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品盒被輕輕推到了林芝芝面前。
“先吃點東西。”
霍庭的聲音不高,很溫和。
林芝芝乖乖捧著盒子坐到餐桌旁,小口吃著芒果班戟,甜膩的油奇跡般地安了繃的神經。
霍庭背對著在廚房燒水,拿出兩個白瓷杯。水燒開了,他端著兩杯深紅的茶湯走過來。
“錫蘭紅茶,朋友送的。嘗嘗。”
林芝芝捧起溫熱的茶杯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茶味醇厚,帶著獨特的煙熏果香。
“謝謝霍教授,茶很好喝。”放下杯子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杯壁,“講座的最終流程,您看過了嗎?”
“看過了。”霍庭在對面坐下,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流程表,鋪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。
他的指尖修長干凈,握著一支黑的鋼筆,在紙面上輕輕移。
林芝芝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支筆,看著他嚴謹地在幾個時間點旁做下細小的標記。
“流程基本沒問題。”霍庭開口,聲音平穩,“不過,互環節的這個題目,可以調整一下。”
林芝芝立刻坐直:“您說。”
霍庭的筆尖停在“互問題”那一欄。
“原題是:‘《詩經》“既見君子,雲胡不喜”表達了何種?’太直白,像課堂提問。”
他推了推眼鏡,目仍落在紙面上,“可以改境選擇題,更能讓聽眾有代。”
他微微停頓,然後用那種清晰平穩、給學生講解知識點般的語調,緩緩念出:
“‘以下哪種現代場景,最能現“既見君子,雲胡不喜”的心境?’”
“A.久別重逢的摯友。”
“B.歷經艱辛後達目標。”
“C.結束一天疲憊,推開家門,見到那個讓你心安的人。”
念到最後一個選項時,他的語速沒有毫變化,聲音依舊沉穩。
可林芝芝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。
那個選項……“推開家門,見到那個讓你心安的人”……
像一顆準投下的石子,在心湖中央炸開層層疊疊的漣漪。
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霍庭,他卻仿佛毫無所覺,正低頭在C選項旁畫了一個小小的圈。
“標準答案可能是A。”霍庭抬起頭,鏡片後的目平靜地看向,像是在征求同事的意見。
“但C選項,或許才是古典在現代生活里……最溫暖、最真實的投。”
他微微一頓,問:“你覺得呢,林芝芝?”
他把問題拋給了。
用最專業的姿態,問了一個最不專業的問題。
林芝芝張了張,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覺得臉頰發燙,耳朵里嗡嗡作響,腦子里反復回著那句“推開家門,見到那個讓你心安的人”。
他是在說……他們嗎?
這個念頭讓心跳如擂鼓。
“我……我覺得C也很好。”聽見自己細如蚊蚋的聲音,本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霍庭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角,在那個小圈旁寫下“備選”二字,然後合上了筆帽。
“那就這麼定。”他語氣如常。
流程核對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繼續。
林芝芝努力集中神,可思緒總是不控制地飄向那個C選項。
直到所有細節確認完畢,暗暗松了口氣,下意識地出手指,按在自己左手腕的關上。
霍庭的目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。
“手不舒服?”他問。
“沒、沒有!”林芝芝像被燙到一樣回手,“就是有點……習慣。”
霍庭靜靜看了兩秒,沒有追問。
客廳陷短暫的安靜。
林芝芝正想找個借口結束這場讓心率失調的“對接”,卻見霍庭忽然做了一個讓完全意想不到的作——
他將自己的右手手腕,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茶幾上。
袖口挽起,出一截線條干凈的手腕,皮下淡青的管微微可見,腕骨突出,有種屬于男的特有的力量。
“既然你是專業人士,”霍庭抬起眼,目沉靜地看向,語氣平淡,“不如幫我看看?”
“我最近總覺得……心神不寧,難以集中。”
林芝芝徹底呆住了。
讓……給霍教授把脈?!
這比剛才那個C選項更讓不知所措。
“怎麼?”霍庭見僵著不,微微偏頭,目里帶著一恰到好的疑,“不方便?”
