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鷺書院的清晨,是從卯時的一聲洪亮鐘鳴開始的。
“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”
這聲音回在空曠的山谷里,震得樹葉上的珠都往下掉。
靜心齋。
裴寂已經穿戴整齊,一素凈的青衫,頭發用一木簪束起,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,多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。
他站在床邊,看著那個把自己裹蠶蛹,試圖用被子隔絕噪音的人。
“趙四。”
裴寂了一聲的新名字,“起床。要去講堂了。”
被窩里傳來一聲痛苦的。
“趙四死了……有事燒紙……”
裴寂挑眉。
他出手,并沒有去掀被子,而是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包東西。
打開紙包,一濃郁的香味飄了出來。那是昨天沒吃完的松。
他在床頭晃了晃。
“吸溜。”
被窩里的人了,鼻子像雷達一樣探了出來。
接著,一個畫著眉,涂著黑灰的臉了出來,眼睛還沒睜開,已經張開了。
“……”
裴寂把松收回去,冷酷無地說道:“起不起來?不起來這包松就喂後山的猴子。”
“起起起!這就起!”
趙盈盈一個鯉魚打坐了起來。
為了松,別說是起床,就是讓去挑水都行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白鷺書院最大的講堂,明道堂。
這里已經坐滿了數百名學子。他們穿統一的白瀾衫,個個正襟危坐,眼神狂熱地盯著講臺。
那里坐著的,是他們的偶像,當朝首輔,兩榜進士,天下讀書人的楷模,裴寂。
裴寂盤膝坐在團上,面前放著一張書案。
他聲音清朗,正在講授《大學》中的“格致知”。
“致知在格,格而後知至……”
臺下的學子們聽得如癡如醉,筆走龍蛇地記著筆記。
而在裴寂側,站著一個形瘦小、面容黝黑、眉大的小書。
趙盈盈手里拿著一墨錠,正在給裴寂研墨。
這是個技活。
要勻速,要輕重適度。
但對于趙盈盈來說,這是個催眠活。
裴寂的聲音很好聽,低沉有磁,但這容實在是太枯燥了!什麼修齊家治國平天下,聽得腦瓜子嗡嗡的。
慢慢地,趙盈盈的手開始機械化運作。
的眼皮越來越沉,腦袋開始一點一點,也開始隨著研墨的作前後搖晃。
“……所謂誠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”
裴寂講到這里,停頓了一下,準備手蘸墨。
結果手過去,卻沒到硯臺。
他轉頭一看。
只見他的“表弟趙四”,此刻正閉著眼,手里拿著墨錠,并沒有在硯臺里磨,而是在硯臺旁邊的桌面上,在那兒干磨。
腦袋還像小啄米一樣,差點就要磕到桌子上了。
全場寂靜。
幾百雙眼睛順著裴寂的視線看過去。
有人小聲議論。
“那位趙四小兄弟怎麼了?”
“好像……睡著了?”
“在裴大人的課堂上睡覺?這簡直是有辱斯文!”
眼看趙盈盈的腦袋就要撞上硯臺,裴寂眼疾手快,不聲地出手,用手背輕輕擋了一下的額頭。
“唔?”
趙盈盈覺到阻力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誰啊,竟然打擾睡覺。
一抬頭。
正好對上裴寂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。
“表弟。”
裴寂的聲音溫和,卻著一讓人頭皮發麻的警告意味,“累了?”
趙盈盈瞬間清醒。
看了一眼臺下幾百個盯著的學子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塊已經磨到桌子上的墨錠。
完了。
魚被抓現行了。
耳子一下就紅了。
“沒,沒累!”
趙盈盈立刻站直子,大聲說道,“表哥……哦不,先生講得太好了!我剛才是在……是在閉目沉思!在領悟先生說的格!”
“哦?”
臺下一位年長的學子站起來,拱手道,“不知趙小兄弟領悟到了什麼?”
這是要當眾考校了。
這幫書呆子最喜歡這個。
趙盈盈咽了口口水。
領悟到了什麼?領悟到了墨錠不能吃?
求救地看向裴寂。
裴寂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。
那眼神仿佛在說,自己惹的禍,自己圓。
趙盈盈咬咬牙。
拼了!
清了清嗓子,指著手里的墨錠,一臉深沉地說道。
“我剛才在想,這墨錠,也是。我磨它,就是格它。磨著磨著,我就明白了。這就好比人生,不磨不出彩,不黑不發亮。想要寫出好字,就得先把自己磨一灘黑墨。”
全場:“……”
這是什麼歪理?
把自己磨黑水?
為什麼我們聽不懂?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。
然而,裴寂卻放下了茶盞。
他角微勾,點了點頭:“話雖,理卻不糙。磨墨如磨心,心靜則墨香。趙四雖愚鈍,但這番悟,倒也有幾分赤子之心。”
首輔大人都發話了,誰敢說不對?
臺下的學子們立刻恍然大悟。
“原來如此!”
“趙小兄弟雖然看起來不太聰明,但這悟極高啊!”
“把自己磨黑水……多麼痛徹心扉的領悟!”
趙盈盈:“……”
這就是腦殘的力量嗎?
剛才明明就是在胡扯啊!
裴寂看了一眼,低聲音道:“再敢睡覺,今晚沒飯吃。”
趙盈盈立刻瞪大眼睛,把墨錠磨得飛起。
為了晚飯,可以不困!
