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把那條街,連同那個葬崗,一起燒了。”
轎輦里飄出的聲音,明明輕描淡寫,卻帶著地獄深刮來的風,讓整條長街的溫度都降了下去。
“本座倒要看看,他出不出來。”
桌子底下,蘇把自己的腦袋埋得更深了,恨不得當場去世。
燒了?
他媽的,這個瘋子!
就因為跟丟了一個賣假藥的,就要燒了一條街,一個葬崗?
這是人能干出來的事?
蘇渾的都快凍僵了,現在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跑!立刻!馬上!離這個活閻王越遠越好!
然而,還沒來得及挪一下僵的,那頂代表著死亡和權力的黑檀木轎輦,忽然停了下來。
突然死寂的停頓。
蘇的心跳,也跟著停了。
轎輦。
顧寒洲正閉目養神,那張俊無儔的臉上,覆蓋著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就在他下令焚街的那一刻,一極淡、極細微的香氣,像一看不見的羽,順著窗,鉆了他的鼻息。
這味道……
很復雜。
混雜著濃郁的燒油香,還有樓下食客們的汗味、酒氣。
但,在那層層疊疊的污濁氣味之下,卻有一縷悉的、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清甜!
就是那個味道!
是那個在溫泉別院,在他下哭泣抖,卻又膽大包天走他玉佩的人上的味道!
顧寒洲猛地睜開了眼睛!
那雙深邃的眸子里,瞬間迸出駭人的,如同鷹隼鎖定了千米之外的獵!
“停轎。”
他再次開口,聲音比剛才還要冷上三分。
護衛在旁的錦衛統領心頭一跳,不知首輔大人為何反復下令,但還是立刻高喝一聲:“停——!”
整個儀仗隊,瞬間定格。
顧寒洲的目,如同兩道實質的利劍,穿轎簾,死死地鎖在了醉仙居二樓那個半開的窗口上。
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只掉在地上的燒,和一片狼藉。
可他心中那強烈的、如同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的心悸,卻在瘋狂囂!
在這里!
一定就在附近!
這種覺,絕不會錯!
“來人。”顧寒洲的聲音,抑著一即將發的瘋狂。
一個黑影,如同鬼魅般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轎旁,單膝跪地。
是他的暗衛。
“封了這座酒樓。”
顧寒洲的薄,吐出最冰冷的指令。
“從上到下,從里到外,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!”
“掘地三尺,也要把人給本座揪出來!”
“是!”
黑影領命,影一閃,便消失在原地。
下一秒,數十道黑的影子,從四面八方涌出,如同從地獄里爬出的死神,以驚人的速度包圍了整個醉仙居!
“砰!”
酒樓的大門被一腳踹開!
黑暗衛們如同水般涌!
“首輔大人有令!所有人,不許!待在原地,接盤查!”
“有敢妄者,殺無赦!”
冰冷的刀鋒出鞘,森然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酒樓!
“啊——!”
“爺饒命!爺饒命啊!”
食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,尖聲、哭喊聲、求饒聲響一片!
整個酒樓,瞬間從人間天堂,變了修羅地獄!
桌子底下,蘇聽著外面的靜,嚇得差點尿出來。
完了!
這下是真的完犢子了!
那個瘋子,他聞到味道了!
他一定是聞到味道了!
怎麼辦?怎麼辦?
跑是肯定跑不掉了,整個酒樓都被圍得跟鐵桶一樣!
被抓到,就是死路一條!
肚子里還有三個崽!不能死!絕對不能死!
蘇的腦子,在極致的恐懼中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。
香味!
是香味暴了!
懷里揣著的銀子,之前包過玉容膏,手上也殘留著制作時沾染的香氣!
雖然已經用鍋底灰弄得很臟了,可對于顧寒洲那種對香味極度敏的瘋子來說,這點偽裝本不夠看!
必須把這味道蓋住!
用更濃烈、更惡心的味道蓋住!
蘇的目,猛地落在了不遠那只掉在地上、已經沾滿了灰塵的燒上!
有了!
眼里閃過一瘋狂的決絕!
顧不得多想,像一只驚的兔子,從桌子底下竄了出去,一把抓起那只又油又臟的燒!
然後,在周圍一片混的背景下,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舉。
把那只臟,狠狠地、胡地往自己上、臉上、頭發上抹!
