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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醬香蘿蔔乾

第2章 醬香蘿蔔乾

第九次,來的并非客人,是飯店老板,徐運墨的新鄰居。

這位萬惡之源進門,手裏拿著一不知道誰遞的中華,沒地方放,順勢夾到耳朵上。他梳大背頭,上襯衫花紋俗氣,領口也不老實系,大方敞開,出脖上的一條細金鏈子。

看打扮,至四十歲朝上,但面皮白淨,一說話,左右兩邊各有一顆虎牙,對稱的,不小心洩了實際年齡。

最大不超過二十八。

頭一回見面,夏天梁也是相似模樣。那對滴溜溜的眼珠子靈活得要命,不停在徐運墨臉上打轉,一聽他的名字,即刻出手,說原來是徐老師!你好你好,久仰大名,前段日子聽說你一直在外地,沒機會見面,今天總算到了。

話裏話外,出一熱絡的勁頭。徐運墨當即給他扣了二十分,握手握得并不自在。

對方也有明顯覺,一搭脈,猜到徐運墨并不歡迎自己,卻不收斂,反而從斜的小皮包裏掏出一個信封,遞給他,說小小心意。

打開,兩張購卡,面值五百塊。

給的解釋:之前飯店裝修太吵,影響大家做生意,一點補償,辛路上每家店都有的。

徐運墨臉急轉直下。過往他見過太多類似臉,這兩張購卡好比探照燈,用來判斷自己是否能被收買。

我不收這種東西!

徐運墨著實被冒犯到,手一甩,購卡隨之飄落在地。

場面不太好看,倒是夏天梁從容,腰一彎,撿了,還向他發出慨:徐老師真是心地善良,恤我們小本經營不容易,幫我省錢了。

舌,再扣三十。

夏天梁這張考卷,徐運墨判定不及格,這糟糕的第一印象極難扭轉,之後見面,他都盡量避免與對方有過多流。夏天梁曾在微信上發過幾次好友申請,徐運墨統統拒絕,有任何問題,只在商戶群裏通。

眼下他板起面孔,從眉角,全部寫著不歡迎。

夏天梁并未到影響,他看到老馬開朗地嗨一聲,對上徐運墨,也不顧忌那張臭臉,主打招呼:“不好意思啊徐老師,今天吃飯的人多,有幾個沒看清楚,打擾到你。”

徐運墨哼一聲,當回應。

“你放心,我剛在外面了張紙,這樣他們以後就不會走錯了。”

嗯?徐運墨有種不好的預,“什麽紙?”

夏天梁兩只手比劃出一個小方塊,“就是用來提醒客人的那種。”

說的什麽東西。徐運墨起,到外面一看,差點撅倒。兩家店中間的牆面多了張淺紙,挨澗松堂的招牌,一看就是從哪本廢棄雜志臨時撕下,翻到字那面,用油漆筆寫:吃飯這邊請。

附一個大箭頭,直指隔壁,心得很。

什麽狗爬字!徐運墨神經突突跳起來,強迫癥發作,一把扯下,沉沉往回走。

夏天梁哎哎兩聲,跟在他後,說徐老師儂做撒啊。徐運墨理都不理,將那團垃圾扔了,隨後刷刷幾筆,還沒等夏天梁看清,他已經結束,手裏多出兩張生宣和一卷雙面膠。

一張寫食客止步,一張寫設雅座,楷書,極為端莊。徐運墨將食客止步的那張在自家門口,另一張連同雙面膠齊齊拍到夏天梁上。

上。”他命令。

夏天梁捧著那張紙左看右看,饒是這人缺乏鑒賞力,也不由嘖嘖稱奇:“徐老師,你字寫得真好看。”

門外漢的表揚,對徐運墨來說毫無用。夏天梁頭發上塗得太多,油,更讓這句肯定平添兩分市儈。

被晾半天的老馬長脖子,問他們在外面乾什麽。夏天梁撕掉雙面膠,樂呵呵回答,徐老師賜我墨寶呢。

平紙張,回飯店取東西。折返澗松堂時,手裏拎著兩個打包盒,朝著徐運墨和老馬晃一晃,說禮尚往來。

老馬先接了。他早早嘗過天天那位大菜師傅的手藝,此時看清菜,眼睛瞇一條線,“熏魚?嗲的,今晚好加菜了。”