……
然而,晚飯依然讓人絕。
還是糙米飯、青菜、豆腐。連松也沒了。裴寂跟說是存貨不多,省著點吃。
夜深人靜,子時。
靜心齋里,裴寂正在燈下看書。
趙盈盈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肚子得像打雷。
“咕嚕嚕——”
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裴寂翻過一頁書,頭也沒抬:“了就喝水。”
“喝水……水不頂啊……”
趙盈盈從床上爬起來,一臉哀怨,“夫君,我想吃。我想吃那種帶油星的,咬一口滋滋冒油的。哪怕是烤老鼠都行。啊!!!我想……我想吃……”
裴寂放下書,了眉心。
這丫頭吵死了。
“這里是書院,清凈之地,哪來的?忍忍吧,還有三天就回去了。”
“三天?”
趙盈盈絕地倒回床上,“三天後你只能抱著我的骨灰盒回去了。不行,我要自救。靠人不如靠己!”
突然想起了什麼,猛地坐起來。
“夫君!我今天聽那些學子說,後山有條溪,里面有魚!”
裴寂看著:“你想干什麼?”
“我去抓魚!”
趙盈盈跳下床,一邊穿鞋一邊說,“我會烤魚!真的,我手藝超好的!只要能抓到,我就能給你做出一頓大餐!”
“胡鬧。”
裴寂斥道,“後山路,而且夜深重,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死了也是死,摔死也是死。”
趙盈盈一臉視死如歸,“與其做個死鬼,不如做個撐死鬼。你不去我去!”
說完,推門就跑。
裴寂看著那扇還在晃的門,嘆了口氣。
他站起,從墻上取下那把用來裝飾的佩劍。
“麻煩。”
……
後山,溪邊。
月如水,灑在潺潺溪流上。
趙盈盈挽著,手里拿著一削尖的樹枝,站在水里,姿勢很專業,但戰績很人。
“!!哎呀又跑了!”
那魚得跟泥鰍一樣,本叉不著。
而且溪水冰涼,凍得直哆嗦。
就在準備放棄的時候,後傳來一道無奈的聲音。
“上來。”
趙盈盈回頭。
只見裴寂站在岸邊,手里提著一盞燈籠,長玉立,宛如謫仙。
只是這謫仙此刻正一臉嫌棄地看著那雙沾滿泥的腳。
“夫君!”
趙盈盈像是看到了救星,“魚太狡猾了!它們欺負我!你要幫我報仇!”
裴寂把燈籠掛在樹枝上。
他走到溪邊,并沒有下水。
他從地上撿起幾顆石子,在手里。
“看好了。”
裴寂淡淡道。
下一刻,他手腕一抖。
“咻!咻!”
破空聲響起。
只聽水面傳來“啪啪”兩聲輕響。
兩條碩的青魚翻著白肚皮浮了上來,腦門上都有一個紅點,被石子準擊暈。
趙盈盈看呆了。
“哇——!彈指神通?!”
飛快地跑過去把魚撈起來,“夫君你太厲害了!你簡直就是捕魚達人!”
裴寂看著手里那兩條還在搐的魚,神復雜。
他苦練一武藝,就是為了必要時在上前線用來保家衛國的。
如今竟然用來炸魚?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後山的一個蔽山里。
火堆燒得正旺。
兩條魚已經被理干凈,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。
趙盈盈從懷里掏出幾個小紙包。
“嘿嘿,幸虧我機智,出門前帶了鹽和辣椒。”
練地撒上調料,一焦香味瞬間彌漫在山里。
裴寂坐在一塊干凈的石頭上,看著那個蹲在地上,滿臉黑灰卻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人。
真的很容易滿足。
兩條魚,一點鹽,就能讓快樂這樣。
“好了!”
趙盈盈撕下一塊最的魚腹,吹了吹,遞到裴寂邊,“大功臣先吃!”
裴寂看著那塊。
“我不。”
“來。”
趙盈盈直接塞進他里,“剛才我看你晚飯也沒吃多。這魚可是你打的,你不吃就是不給我面子。”
裴寂被迫咽下魚。
鮮,,辣。
久違的葷腥味刺激著味蕾。
在這清苦的山野間,這味道竟然比宮里的宴還要好。
“好吃嗎?”
趙盈盈眼地問。
裴寂看著期待的眼神,點了點頭:“尚可。”
“耶!”
趙盈盈歡呼一聲,自己拿起剩下的一條魚開始啃。
兩人就這樣在山里分食了兩條烤魚。
吃完後,趙盈盈著肚子,靠在裴寂肩膀上,看著外面的月亮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後要是你被罷了,咱們就去山里住吧。”
“為何?”
“你會打魚,我會烤魚。咱們不死。還能生一堆孩子,讓他們去抓魚……”
裴寂失笑。
罷?生一堆孩子?
這丫頭想得倒是長遠。
“不會罷。”
裴寂手攬住的肩膀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也不會讓你著。只要我在一天,就有你一口吃。”
趙盈盈在他懷里蹭了蹭。
“我知道。你是最厲害的嘛。”
此時,山風微涼,火堆漸熄。
但裴寂的心里,卻燃著一團從未有過的暖火。
“走吧。”
裴寂站起,把拉起來,“回去睡覺。明日還要晨讀。”
“啊?還要晨讀?”
“嗯。你是書。”
“那能不能再背我回去?我吃撐了走不……”
“……趙盈盈,你得寸進尺。”
“背嘛背嘛!夫君最好啦!”
月下。
那個權傾天下的男人,無奈地彎下腰。
那個沒心沒肺的小人,歡快地跳上了他的背。
影子被拉得很長,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