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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鹽水毛豆

第1章 鹽水

沿著陝西南路向北走兩公裏,右拐,就是辛路。

這條馬路只有九百米長,單行道。左邊是居民區,遇緣邨。一條弄堂鑽進去,兩側是多棟聯排式洋房,三層混磚、坡頂紅瓦,彼此如人般額頭對額頭,親

遇緣邨建于上世紀二十年代,最早是船招商局的職工宿舍。一個百年過去,人員變遷,如今居民只剩大批六十歲朝上的本地老人。

社區老齡化嚴重,連帶著路邊商業凋敝,時髦小店都不開來這裏。除了幾個自有店面,剩下的都是理發維修之類的民生服務。前兩年,市政來做門頭改造,整條馬路兜完,不過十來分鐘,唯獨在辛路99號門口停下。

老馬路舊時布局詭譎,99號本是一間前後通的大店面,後來中間砌牆,被生生一分為二,拆了兩個獨立商鋪。

說獨立,卻仍需共用一個口,外人走進去,才會發現兩扇面對面的店門,一個寫99-1號,另一個寫99-2號。

改造隊伍考察半天,對這個特殊況束手無策,認為是歷史留問題,最後給的解決方案是為公平起見,兩家店的招牌都不能沿街,只可掛在各自門口。

99-1號是文房店,一塊楠木匾額,上書“澗松堂”。字板正,頗為古樸。

對面的99-2號,只在玻璃推門上了四個字:天天飯店。快印店出品,看著有些隨便。

飯店做的是上海本幫菜,價格低廉。最近新開業,正在大搞酬賓活,用餐有八折優惠。打細算的周邊居民聞風而至,連續兩周人來人往。

客人一多,總有老眼昏花或心大意,找到99號也不細看招牌,等到推開門,看清店布置,他們才哎呀一聲,驚訝問,不是飯店嗎。

一道聲音在書桌後冷不防響起,說走錯了,吃飯去對面。

語氣相當不友善。誤的客人聽了,退出去,轉發現玻璃門,跟著就有人問候,說歡迎臨,幾位?這邊坐。

嗓音清亮,神氣十足。

正在練字的徐運墨停筆,摘下新買的耳塞,打開手機就是一條信息過去:@天天-夏天梁,今天第12個,你們太過分了。

十分鐘後,商戶群顯示有人回複:不好意思,今天客人有點多,見諒。

徐運墨:再有一個走錯,我就報警。

信息發完,有人推門而。徐運墨以為又是食客,臉一沉,正準備按110,擡頭看清對方,面稍微收斂兩分,“什麽事?”

老馬摘下電車頭盔,“怎麽,誰惹我們徐老師生氣啦?”

說完自己有了答案,扭頭看看對面的飯店,問:“又鬧不愉快了?”

徐運墨不響,下擡擡,示意對方坐,問他找自己乾什麽。

不就為了這樁事?老馬乾笑一聲,試探道:“下個月社區要評選最街道,你曉得伐。”

徐運墨重新鋪紙,“所以?”

“王伯伯喊我來的,他說你們兩家店最近有點多,不太放心,非讓我過來當老娘舅,幫忙調解一下。”

99號兩家商鋪,一個新開,一個老店。相堪堪兩周,已發生多次糾紛,主要還是兩者業態相去甚遠,文房與餐飲,氛圍實難和睦。

“他自己怎麽不來?”

“街道給他分過來一個大學生,忙著帶人呢。再講了,前幾天你們吵架,他跑過去一聽,差點高,說回去吞了兩片降藥才好。”

居委那個老爺叔平時說話,中氣比誰都足,素質好過年輕人。徐運墨不買賬,他知道老馬指的哪樁事。那天有食客去隔壁吃飯,將開來的車停在門口。辛路的路邊是黃虛線,不能久停,那輛五菱宏倒是豪橫,大喇喇到上街沿,車頭直對99號。

過了一個小時,無人出來挪車,徐運墨面無表出門,拿手機拍照。

還在篤悠悠吃飯的食客見狀不對,立刻奔出來,說馬上開走。徐運墨不留餘地,直接投訴違停。不多時,警過來開罰單,車主極為惱火,捉住徐運墨問候全家,引發一堆人圍觀。

徐運墨蘸墨掭筆,“誰吵架,我一句話沒講。”

對對,老馬順著他,“你素質高,不文明行為是要懲罰,但小夏是你鄰居,擡頭不見低頭見,你這麽一搞,店裏其他吃飯的客人怎麽想?總歸會影響別人做生意的呀。”

“這麽點小事就能影響生意,他這個店不如不開。”

哎,儂個……老馬一時語塞。徐運墨的脾氣他很清楚,素來說一不二,只好掏出手帕,抹掉腦門上的汗珠,向其循循善

“你是無妄之災,小夏也是呀。他提醒過外面不好停車的,人家要停。你去投訴,他也沒怪你,還主和那個車主說罰款他來付,最後是笑瞇瞇把人送走了,這做得夠面了吧。到有些混江湖的老板,覺得你多事,講不定早來尋你吼勢*了,類似的我看過不要太多喔。”

徐運墨筆不停,如行雲流水,“照你這麽講,我還要謝謝他?”

