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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四喜烤麩

第5章 四喜烤麩

社區隸屬瑞金街道,是其管轄之下規模最為迷你的社區,只包含辛路這一條馬路。

因為小,管理人手也。作為居委主任兼書記,多年來都由王伯伯獨自扛旗。他久居辛路,在社區做到退休,接返聘之後,又回到過去的工作崗位。老頭子聲音尖,中氣足,每天雷打不,七點巡街,當自己醫生查房,從遇緣邨兜到辛路,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要上一腳。

再小的權力也是權力,居民有時看到他,比見警察還頭疼,一說王伯伯來啦,大家都脖子,生怕他找自己嘮叨。

人上了歲數,難免固執。到今年,街道想想不行,以優化人才結構的名義,向辛社區輸送了一位年輕社工,即小謝。

小謝是躺平一族。大學畢業進互聯網大廠乾了半年,被996的作息嚇得出逃。後被家裏人著考公,可惜績不理想,沒能上岸,只好曲線救國,轉而去考社工,之後依循屬地化原則,就近被分到辛社區。

看過簡歷,王伯伯覺得對方全名起來太拗口,自己做主,直接喚其小謝。

二十多的燦爛年紀,小謝卻缺乏朝氣,說話做事慢慢吞吞。夏天梁沒開店之前,對方已來居委報道,中間關于天天報批的一些文件,均是由小謝經手,一來一去,兩人很快絡。

夏天梁偶爾會從他那裏打聽社區向,比如辛路沖刺最街道評選的消息,早在老馬前往99號調解之前,夏天梁就已收到風聲。

者對此嗤之以鼻:“幫幫忙,辛路能評上就出奇了。也不曉得王伯伯乾嘛那麽看中這樁事,形式主義有什麽意思?選上了,他面子好看?七十多歲的人還在乎這個呢。”

小謝這張,沒有把門。他與王伯伯不太對付,兩人差了兩輩,代深過馬裏亞納海

夏天梁聽著,不發表意見。王伯伯帶人如練兵,一段時間下來,本就虛弱的小謝迅速憔悴,兩個眼圈和青皮蛋似的,于是對他說你們辛苦,秋天草頭上市,正是最好吃的時候,我給你加道草頭圈子,補補油水,要不要。

小謝猶豫,他吃不了豬下水,怕腥氣,又饞當季綠葉菜,試探著問,能不能換酒香草頭。

夏天梁微笑,說這有什麽問題,麻利開單給後廚。

過不多久上菜,草頭出鍋前噴過白酒,香上加香,引得小謝食指大

他當天天是食堂,辛路一群中老年,也只有夏天梁這裏有點青春氣息,平時寧願賴在飯店玩手機,都不肯回居委會辦公室,問他,就猛搖頭,說那邊又小又悶,待著像坐牢。

“你老是躲這裏消極怠工,待會被王伯伯抓到,他又要對著我們念經了。”

下午飯店空閑,沒客人,服務員嚴青坐到小謝旁邊,打開保溫杯喝茶。飯店衆人見證過多次小謝被老頭抓包的場景,已笑料,常拿來揶揄年輕人。

“他去街道開會啦。”

小謝吃草吃得津津有味,“我看過他筆記本,一堆事要反應,沒兩個小時回不來的。”

頭,有這個心思放在工作上,不曉得多好。”

小謝當沒聽見,轉頭喊夏天梁,“小夏,開罐可樂。”

罐頭中冒出氣泡,小謝喝飲料,幾滴可樂落到桌上。嚴青瞧見,乾淨,立即揚起兩道棕紋眉,撈過抹布,手腳利落地掉。

謝謝青青阿姐,小謝邊打嗝邊說。嚴青揮手散氣味,指著小謝手邊一個塑料袋,問這是什麽。

小謝還在猛灌可樂,只說不要了。嚴青打開看,袋子裏兩枚雙釀團,早已風乾,邦邦的。

“丟掉吧,今早我被去幫倪阿婆修東西,老糊塗,修完是送給我兩個過期糕團,還要看著我吃,哈煩。”

夏天梁本在對賬,聽後擡頭,問:“又是14號那個阿婆?”