徐運墨不屑拿,老馬怕夏天梁面子掛不住,趕幫忙收下,隨後招招手,“來,小夏,正好,我有事找你和徐老師談。”

中介沒忘記今天的使命,三人坐下,他深吸一口氣,好聲好氣問夏天梁這兩個禮拜生意做下來覺如何。

“蠻好的,流水還不錯,都靠客人捧場。”

老馬瞄徐運墨,斟酌著該怎麽給兩人做輔導。夏天梁一雙溜圓的眼睛開始運作,從老馬看到徐運墨,最後停在後者冷若冰霜的臉上。

“就是剛開張,事太多,顧不過來,老給徐老師添麻煩,我心裏也過意不去的。”

演得和真的一樣。徐運墨往後靠,抱起手臂。

夏天梁傾向前,又道:“上個禮拜店裏升級風機,裝了消聲,等空下來,我去進點隔音板,把店裏牆壁重新弄一下,爭取減噪音,不讓徐老師難做。”

老馬連連點頭,對徐運墨說你看,小夏多有誠意。

“搞這些什麽用,杯水車薪,挨得這麽近,只要有人上門吃飯,該吵還是吵。”

哎!老馬無可奈何,“人家積極想辦法解決問題,你哪能這麽油鹽不進的啦。”

徐運墨揚眉,剛要爭辯,被夏天梁搶白:“做餐飲的事最多,所以天天有什麽不好,我都願意配合改正。徐老師在辛路待了這麽久,開店的門道,他比我清楚,那些建議說出來,都是為我好,我明白的。”

說完,他朝徐運墨眨一下眼,看似極為懇切。

徐運墨警鈴大作。這個姓夏的還蠻險,他放低姿態,率先示弱,明顯是想占領道德高地。這時再與其爭論,反倒顯得自己胡攪蠻纏,氣量小,容不下外來人員。

進可攻退可守,老馬果然上當,拍夏天梁肩膀,既同又欣,“還是你懂事,小夏,今後這邊,”他努一努,往徐運墨的方向,“辛苦你,多讓讓。”

吃個悶虧,之後閑言碎語,徐運墨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。等結束,老馬拎起兩盒熏魚,悄聲囑咐徐運墨,多的我就不講了,以免你嫌我啰嗦,不管怎麽樣,你和小夏至要好到下個月,否則影響街道評選,王伯伯必定請你吃排頭*。

完了與他告別,戴上頭盔,一清爽駕駛小電驢離去。

只剩彼此,徐運墨一分好臉也不留,手往外指,“可以走了。”

夏天梁靠在門邊,沒聽話,食指勾起脖上的金鏈,來回兩下。

一雙眼睛又在徐運墨上攀爬,從下往上,似乎要尋個空擋鑽進去,由而外將他整個剖析乾淨。

被這道視線盯得發,徐運墨重申一遍,“你好走了。”

“火氣太大,容易影響,我店裏煮了綠豆百合湯,清熱去火,徐老師要不要喝點?”

顧左右而言他,何嘗不是一種虧心的表現。哪怕在外人面前裝得再妥帖,待他多禮貌,徐運墨也能看出,夏天梁與他一樣,打心底不喜歡自己。

不是一類人,來往無益。夏天梁這條泥鰍,手難抓,多同他糾纏,最終只會跌進水裏。

徐運墨擡手,指向門口。

夏天梁不怒反笑,走時留下一句,有空過來吃飯,徐老師肯來天天的話,我不收你錢。

兩盒熏魚、兩張購卡,面對夏天梁的好施小惠,徐運墨總是無于衷。對方一市井小民習,以為付出一點蠅頭小利便可籠絡人心,就像天天飯店的酬賓優惠,現在看著熱鬧,不過一時假象,等過去了,不知能留住多客人。

撐不撐得住半年都是問題,反正他不看好。

忍過這段時間,或許煩惱自會消失。徐運墨聽見隔壁的熱鬧聲響,不願多待,今天周六,下午他在靜安年宮還有兩節書法課,理完東西出去,迎面是天天飯店的玻璃門,裏頭仍是坐滿。

徐運墨目不斜視,走出99號。

遠離天天,辛路又恢複到悉的狀態。下午時段,路上出沒的行人大都頭發花白,依靠拐杖或助步行走,個個步速緩慢。經過沿街的幾家商鋪,水果攤無人看管,煙紙店大門閉,維修鋪空關,整條馬路散發出如遇緣邨居民一般的沉沉暮氣。

