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泽川的手肘随意搭在右侧车门扶手上。
方瑾瑜则轻贴左侧车门。
黑SUV在塑胶地面划出刺耳的胎声。
车子驶出地库，隔音玻璃缓缓升起，后座车厢内陷一种微妙的寂静。
倏地。
“我代我哥向你道歉，对不起。”陆泽川的声音打破沉寂，简单直接。
方瑾瑜下意识转头，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。
以他的份，本不必如此郑重地看着道歉，哪怕对着空气说话，也足够给体面。
但他视线落在脸上，语气虽淡，神却很认真。
“您不必如此。”方瑾瑜摇了摇头，“你是大陆总的弟弟，他紧张你、反应过度我理解。我会用事实证明，他真的误会了。而且…”
顿了顿，“您也别误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。我们认识快四年了，他从没为难过我，忽然发现我进了你的公司，不免多想。”
“嗯。”陆泽川点了下头，移开视线重新向窗外。
沉默片刻，他再次开口：“你们怎么认识的？方便说吗？”
“方便。”方瑾瑜没有犹豫，将能想起的，与陆砚山的所有集和盘托出。
全是公务场合——会议、会见、宴请，一年到头见不了十次，对话内容无非寒暄客套、服务应答。
当然，不包括第一次见到“陆泽川的哥哥”时，因为还不懂如何“克制”，过于激动的反应，和两人刚加微信时的“邀约”与“拒绝”。
“当初为什么想去大厦打工？”陆泽川好奇地问。
“为了开眼界，长见识，学东西。”方瑾瑜坦诚道。
“我是农村的，上高中第一次进省城。开学自我介绍话都说不利索，被同学笑话了三年‘土包子’。”
说到这里，脸上没有半分赧，反而有种无畏的坦。
“我不怕被人笑，但我不想一辈子当土包子。我想变得特别、特别、特别好，很高大上，能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人，最好的事。”
陆泽川怔了怔，“你做到了。还做得很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他觉得意犹未尽，又补充：“很难想象，你也有说不利索话的时候。”
“…”方瑾瑜微怔，随即眼里漾开一点笑意，“陆总，您是在夸我吧？”
“嗯。”陆泽川点点头，目再次转向车窗外。
方瑾瑜也识趣地不再出声。
住的小旅馆在老城区。
半小时后，库里南驶狭窄的街巷艰难穿行，引来无数好奇打量。
方瑾瑜可不想为别人镜头下的谈资，坚决阻止陆泽川下车，只让贺喜去帮搬行李。
其实行李不多，就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，剩下全是书，毕业时已分门别类装在五个纸箱里。
瑞风员工宿舍在距离公司只有500米的小区，是瑞地集团自己的盘，一梯两户的六层花园洋房。
方瑾瑜被安排在五层东户，跟汪媛同住，对门是王晓辉和李启航。
陆泽川则独自住在六层东户，保镖贺喜住六层西。
宿舍依旧是极简风装修，但家电一应俱全，客厅甚至配了按椅，阳台还放了跑步机。
唯有厨房空整洁，连调料瓶都没有，一看就是平时不开火。
这样的居住环境，显然跟餐费、库里南和保镖一样，也是给“陆二”的优待，而非公司标准福利。
对此，方瑾瑜看得很开。
在看来，会投胎和运气好一样，都是实力的一种。
只不过，老板和他家人的关系，似乎比知的还要微妙一些。
看着小心翼翼掩藏好奇的模样，陆泽川深觉好笑。
这事没什么好隐瞒，也瞒不住。
他如实道：“我初一就出国了，一直在国外生活，不习惯和家里人同住。”
初一？
那不就是…
方瑾瑜震惊到脸上难掩讶异，缓了好一会儿，才试探着问：“你，一个人？在国外生活了十二年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家人没去陪读吗？”
“没。不过有保姆和保镖。”
方瑾瑜眨眨眼，这哪是出国留学，听起来更像是…被放逐？
很想问问为什么，像他这样的小公子，家里人怎么舍得？
至他母亲应该会不舍得吧？
还有，既然他学的企业管理，为什么不直接进瑞地？
放着如火如荼的房地产不干，反而去搞界到没边的新能源开发？
但深知这不是自己该问的，也没有资格问。
陆泽川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目掠过地上几个敞开的、装满书的纸箱，随口道：“这么多书，你需要把隔壁改书房吗？如果需要，我安排人换家。”
房子是三间卧室的设计，汪媛已用了主卧和书房，方瑾瑜住次卧，旁边还有一间小卧室。
摇头道：“不用了，这些书很多我都不怎么看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留着？”
陆泽川蹲到纸箱旁，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，“小王子？这是儿读吧？”
“！！！”这人也太会选了吧？他不是故意的吧？！
方瑾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眼中几乎现出惊恐的神。
“不是吗？”陆泽川回头看，目着坦然的疑。
方瑾瑜拼命压住狂乱的心跳，把冲到边的“你没看过这本书？”咽回去，换：“不算，这是…就，还有名的一本人话。”
陆泽川似乎误会了有些过度的反应，把书放回去，站起双手兜，用“我不是文盲”的语气道：“我看过这本书。我只是认为，人的世界没有话。这是一本儿读。”
呼——
方瑾瑜松了口气，赶紧双手叠放在前，恭敬的微笑颔首：“对，老板您说得都对，是我浅薄了。”
看上去就差鼓掌欢呼好了。
小牛马这是嘲讽他人生观无趣？
或许吧，陆泽川想，淡淡道：“你慢慢收拾。”
他走到门口又停下，回过头补充：“公司只包餐厅，你不回公司得自己花钱吃饭。”
说完，留给对方一个孤傲的背影。
“！！！”恭敬目送老板离开，方瑾瑜脸上的笑容倏尔消失。
冲回房拿起那本《小王子》，发现是因为有些，书的扉页粘住了，才彻底松了口气，抹了抹额角冷汗。
小心翼翼取开扉页。
页面中间位置，是已变得有些浅，字体歪斜，但能看出一笔一划写的认真的铅笔字——
我要为像小川哥哥一样的人！
方小霞
而扉页右下角，则用钢笔龙飞舞的写着——
国际中学 初一3班 陆泽川
看字迹一点不无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