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蒙蒙亮。
趙盈盈站在穿鏡前,轉了個圈。
上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青布直裰,腰間束著一條布腰帶,頭發全都束了起來,用一木簪挽了一個簡單的男子發髻。
按理說,這打扮應該很土氣。
但壞就壞在,趙盈盈這陣子被裴寂養得太好了。
皮白里紅,吹彈可破,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,哪怕穿著布麻,也像是個落難的小公子,著一讓人想欺負的憨。
“不行。”
裴寂坐在太師椅上,手里端著茶,眉頭鎖,“太白了。”
“白還不好?”
趙盈盈自己的臉,“一白遮百丑嘛。”
“你是去當書,不是去當花魁。”
裴寂放下茶盞,站起,“書院里全是氣方剛的年輕學子。你頂著這張臉去,是想讓他們無心讀書,整天圍著你轉嗎?”
趙盈盈眨眨眼:“那說明我有魅力啊。”
“閉。”
“有我了,你還想別人圍著你轉?”
“哦。不想(◍•﹏•)。有你就夠啦夫君,嘿嘿。”
裴寂走到香爐旁,出手指,在香灰里蹭了蹭。
然後,他走到趙盈盈面前,面無表地在那白的臉蛋上抹了兩道黑灰。
“哎!我的臉!”
趙盈盈慘,“裴寂你嫉妒我的貌!”
“別。”
裴寂又在脖子上抹了兩下,把那種細膩的澤掩蓋住,“還有眉,太細了。”
他拿起眉筆,把那兩道彎彎的柳葉眉描,畫了兩條蠟筆小新似的眉。
一通作猛如虎。
片刻後,鏡子里出現了一個臉蛋臟兮兮、眉黑、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小土包子。
裴寂退後一步,審視了一番,終于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尚可。看起來……不太聰明的樣子。”
趙盈盈看著鏡子里的自己,哭無淚。
“夫君,你這是毀容。我不去了,我還是在家擼貓吧。”
“晚了。”
裴寂一把拎起的後領子,像拎小一樣把往外帶,“行李已經裝車了。你也打包好了。出發。”
……
白鷺書院位于京郊的翠微山上。
山路崎嶇,馬車不能直達山頂,只能停在半山腰。剩下的路,得靠走。
趙盈盈背著一個小小的書箱,站在長長的石階前,仰頭看著那仿佛通往天宮的山門。
“……”
了。
“夫君,”趙盈盈拽住裴寂的袖子,“一定要爬上去嗎?沒有竿嗎?”
裴寂背著手,姿拔:“書院清苦,講究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。哪來的竿?走上去。”
“可是我心志好的,不需要苦。筋骨也的,不需要勞。”
趙盈盈試圖講道理。
“廢話。”
裴寂邁步上臺階,“每走一百級臺階,獎勵一顆松子糖。走不走?”
趙盈盈眼睛一亮:“!”
于是,在翠微山的石階上,出現了詭異的一幕。
當朝首輔裴大人,走在前面,像是在遛狗一樣,每走一段路,就從袖子里掏出一顆糖往後一拋。
而他後那個看起來臟兮兮的小書,則像只兔子一樣竄上去接住糖,塞進里,然後為了下一顆糖繼續哼哧哼哧地爬。
路過的學子們看到這一幕,紛紛震驚。
“那位就是裴首輔?”
“他後那個……是他新收的弟子?怎麼看起來……像是來討飯的?”
……
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頂。
白鷺書院的大門巍峨古樸,充滿了書卷氣。
書院的幾位管事早就候在門口了。
“學生見過裴大人!”
眾人齊刷刷行禮,看著裴寂的眼神充滿了崇拜。這是如今的首輔,是當世大儒,是每個讀書人的偶像。
裴寂微微頷首,恢復了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:“諸位免禮。本山長所托,前來暫理院務。”
管事們的目很快落在了裴寂後的趙盈盈上。
此刻,趙盈盈正毫無形象地坐在門檻上,抱著書箱氣,一邊還一邊往里塞最後的一顆糖。
“這……”
一位管事猶豫著問道,“大人,這位小兄弟是……”
裴寂回頭看了一眼。
趙盈盈里的糖還沒化,腮幫子鼓鼓的,臉上還有兩道黑灰,正傻乎乎地沖大家笑。
裴寂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,他極其自然地開口胡扯:
“這是本家中的……遠房表弟。趙四。”
趙盈盈:“?”
趙四?
能不能起個好聽點的名字?
“那他這是……”
管事看著趙四那副不太聰明的樣子。
裴寂嘆了口氣,指了指自己的腦袋:“小時發燒,燒壞了腦子。家里沒人照顧,本便帶在邊,當個書使喚。諸位不必在意他,給他在本房里加張小榻即可。”
“原來如此!”
