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被殺了?
季懷真一驚。
此地雖是銷金臺的一暗莊,但規模小到可忽略不計,設立至今從未被啓用過。況且汶三番五次兩族進犯,就連季懷真自己都不能確定,那先前派來當賬房的人還是否活著。
誰這樣大費周章不留活口,是陸拾?還是白雪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,提前手了?
季懷真當下決定,還是要親自跑一趟才能放心,剛想開口使喚燕遲,突然又想起什麽,盯著他道:“打聽這一兩句話而已,還費上你一天的功夫?”
他目中的警覺提防一覽無餘,燕遲頗為惱怒,張便想反駁,可轉念一想,他又有什麽立場指責這人不信任自己?面上當即冷淡一分,從馬背上的褡褳裏取出疊四四方方的紙包,往季懷真面前一扔,語氣生道:“我求大夫抓藥去了,你自己煮著喝,治你咳嗽的。”
他說完,便不再理會季懷真,一直到吃完晚飯,都不肯再看他一眼,只悶聲留下句:“我明日再往今宵客棧附近跑一趟,若是白雪到了,也會留意那邊的靜。”
季懷真不住冷笑:“就這樣迫不及待甩開我?”
燕遲不回答,展開鋪蓋,又躺在地上。
季懷真罵道:“狗窩。”
燕遲背對著他,繼續整理鋪蓋,好似沒聽見。
季懷真滿臉不耐,不不願道:“我錯了行了吧,你還想怎樣?過來過來,床榻這樣大,你怎麽還睡地上,過來摟著我,大人我哄哄你。”
半天等不來那人說話,探頭往下一看,燕遲已背對著他躺進被中。季懷真熱臉了冷屁,登時氣不打一來,都說床頭打架床位和,他一句“過來”,就不信燕遲聽不出什麽意思。
當即冷哼一聲,忍耐住滿邪火和火,背對著燕遲躺下,二人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,燕遲照常起了個大早,倒是季懷真,一聽見床下的靜,立刻翻而起,粘著燕遲上馬,摟著他的腰,燕遲帶上自己。
燕遲掙了兩下沒掙開,惱怒道:“我不生氣了,你別逗著我玩了。”
季懷真無辜道:“哪裏是逗著你玩,你一去就是一天,可知我在家多擔心?你就讓我跟著你吧,我在城外等你行不行?”
雖知道這人生多疑,但他一句虛假意,半真半假的“在家”,又哄得燕遲沒有脾氣,當真是被吃得死死的,猶豫過後,只好跳下馬去,將牆上掛著的長弓與箭囊背在上,又將一把匕首遞給季懷真。
再說,他也不大放心將季懷真一人單獨留在這裏。
“你留著防,用完再還給我。”
季懷真接過一看,且不說刀柄上鑲嵌著的半個拇指那樣大的極品綠松石,便是刀鞘上花紋浮雕,一看也不是出自尋常工匠之手。
可這些都不是最值錢的——最值錢的,還要數這鋼打造而的刀。
這樣由鋼打造的兵,季懷真總共見過兩把,一把是劍,十年前由夷戎進貢,後來三殿下殺敵有功,皇帝將此劍賞賜給他;另外一件則是柄長槍,在季庭業房裏收著。
季懷真擡頭,意味深長地看著燕遲:“你可真是深藏不,還有這種好東西。”
燕遲一夾馬腹,那馬載著二人向汶城的方向跑去。
與跑林間山路不同,汶天氣乾又缺水,禿禿的丘壑倒是不,樹卻沒有幾棵。馬跑在土路上,馬蹄揚起的沙子迷得季懷真睜不開眼,只能把臉埋在燕遲背上,中意翻湧不止,實在忍不住時才悶聲咳嗽幾下。
燕遲聽見了,惱怒道:“都說了不讓你跟著。”
季懷真偏頭去瞧他,總覺得燕遲今天似乎與往日不同,神中遮掩不住的不安,他騎在馬上,卻警覺地打量四周,不住頻頻回頭看,似乎在防備著什麽人。
以往二人趕路時,他總是顧忌著季懷真的,即便是急行,也盡量挑平坦的路走,可今日卻怎麽快怎麽來,顛得季懷真都要吐了。
燕遲突然問他:“你會不會控馬?”
季懷真還未說話,就見燕遲猛地一勒馬口強行命其停下,將那馬勒得兩只前蹄高高揚起,凄厲嘶鳴一聲,差點把季懷真給甩下去。燕遲坐到季懷真後,調轉馬頭離開大路,進條更加人煙稀的小道上,他將韁繩往季懷真手裏一塞,沉聲叮囑。
“沿著這條道一直跑,看到廟就停下來。”
“廟?不是要去汶城?”季懷真不安道,“怎麽了?”
燕遲濃眉擰著,沒有回答他,反手取下背後長弓,一箭矢搭上,正對著季懷真右前方。季懷真反應過來,一下就怒了:“你他娘的讓老子給你當盾?”