那黏膩的油,混著地上的灰塵,瞬間糊了滿頭滿臉!
一油膩、餿臭,還夾雜著塵土的惡心味道,徹底蓋過了上那最後一若有若無的清香。
做完這一切,還嫌不夠。
抱著那只臟,一屁坐在地上,扯開嗓子就嚎了起來,聲音比旁邊那些嚇破膽的食客還要凄慘!
“我的啊!我的燒啊!”
“我攢了三個月的錢才買的啊!天殺的!哪個不長眼的把我的給弄掉了啊!”
一邊哭嚎,一邊用手去摳地上的渣,再往里塞,那副又貪婪、又蠢笨、又邋遢的模樣,活一個死鬼投胎的窮酸小花子!
幾個沖上二樓的黑暗衛,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在角落里撒潑打滾的“臟東西”。
為首的暗衛眉頭狠狠一皺,眼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。
他們要找的,是一個上帶有奇香的絕人。
可眼前這個……
這玩意兒,別說奇香了,離他三米遠都能聞到一餿味!
簡直是侮辱他們的鼻子!
“滾開!別在這兒擋道!”
一個暗衛嫌惡地低喝一聲,本懶得盤查,直接繞了過去,開始搜查別的包間。
蘇心里一松,但表面上還在賣力地哭嚎,抱著那只燒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安全了!
暫時安全了!
只要把自己偽裝一個最卑賤、最惡心的存在,就不會有人把和那個“奇香人”聯系在一起!
然而,這口氣還沒松到底,樓下,那令人窒息的、如同神魔降臨的恐怖威,陡然增強了數倍!
酒樓里所有嘈雜的聲音,在這一瞬間,戛然而止。
一雙黑的、用金線繡著麒麟暗紋的靴,踏了醉仙居的大門。
顧寒洲,親自進來了。
他披緋紅袍,姿拔如松,那張俊到人神共憤的臉上,沒有一表。
可他所到之,空氣都仿佛被干,所有人都被那無形的威,得不過氣來。
他沒有理會跪了一地、瑟瑟發抖的眾人。
他的目,徑直投向了二樓。
然後,他邁開長,一步,一步,緩緩地走上了樓梯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那腳步聲,不重,卻像死神的喪鐘,聲聲敲在蘇的心尖上!
全的,再次凝固!
來了!
那個活閻王,他親自上來了!
蘇嚇得魂都快沒了,抱著燒的手,抖得不樣子。
把頭埋得更低,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把自己埋進去,里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:“我的……我的命子……”
顧寒洲走上了二樓。
他那雙冰冷的、不帶任何的眸子,緩緩掃過整個二樓。
每一個被他目掃過的人,都覺像是被一把冰刀刮過皮,連呼吸都不敢。
他的搜尋,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。
他相信自己的直覺。
那味道,就在這里。
那個人,也一定在這里。
終于,他的目,停在了角落里。
那個抱著一只臟、哭得滿臉油污、渾散發著餿味的“小花子”上。
顧寒洲的眉頭,微微蹙起。
他的潔癖,讓他本能地厭惡這種骯臟的生。
可是……
不知道為什麼,他的目,就是無法從這個“小花子”上移開。
那瘦小的、蜷在一起的背影,那劇烈抖的肩膀……
莫名地,讓他想起了一個畫面。
那一夜,荒山古寺,溫泉池中。
那個同樣瘦小、同樣在他下劇烈抖的人……
一個荒謬的念頭,不控制地從心底升起。
顧寒洲的眼神,變得幽深而危險。
他朝著那個角落,緩緩走了過去。
整個二樓,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著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,走向那個全場最卑微、最骯臟的存在。
蘇覺到那死亡的影,正在向自己靠近。
快要瘋了!
他過來了!他為什麼要朝自己走過來!
已經把自己弄得這麼惡心了啊!
“我的……嗚嗚嗚……我的……”只能更賣力地表演,希對方能因為嫌棄而放過。
顧寒洲在面前站定。
高大的影,投下一片巨大的影,將完全籠罩。
蘇覺自己就像是被巨龍盯上的螻蟻,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,顧寒洲那磁又冰冷的嗓音,才在的頭頂,緩緩響起。
“你,過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