這景象讓徐運墨到安全。

年宮,排在前面的油畫課還未結束,徐運墨拐彎去休息室。他進門,遇上幾個老師在裏面閑聊,見到徐運墨,話題戛然而止,與他道聲好,互相看看,默契地找個借口走了。

徐運墨坐下。他不是社場合歡迎的類型,大多數人站在他邊,時間一長,只會覺得不過氣,不如早點離開。

比起明明不喜歡還要往他湊的人,現在這樣,反而舒服得多。他按著眉骨,手機突然閃一閃,提示收到信息。

墨墨,從莫乾山回來了伐?有空的話,來家裏吃頓飯好不好,媽媽想你了。

徐運墨停了片刻,回複:他在我不去。

你爸去杭州了,下個月才回。

忙,有空再說。

那邊仿佛也明白,不再打擾。徐運墨關掉屏幕,閉目養神。

到點上課,他推門出去。走廊滿了下課的小孩,奔來跑去,發洩著用不掉的力。有個沖得太快,經過徐運墨時,差點撞上他,被一把抓住。

徐運墨將人扶穩,“不要跑那麽快,會摔跤的。”

好心提醒,但聲音過于冰冷,凍得小孩一哆嗦,不敢再造次,低頭灰溜溜走了。

進教室,原本吵鬧的學生見到徐運墨,瞬間安靜,一雙雙眼睛撲棱撲棱看向他。徐運墨習以為常,讓他們將氈鋪好,準備上課。

一堂課堪比罰坐,小孩們端坐到屁發麻,下了課飛快散開。過不多久又換一批,照樣活潑潑來,見到徐運墨就不敢吭聲,小聲喊老師好。

兩節課結束,徐運墨留下收拾。門外有人頭張,興趣班的負責人見他還在,假裝天南海北說兩句,半天才正題,大意是暑假過去,來上課的學生了許多,徐運墨在年宮有書法和國畫兩門課,要是下個月他的國畫課還不能滿數,可能面臨取消。

年宮屬事業單位,大部分教職工都有編制,徐運墨沒有,他是退休教師介紹來代課的,只在周末來頂兩天班,費用以課時計。

與舞蹈樂相比,書法國畫不是熱門,排課本來就,再砍掉一門,這份兼職收堪憂,但他也沒爭取,不是為錢彎腰的格,只平靜將筆筒墨碟沖洗乾,說知道了。

負責人有些過意不去,“徐老師,你課上得認真,就是這個教學風格,確實有點……有好幾個家長和我反應,說你太嚴了,他們這些小孩過來,培養興趣為主,順便陶冶陶冶,不是為了為什麽大畫家大藝家的。”

“那別花錢過來上課了,回去開個視頻跟著隨便塗塗,也能陶冶。”

負責人啞口無言,嘆道,看之後的況吧。

地鐵回程,徐運墨在心中算賬,待出站,這筆賬得個負數。

他略疲憊,踏上辛路的腳步并不輕松。七點,正是晚飯時間,澗松堂沒開燈,暗著,與隔壁敞亮的天天飯店形鮮明反差。

徐運墨遠遠看,視線被那束亮刺痛,著眼睛往遇緣邨走。

傍晚的辛路比白天更沉寂,落日餘暉都不眷顧,弄堂裏,老人紛紛收走晾在械上的被單。徐運墨進單元,他住三樓,往上走,餘掃到樓道角落,每層都堆積著大量雜,從鍋碗瓢盆到紙箱廢品,應有盡有。

上年紀的住戶囤積癖嚴重,什麽都舍不得扔,家裏放不下,乾脆征用公共空間,當樓道是儲藏室。

消防意識是一點也沒有的,投訴也不管用,居委會上門提個醒,鄰居配合收回去,過兩天又擺出來,甚至報複的多幾件東西。

到家進門,徐運墨暫且在沙發上坐了一會。遇緣邨的房子是聯排式,一棟挨著一棟,有幾戶人家開火做飯,窗戶一推,持續飄出白霧氣以及鍋鏟炒菜的聲響。

開窗就是日常一景,但一旦合攏,便是與世隔絕。這種計算的距離,存在于辛路的方方面面,樓與樓,店與店,注定要分開稍許,不可挨得太近。因為太近就有矛盾,比如99號兩家店,真真不講道理。

他起,鎖窗戶,拉上窗簾,再關燈,直至覺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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