“別說話。”
燕遲低聲警告。
他閉眼凝神,仔細辨別風中的靜,弓弦被他拉一滿月,不住發出繃到極致似隨時會斷開的危險聲響,下一秒,只聽得一聲長嘯,那離弦之箭如白日流星般從季懷真耳邊飛過,將不遠的土丘後一人直下山,沖著二人滾來。
下馬匹反應極快,四蹄一揚躍了過去,載著二人絕塵而去。
漫天塵土中,那早已變的人在地上滾了兩滾,不了。
燕遲如法炮制,又將前方埋伏著的三人落。
季懷真瞥了眼地上的,見他們穿夷戎人的圓領袍子,箭袖,皮靴,且皆不束發,只在兩側留有編發束于腦後,他突然意識到了事的不對勁,一時不敢妄下結論,對燕遲道:“還有多人?”
此時箭囊中還剩下十餘支箭,燕遲沒有萬般把握,不敢輕易浪費,只注意著背後的靜,分辨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,片刻後,不確定道:“二十幾……不對,或許更多。”
二人心中一沉,都不說話了。
眼見已行至路盡頭,那裏果然有座小廟。季懷真突然明白了燕遲為何要往這裏跑,只見那路的盡頭漸漸收窄,廟背靠山丘,呈三面環抱之勢,只餘大門朝外,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。
可此時只有他和燕遲兩人,手中箭矢只餘十支左右,對方來了近二三十人,那把匕首再是神兵利,地形再占優勢又有什麽用?
燕遲突然道:“別怕。”
季懷真冷笑一聲:“你未免也太小瞧人了。”
燕遲不吭聲,警惕地巡視著周圍,似乎在等什麽人。他沉片刻,突然提氣聚力,手攏于邊,沖著遠方山谷發出聲響亮悠長的狼嘯!
那一聲震得季懷真腦袋一懵,口悶痛,短暫地耳鳴起來。
就連馬也被嚇了一跳,躁地打著響鼻,一蹄猛踏地面。
燕遲單手控韁,似從背後抱著季懷真,一聲完畢,居然氣沉丹田,又喊一聲。季懷真毫無準備,只覺背後與他之人全繃提氣,燕遲學狼時,腔振鳴,驚起四周停落的飛鳥。他突然覺得,江南水鄉配不上燕遲,就需得這戈壁黃沙。
兩聲喊罷,燕遲仔細聽著,山谷中只餘陣陣回響,卻是無人回應。
季懷真看著他這反應,神冷下來,突然道:“你在給誰遞信號?”
他一手進懷中,握那把匕首。
燕遲神複雜,低頭看他:“我不會害你,你信我。”
季懷真一言不發,神繃,瞬息過後,終是松開了手。
二人下馬,幾步走廟中。
只見那廟中不供奉菩薩,供著個一鐵甲戎裝的人,等人高的金像立于蓮花臺上,背著弓與箭囊,手中握著把早就生鏽的闊刀。
季懷真一瞥這人豔麗張揚眉目,竟覺得有些悉,來不及細想,就見燕遲三兩下躍上蓮花臺,將背後箭囊摘下,又把窗戶一角的明紙捅破,半跪在地,箭頭直至窗外,呈防姿態。
這人生前似乎善于領兵打仗,便是死後被人供于廟,一旁也擺滿十八般兵。
季懷真上前,挑了把長槍掂在手裏拎了拎。
比他慣用的重上許多,雖不是太襯手,倒也可用,又拎了架千機弩,學著燕遲的樣子架在窗戶上,和他一左一右,將敵人必經之盡數收于視野。
看著季懷真拎槍,燕遲驚訝一瞬。
季懷真一邊給千機弩上勁兒,安裝箭矢,一邊頭也不擡道:“真當你家大人我是個一點用都沒有的廢?”
當年陸拾一手槍花挽得滿堂喝彩,群英會上出盡風頭。季懷真存著與他一較高下的心思,著自己也學會了。季庭業問起,他也只說陸拾會的他都得會,這樣才不會馬腳。
只有季晚俠給他挑手上的水泡時,會心疼地罵他:“你和那陸拾較哪門子的勁。”
他會使槍這事,知道的人不多,雖技藝不,肯定和燕遲比不得,但殺人卻夠用。只是他早已今非昔比,已許久不親自手殺人,要殺,就殺份名貴之人,也不知這一手使長槍的功夫生疏了沒有。
陣陣馬蹄聲傳來,一小隊人馬出現在道路盡頭,塵土彌漫間去,一數竟真有三十餘人,各個圓領袖箭袍,兩側發辮束于腦後。
見他們形健壯,手握長刀,想必殺人也同切瓜砍菜般輕松。
燕遲一箭出,只見跑在最前面的人形一僵,直地從馬上摔下。
燕遲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,又搭一箭,對季懷真道:“——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