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這番話,燕遲就把頭轉了過去,似是不想再多看季懷真一眼。
乍一聽,季懷真還以為燕遲已將他份識破,可一想,就燕遲這脾氣,若得知自己在他面前冒充陸拾耍著他玩,騙他又騙他心,還不將他一刀剮了。
他那日可是親眼看到過這小子單憑強悍臂力,就把一柄半人高的長刀橫甩出去,貫穿人,大半截刀沒牆。
別說讓他也照樣甩上那麽一下,單是讓他把燕遲甩出去的刀從牆裏拔出來都怕要費些功夫。
燕遲這是以為自己看清了“陸拾”,哪怕對他好,他也覺得自己別有用心,裝腔作勢——雖然也不曾有錯。
他已經先為主,習慣了“季懷真”的壞,再接不了“陸拾”的好。
屋中再無人講話,季懷真也不反駁,算是默認。燕遲本就不傻,只是癡“陸拾”,被傷了心,癡傻的勁頭一過,就再難哄騙。
季懷真心想:不當真就不當真,本就是頂著另外一人的名號搶來的水姻緣,難不還有什麽好可惜的?
既已識破,他也沒有再繼續違心討好的必要,只需在燕遲和其他人面前頂著一個陸拾的名號,不餡就好。
半晌過後,季懷真平靜問道:“既然如此,我們什麽時候走?”
燕遲見他被破後竟是一句狡辯應付都懶得給他,當即更加心灰意冷,啞聲道:“今晚就走,辛格日勒為我們準備好了馬和乾糧,等了夜,先把床下的理了。”
季懷真嗯了聲,把頭一點,再無話與燕遲說。
隔著窗子都能聽到外頭喝酒吵鬧的聲音,那群兵跟著梁崇這樣的上司,簡直吃盡苦頭,無油水可撈。蝴蝶姑娘果然說到做到,以海量拿下他們。季懷真不合時宜地發呆,并不看燕遲,外面喧鬧的聲音吵得他耳朵嗡嗡響,又聞到那放完炮後的硫磺味。
似乎哪裏都要比這間新房熱鬧。
兩個最該意的人冷臉相對,話不投機半句多,若不是外面有人,季懷真確信燕遲不會再這裏繼續坐下去。
巧他也不喜歡自討沒趣,一翻,被子一蓋,在這剛死了人的屋子裏打起瞌睡。
合巹酒,挑蓋頭,這些個中滋味季懷真都沒嘗到,新婚之日,他和床下藏著的同床共枕。
傍晚時分,梁崇才帶著手下的人走了,辛格日勒一家終于松了口氣。
夜,燕遲一黑,準備去理。
他眉骨高,眼窩深,此時又以黑布圍住下半張臉,襯得本就醒目的眉眼更加淩厲張揚。季懷真看著燕遲把抗在上,潛夜中。
至于他怎麽解決假三喜的,季懷真問也不問。
他坐在桌前看辛格日勒給燕遲準備的東西,乾糧僅備夠二人騎行到汶的,還有些草藥,是治他咳嗽病的,旁的東西,倒也沒了。
季懷真若有所思地看著,直到屋門被人輕扣。
他剛想開門,可轉念一想,這個時候來的,又有誰會敲門?
門外之人似乎猜到他的顧慮警覺,又敲一下,沉聲道:“——季懷真,開門,有話要問你。”
這聲音,這法,是梁崇!
季懷真猶豫一瞬,還是上前把房門打開,若真想將他緝拿歸案,梁崇大可在白天手,一聲令下,自然他和燕遲吃不了兜著走。
既沒有,那就是有意放他一馬。
只見那油鹽不進的武將褪去一鐵甲,雖換上常服,卻依舊掩不住在戰場上千錘百煉出的肅殺之氣。他不請自來,往桌前一坐,黑濃眉上結了層霜,顯然是不知季懷真何時要走,因此一直在附近蹲守。
“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。”
季懷真雖上不留,卻手倒了杯茶,算是謝他今日高擡貴手。
梁崇心不在焉地握住茶杯,他指節大,老繭遍布,一看便是習武之人。
“先前你因三殿下一事被革職發落,如今陸拾下馬,朝中無人可用,陛下才將你複原職,可你人在汾州,那在上京替你上朝的人是誰?是陸大人?”
“既已猜到,何必還非要問我一句?”季懷真皮笑不笑地看著梁崇,三兩下猜出對方來意,“人人皆知你梁崇保家衛國,一片忠心赤膽只效忠陛下,向來不參與,也不關心這些弄權之,現在卻大半夜不睡覺,跑我這兒來。你到底要問什麽,大大方方問出來,興許我還高看你一眼。”
果然,梁崇沉默一瞬,瞥了眼季懷真,又很快把頭低下,握著那盞涼茶,突然道:“你姐知道嗎?”
季懷真立刻反問:“我姐是誰?”
他問的是季晚俠的份。
季懷真又譏誚一笑:“你又是誰?”
