房錢燒給我……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存的……還有那只元寶,你要好好養它,別讓它瘦了……”
聽著這像言一樣的話,裴寂又是心疼又是氣。
“閉。留著力氣。”
很快,郎中被家僕提著領子一路飛奔而來。
老郎中氣還沒勻,就被按在床邊把脈。
片刻後,老郎中松了口氣。
“大人放心,夫人這是……那個,貪涼太過,傷了脾胃,加上暑熱,導致的上吐下瀉。也就是俗稱的吃壞肚子了。”
裴寂:“……”
原本凝重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裴寂看著懷里哭得梨花帶雨的趙盈盈,眼神變得危險起來。
“貪涼?吃壞肚子?”
他在床邊掃視了一圈。
果然,在床底下的角落里,看到了一個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西瓜皮。
好家伙。
那麼大半個。
“趙,盈,盈。”
裴寂咬牙切齒,“這就是你說的要死了?我怎麼跟你說的?我是不是讓你別吃,是不是說過讓你別涼。”
老郎中開了方子,戰戰兢兢地退下去了。
裴安和小翠也很有眼地溜了,生怕被大人的怒火波及。
屋只剩下兩人。
趙盈盈雖然肚子還疼,但理智已經回籠了。
看著裴寂那黑得像鍋底的臉,心虛地往被子里了。
“那個……夫君,我可以解釋……”
“解釋什麼?”
裴寂冷笑,“解釋那個西瓜是自己跑到你里的?還是解釋冰酪是用來洗臉的?”
他雖然在罵人,但放在肚子上的手卻始終沒移開,還在輕輕地幫著。掌心溫熱,力道適中,緩解了不絞痛。
“我錯了嘛……”
趙盈盈深知“手不打笑臉人”的道理,出手,用小指勾住裴寂的袖晃了晃,“我就是太熱了……誰知道這這麼氣。下次不敢了。”
“還有下次?”
裴寂瞪。
這時,小翠端著熬好的藥進來了。
那黑乎乎的一碗,聞味道就苦得讓人想吐。
趙盈盈看了一眼,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“我不喝!太苦了!我會吐出來的!”
“良藥苦口。”
裴寂接過藥碗,吹了吹,送到邊,“喝下去。不然肚子還會疼。”
“不要……”
趙盈盈閉著,拼命往後躲,“除非有餞!”
“沒有餞。”
裴寂無地打破了的幻想,“大半夜的,去哪給你找餞?趕喝。”
“我不!”
趙盈盈開始耍賴,眼淚又下來了,“你待病人!你冷酷你無你無理取鬧!”
裴寂看著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眉頭鎖。
要是換了別人,他早就讓人灌下去了。
但看著那張慘白的小臉,他又下不去手。
他嘆了口氣。
“趙盈盈。”
“干嘛?”
裴寂端起藥碗,自己喝了一大口。
然後,在趙盈盈震驚的目中,他俯下,直接扣住的後腦勺,吻了上去。
“唔?!”
趙盈盈瞪大了眼睛。
苦的藥順著齒渡了過來。
下意識地想吐,但被裴寂堵住了,只能被迫咽了下去。
那藥確實很苦。
但是……
那個吻,卻是溫熱的,帶著裴寂上特有的松木香,還有一焦急後的安。
一碗藥,就在這種極其曖昧,又極其霸道的方式下,喂了一半。
裴寂松開,拇指過角的藥漬。
看著呆滯的樣子,他眼里閃過一促狹。
“還要餞嗎?”
裴寂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碗藥,“剩下的,你是自己喝,還是我繼續喂你?”
趙盈盈臉紅。
一直紅到了脖子。
這老古董!
這老流氓!
居然用這種方式喂藥!
那是初吻來著啊!
“我,我自己喝!”
趙盈盈一把搶過藥碗,視死如歸地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苦得五都皺在了一起。
裴寂看著喝完,這才滿意地接過空碗放在一邊。
然後,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紙包,打開。
里面是一顆黃蠟石?
哦不,是真正的松子糖。
他把糖塞進趙盈盈里。
“?!”
趙盈盈含著糖,甜味瞬間住了苦味。
“你不是說沒有餞嗎?”
“是沒有餞。”
裴寂給掖好被子,重新把抱進懷里,“這是松子糖。我在書房……備著自己吃的。”
趙盈盈心里一暖。
騙人。
他本不吃甜的。這肯定是上次釣魚執法失敗後,他特意讓人買來備著的,就是為了哄。
“睡吧。”
裴寂拍了拍的背,“今晚我不走。看著你。”
趙盈盈在他懷里,肚子暖暖的,里甜甜的。
雖然還是有點不舒服,但心里卻像是被塞滿了棉花糖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好。”
“……閉,睡覺。”
趙盈盈笑一聲,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夜,雖然生了病,但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喜歡這個口是心非的老男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