確實。

這兩個字,老馬上不敢說。當中介多年,他管著辛路周邊幾個商鋪,做的都是街坊生意,最講究人和分寸。當初99-2號轉租,夏天梁經人介紹,來詢價,他一問,對方要開飯店,本不願意牽線。

99-1號的徐運墨是誰?辛路紀律大隊長。老馬用腳趾頭想一想,也知道拉個搞餐飲的做鄰居,必會惹怒徐運墨,引得對方大肝火。

無奈介紹人溫言相勸,說老馬,幫個忙吧,就當我欠你一次。

菩薩都發話了,他只好著頭皮,幫手談這筆生意。店租了,證辦了,裝修也搞完了,來個先斬後奏,全部趁著徐運墨不在上海這段時間完

有苦難言啊,老馬接著道:“也不是要你們相親相,這飯店開了兩個禮拜,生米都快煮泡飯了,還能怎麽辦啦?小夏合同簽了兩年,你要,是給自己找罪。做鄰居,你讓讓我,我讓讓你,不就結束了?那些小事,你點和他計較,以後眼睛一閉,不要往心裏去了。”

這話的最後一句,在徐運墨聽來,實在不是滋味。他筆鋒一滯,右捺拖得太長,整個字頓時意勢盡散。

心游寂滅,豈綱之能加——臨摹多寶塔碑,每到字,總會寫廢。

別放心上,輕巧話誰都會說,可心無旁騖的功夫,修煉起來哪有那麽簡單。

徐運墨眉百葉結。過去的99-2號,開家金魚店,老板安靜話不多,五年來與他相安無事。直到年初,老頭被兒子接去國外養老,關店前告訴徐運墨,自己不打算賣掉店面,改出租,為省心省事,特地找了老馬代管。

老馬縱橫辛社區,當初徐運墨繼承店鋪,來辛路開店,什麽都不懂,全靠老馬為他指點迷津。徐運墨相信他的能力。

事實證明,這世界沒有人事,能做到絕對靠譜。徐運墨痛恨一切違反秩序的東西,比如寫壞的字、顛三倒四的街道管理,以及上海的盛夏——尤其黃梅季,簡直反人類,每年五月,他都會趁天氣轉熱前,鋪蓋一卷躲去莫乾山。

今年一走,就是四個月。十月回上海,已然秋,氣候漸漸涼爽,徐運墨卻極不爽快。返滬那天,他喜獲大禮包,澗松堂門口堆起一排五的開業花籃,到他連店門都開不了。

等看到對門招牌,一道驚雷,劈得徐運墨怔愣兩秒,隨即打電話召來老馬。

中介騎著小電驢,見他第一句:徐老師,你聽我解釋!

徐運墨正在氣頭上,毫不客氣說我做什麽生意你不知道?介紹誰不好,非要搞個開飯店的過來,油煙重得一塌糊塗不說,還有客人進進出出,澗松堂和他共用一個門面,以後我還有清淨日子過嗎?

老馬心中有愧,眼神飛來飛去,說現在環境不好,哪裏到業主挑挑揀揀。而且辛路沒有餐飲店,最近的社區食堂,走路都要一公裏,遇緣邨一群老年人,開個小飯店,居委是歡迎得不得了——喏,99號這個位置辦重餐飲執照,原本很費時間的,都靠王伯伯特批,就連裝修的報備審核,都是他直接開的綠燈。

言下之意,要怪一起怪。

一個個的,全都拍腦門做決定。開飯店,講究廣迎天下客,竈臺一起,必定熱火朝天。徐運墨願意蝸居在辛路這個妖泥角落*的地方,圖的就是人,99號搞餐飲,簡直不可理喻。

但木已舟,他不想為難老馬,也不想去挑戰那個居委會的地頭蛇。

隔壁店鋪不是他的,不管金魚店還是飯店,想借給誰,做哪種生意,是人家的自由。只要不來招惹自己,他也能勉強接,盡量和諧共

然而兩周過去,徐運墨愈發心煩意。他在遇緣邨有套一室一廳,空間不大,澗松堂除了做生意,也【vb:kazuyayaya】是他的半個書房,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度過。

自己做事,講究有規有矩,尤其生鐘,不容打破:每天八點起,九點出門跑步,十點到澗松堂泡茶看書,十一點開始練字,三小時打底。放在過去,尚算修。如今不行了,隔壁一到中午飯點,人頭攢,練字堪比食堂打太極,效率極低。

實在靜不下心,徐運墨收起字帖,不練了。

“我想計較?從開門那天起,這家飯店就沒太平過,要麽聲音太大,要麽客人走錯門,一天下來,至煩我十幾次,誰得了?你要覺得這是小事,我和你換,你把中介的辦公室開到我這裏,自己來驗。”

隔壁給他帶來的麻煩,實在罄竹難書。老馬不好反駁,時不時嗯嗯兩聲,以示自己在聽,“我曉得,我曉得……”

徐運墨還想繼續,忽而有人敲門。他當是食客,剛想發作,還是老馬先有反應,趕快截住他。

“哦唷,小夏來了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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