梁崇不吭聲了。
“說不出話了?我來告訴你,”季懷真前一秒還在笑,下一秒突然拍案而起。他一把拽起梁崇領,恨不得一拳打在他這張永遠不茍言笑的臉上,只聽他怒不可遏道地警告,“我姐是季晚俠,季晚俠是誰?是季家嫡,大齊皇後,四皇子生母!是我季懷真的姐姐。”
不止如此,他還要讓他的外甥當上皇帝,姐姐當上皇太後,讓他姐想誰就誰,想做什麽就做什麽,再也沒人敢按著季晚俠,不顧的哭嚎,往手腕上點守宮砂。
“你梁崇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,不懂變通的愚忠之人罷了。”
皇帝大婚,再娶新後,舉國同慶之時他率領銷金臺被派至懷化,走前不知季晚俠要婚的事,他前腳離開上京,後腳皇帝下旨娶他的姐姐為繼後。
季懷真事後才知,大婚當夜季晚俠從皇宮暗道出逃,後被梁崇親自帶兵追回。
回程路上遇到大齊近十年來最大一場雪,只有一間破廟給他們遮擋,那群兵守在外面,上上下下二十人,將破廟圍得水洩不通,看犯人一樣看著他的姐姐。
季晚俠被一頂珠寶氣,價值連城的冠得擡不起頭,紅裝後擺逶迤拖在雪地裏,哭得我見猶憐,得目驚心。
那生慣養的季家大小姐,吃穿用度比之一國公主更甚,公主有的東西,季晚俠先有;公主沒有的東西,季晚俠早已玩膩看厭。
一雙膝蓋從沒有過這樣的苦,第一次下跪便是大婚當日。從不知雪也可傷人,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將季家大小姐,大齊皇後凍得瑟瑟發抖,往地上一跪,子很快就了,又結冰在的膝蓋上。
哭著,求的心上人放一馬,給一條活路。
而這姓梁的,一鐵甲,一柄長槍,以悍將之姿不可搖地駐守在廟門前,即使被凍到發紫,睫上的冰渣連在一,似是輕輕將他一推,倒在地上,會摔得支離破碎。
但他的心卻堅定不移,從未低頭看過季晚俠一眼。
若他季懷真在,他的姐姐哪用這樣的委屈?
他要季晚俠這輩子再不上那樣大的雪!
他要他的姐姐,再也不用求別人給活路。
“你的心怎麽這麽狠?”想到姐姐,季懷真心中一痛,他滿臉鷙地看向梁崇,一字一句道,“跪在地上哭著求你的時候,你可曾給過一憐惜?可曾看一眼?為什麽不敢看?現在竟還有臉,來找我打聽的安危?”
梁崇用力了兩下,目松一瞬,不知想到什麽,很快再次堅定。
他攥住季懷真握拳頭的手,將他的指頭一掰開,搶出領,卻是沒有反駁季懷真的辱。
“我奉陛下之命,迎皇後娘娘回宮,自當問心無愧。”
梁崇一板一眼,擲地有聲,他盯著桌上的茶杯。
“夠了!”
季懷真怕再說下去,他會忍不住殺了他。他氣急攻心,氣翻湧,忍不住一陣猛咳。
待他勉強下嚨間的意,回一看這呆子,見他盯著那一盞尋常茶杯,好像裏頭藏了錢,住著人,有桿豎給他梁崇贊他忠報國的大旗,他不釋手挪不開眼。
“我問你……”季懷真低了聲音,“阿全同你有沒有關系?”
梁崇一愣,很快明白他話中的意思,便是先前被季懷真尖酸刻薄地辱,也沒有此時這樣一問讓他來的火氣大。
這向來油鹽不進的武將終于顯出怒容,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季懷真,瞋目切齒道:“我與你姐清清白白,你這樣問,是在侮辱你姐。”
“當真?”
季懷真起先不信,誰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,阿全長得不像皇帝。
可梁崇怒目而視,表不似作僞。再退一步,就他這一筋的秉,估計要真和季晚俠有些什麽,早就以死謝罪了。
季懷真冷哼一聲,又將他全上下掃了一遍,是種很侮辱人的看法。
“不是就好,今夜一過,我便出發去恭州,我姐那邊我自會找人保護,好你自己的心,旁的事莫問。”
他現在誰都不信,當然不會對梁崇講實話。
語氣一頓,又不不願地補充:“我這人最識好歹,你幫我一次,也不讓你白幫,等我解決完陸拾重返朝堂,自然記得你的好。”
“梁大人,你就等著平步青雲吧。”
梁崇沒有接他這個好意,顯然比起平步青雲,他更想離季懷真這等晴不定的人遠遠的。他正要起告辭,季懷真又突然把他住,叮囑道:“小心陸拾。”
梁崇一瞥季懷真,聽出這不是句氣話,當下把頭一點,轉走了。
他走後不久,燕遲就回來,見他兩手空空,季懷真就明白假三喜的已經理好。二人一合計,決定盡早啓程,竟連天亮都等不及,只給辛格日勒一家留了信。
燕遲牽來匹馬,一踩馬鐙便上去。
可季懷真是誰?那是個下馬車要拿人背當腳踏,吃葡萄要等人拿手來喂的懶貨,當即把手一遞,讓燕遲拽他上來,偏得騎馬也不老實,手圈住燕遲的腰作怪,還把頭枕在他的肩上。
燕遲惱怒道:“你手別。”
季懷真:“哪裏?抱的就是你,啰嗦什麽,趕你的路去。”
他替燕遲一夾馬腹,只聽馬兒嘶鳴一聲,二人一騎,朝著汶的方向絕塵而去。
兩個時辰後,在護城河附近巡邏的士兵發現河中飄著一,迅速稟報梁大人。梁崇將將歇下,聽聞立刻帶人來看。屬下一看,奇道:“昨日到尋不見他,怎麽掉河裏了。”
梁崇遣散衆人,將打撈上岸,又命屬下買壺酒來,盡數澆在上,又掰開灌了些進去。
屬下疑道:“大人……?”
梁崇起,冷冷道:“結案。”
七日後,燕遲同季懷真一路快馬加鞭,吵吵鬧鬧,終于到達汶城下,卻見城門口布防比往日多了兩倍不止,正對進城的百姓一一盤查,對比手中畫像,確保無誤後才放行。
而那畫像上被緝拿之人,正是“陸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