管事們恍然大悟,眼神瞬間從疑變了同,“裴大人真是仁義!對癡傻表弟都不離不棄,實乃吾輩楷模!”
趙盈盈:“……”
你才癡傻!你全家都癡傻!
裴寂,這筆賬我記下了!
……
書院的住宿條件確實清苦。
裴寂被安排在後山的靜心齋,雖然是個獨門小院,但屋里陳設簡單到了極點。
一張邦邦的木板床,一張書桌,兩個團。沒了。
趙盈盈一進屋,就把書箱往地上一扔,撲向那張床。
“哎喲!”
一聲慘。
捂著膝蓋彈了起來,“這是床嗎?這是石頭吧!這麼!”
裴寂正在整理書籍,聞言頭也沒抬:“讀書人要時刻保持清醒,床太容易滋生惰。”
“可是我現在只想滋生惰。”
趙盈盈著膝蓋,“夫君,這床這麼窄,我們兩個怎麼睡?而且這麼,我會硌得睡不著的。我要是睡不著,就會翻。我要是翻,就會吵醒你。你要是醒了,就會失眠……”
這是一條完的邏輯閉環。
裴寂整理書籍的手頓住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確實很窄很的單人床。
在府里睡慣了那張寬大的拔步床,再睡這個,確實有點委屈。
“裴安。”
裴寂對著門外喊了一聲。
一直跟在後面當形人的裴安立刻出現:“大人?”
“去馬車上,把本帶來的那幾床褥子拿來。鋪上。”
裴寂吩咐道。
“幾床?”
裴安問。
“全鋪上。”
裴寂面無表,“表弟子弱,不得。”
裴安忍著笑:“是,老奴這就去。”
片刻後,那張邦邦的木板床,被鋪上了三層厚厚的棉絮,最上面還鋪了一層的雲錦床單。瞬間從座變了臥。
趙盈盈試探著坐上去,彈了彈。
乎!
“夫君真好!”
開心地在床上打了個滾,“今晚我們一,可以取暖!”
裴寂看著把那張床滾得七八糟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“起來。該去用晚膳了。”
……
書院的食堂,做齋堂。
規矩極大。
食不言,寢不語。每個人都要端著碗,安安靜靜地吃飯。
裴寂帶著“趙四”走進齋堂時,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。
裴首輔親自來食堂吃飯?
趙盈盈跟在裴寂後,手里拿著兩個空碗,滿臉期待。
聽說齋飯雖然是素的,但味道很特別。
兩人打了飯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趙盈盈看著碗里的東西,傻眼了。
一碗糙米飯。
一碟水煮青菜。
兩塊白豆腐。
“……”
趙盈盈拿著筷子,覺人生失去了彩。
這是飯嗎?這是喂兔子的吧?
可憐地看向裴寂。
裴寂正端著碗,吃得津津有味。他以前苦讀時,吃得比這還差,這點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。
察覺到旁邊幽怨的視線,裴寂側頭。
看到趙盈盈正用筷子著那塊豆腐,仿佛跟豆腐有仇。
“不許剩飯。”
裴寂低聲音警告,“這是書院的規矩。”
“可是沒味兒……”
趙盈盈小聲嘟囔,“我想吃。我想吃那種滋滋冒油的。”
周圍有幾個學子投來了異樣的目。
這個趙四表弟果然是個傻的,在書院還想吃?
裴寂嘆了口氣。
他看了看四周,見沒人注意這邊。
他出筷子,把自己碗里那塊稍微一點的豆腐心挖出來,放進了趙盈盈碗里。
然後,他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極小的紙包。
打開,里面是一小撮松。
他飛快地把松倒進趙盈盈的碗里,蓋在糙米飯下面。
“拌一拌。”
裴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,“快吃。”
趙盈盈眼睛瞬間瞪圓了。
松!
這老古董居然隨帶松!
“夫君……”
得想哭,“你哪來的?”
“出門前讓廚房炒的。”
裴寂目不斜視,繼續吃自己的青菜,“本來是怕你半夜了鬧騰,沒想到現在就用上了。吃吧,別說話。”
趙盈盈立刻把松拌進飯里。
原本難以下咽的糙米飯,混著咸香脆的松,瞬間變了人間味。
大口大口地飯,吃得那一個香。
旁邊的學子們都看呆了。
這書院的飯有這麼好吃嗎?這位趙四表弟怎麼吃得跟死鬼投胎似的?
裴寂看著吃得角沾著米粒,眼底閃過一極淡的寵溺。
在這清苦的書院里,看著吃飯,似乎那寡淡的青菜也變得有滋味了些。
“慢點吃。”
他把自己的湯推給,“別噎著。”
這一頓飯,雖然沒有大魚大,但趙盈盈覺得,這是吃過最特別的一頓齋飯。
因為里面藏著首輔大人的私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