林芝芝心里有個聲音在尖。他肯定知道把脈意味著什麼,知道這有多親,多越界。
可他還是這麼做了?這人到底是不是認識的霍教授?
拒絕?顯得心虛、不專業。
接?……不敢想。
指尖在膝上蜷了又松,林芝芝深吸一口氣,終究還是著頭皮,慢慢出了手。
的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,帶著細微的抖,輕輕搭上了他腕間橈脈所在的位置。
相的瞬間——
他的皮溫熱,脈搏的跳隔著薄薄的皮傳到的指尖。
而的指尖冰涼。
這對比太過鮮明,兩人似乎同時頓了一下。
林芝芝強迫自己摒除雜念,凝神靜氣。爺爺說過,把脈時要心無旁騖,指下尋真。
調整呼吸,指腹微微用力,去那皮下的涌。
當真的沉下心來——
不對。
這脈象……本不是他所說的“心神不寧,難以集中”!
指下的搏快而有力,節奏卻略顯紊,像平靜湖面下暗涌的激流,又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攪了章法。
這分明是……
心脈盛,浮而神不守。
通俗點說,就是緒極度激、心思激導致的心跳過速,神思不屬。
這哪里是“心神不寧”?
這分明是……是……
林芝芝愕然抬眼,直直撞進霍庭深邃的眼眸里。
他正靜靜地看著,鏡片後的目沒有半分戲謔或玩笑,只有等待“診斷”的坦然。
但那眼底深,仿佛有某種濃稠的、不敢直視的緒,正在無聲涌。
的手指還搭在他的脈搏上,那失控的跳通過的指尖,一路燙進的心里。
“林醫生,”霍庭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,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,“診斷結果如何?”
他……林醫生。
用最正經的稱呼,做著最不正經的事——讓親手并證實,他那徹底紊的心跳。
林芝芝的呼吸了。想回手,手指卻像被粘在了他的皮上。
“您……”的聲音發,幾乎語無倫次,“您的脈象……是心火有點旺,可能……思慮過度,需要……靜心寧神……”
越說越小聲,臉燙得像要燒起來。這算什麼診斷?本就是廢話!
霍庭沒有說話。
他就這樣任由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,目鎖著越來越紅的臉頰和慌躲閃的眼睛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,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。
的指尖下,他的脈搏依然跳得又快又,毫無平息的意思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有幾秒,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霍庭幾不可聞地,很輕很輕地,嘆了口氣。
那嘆息里沒有無奈,反而像是一種……終于放下某種負擔的釋然。
然後,他了。
不是回手腕,而是用另一只手,輕輕覆上了搭在他脈上的手背。
他的手掌溫熱而寬大,完全包裹住了冰涼的手指。
那一瞬間,林芝芝渾一,心臟幾乎要跳出腔。
“看來,”霍庭看著驟然睜大的眼睛,緩緩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清,“我的病……只有一味藥能解了。”
他的拇指,在手背上,極輕地挲了一下。
那細微,卻清晰得如同電流竄過四肢百骸。
林芝芝徹底僵住了,大腦一片空白。
霍庭深深看了一眼,終于松開了手,也收回了自己的手腕。
他從容地放下挽起的袖子,扣好袖扣,仿佛剛才那驚心魄的從未發生。
“時間不早了。”他站起,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溫和,“‘對接’得很充分。早點休息,明天還要忙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明天下午見。對了,明天你不要穿高跟鞋,容易腳疼,那雙淺的平底鞋就很好。”
說完,他轉走向自己的臥室,背影拔從容。
直到他的房門輕輕關上,林芝芝還僵坐在原地。
右手手背上,被他拇指挲過的地方,像烙印一樣滾燙。
左手指尖,仿佛還殘留著他脈搏狂跳的。
而腦子里,反復回響著他最後那句話——
“我的病……只有一味藥能解了。”
那味藥……是什麼?
不敢細想,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。
還有他讓別穿高跟鞋——這是霍教授會說的話嗎?
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,搭在右腕上。
指尖下,自己的脈搏,正跳得和他一樣快,一樣,一樣……失了章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