“是呀,遇緣邨的老大難問題。有點老年癡呆,又沒有子照顧,幾乎每天都要來找我們做這個做那個,之前都是王伯伯去弄的,現在我一來,皮球就踢給我了呀。”

小謝忍不住發起牢。居委涉及基層工作,做什麽都要求親力親為,馬桶燈泡下水道,老年人家裏就沒一件東西是好的,連累他日日早起,上門與八十歲老人開啓好一天,自認苦久矣。

天天開業的第一個禮拜,這位阿婆就來臨過,夏天梁記憶猶新。對方看上去慈眉善目,戴條珍珠項鏈,穿得也相當得坐下,點一客菜泡飯,慢悠悠吃完,慢悠悠起,慢悠悠走了。

當時自己忙著招呼客人,來不及追,只好算作逃單,現在得到答案,大約是忘記了。

誰曉得!小謝讓他不要想當然,“我覺得有時候,完全不癡呆。有次幫修櫥櫃,發現隙裏卡了兩百塊錢,我還沒說話,嗖一下就搶過去,作快得嚇死人。”

夏天梁笑:“老人看重鈔票,很正常。”

小謝切一聲,“真的看重,就不會老是白白送錢給別人。王伯伯每天都要打電話警告,不要被那群保健品公司的老油條騙了,完全不買賬,買,把王伯伯氣得都沒話講。”

他語氣輕松,像說別人閑事,到最後一句,大概是想到上級吃癟,甚至有些樂了。可惜笑意還沒來得及持續太久,桌上手機震個不停,小謝拿起一看,眼睛瞪大:“這麽快就回來了!”

再夾一筷子草頭,他吃完,飛快抹,拿起可樂就說要走,否則真被王伯伯捉到,有的是苦頭吃。

夏天梁送人出去。剛推開玻璃門,兩人與誰迎面撞上。小謝看清來者,噫一聲,也不與夏天梁說再見,趕溜之大吉。

今天白雪公主的臉也一樣難看。

端出笑容,夏天梁主寒暄:“徐老師,年宮上完課了?”

認識徐運墨那次,只需打個照面,他就知道這人不出門。缺日曬的皮白得驚人,加上烏黑的頭發與眼睛,活白雪公主走進現實。

這個畫面印象太深,之後但凡與店員說起徐運墨的事,夏天梁總忍不住拿這個做代號:比如昨天白雪公主又生氣啦,今天白雪公主也很不客氣啦……如此如此,直把衆人逗笑。

在廚房打荷的趙冬生聽過描述,好奇得不行,直嚷嚷要見真人。某次看完回來,失魂落魄地向他們咕噥,都啥呀,這人長得比我還高還結實,也就那張臉漂亮點,咋能算公主呢。

夏天梁笑說,是公子!在上海話裏,公主和公子聽起來差不多。

白雪公子眼高于頂,見到夏天梁,能從嚨裏出一個嗯或者哼,都屬于“我給你面子”。大部分時間,他就輕飄飄橫來一眼,隨後快步躲進自己的文房店,蹲在裏面孵上一天蛋。

現在也是,只不過今天襲來的一眼更為鋒利。夏天梁心裏過了八百個念頭:垃圾倒了、沒有客人走錯、噪音也沒超過60分貝……沒什麽能惹到他的吧。

他仔細思索,直到徐運墨視線投向牆上的兩張紙。對方的“食客止步”還乾淨如初,自己這邊的“設雅座”已然有些泛黃,不知是被油煙熏的,還是誰髒。

好敏。夏天梁心中嘆息,老是為這些小事不快,徐運墨每年檢是不是一病。

開店之前,老馬曾給他打過預防針,說你這位鄰居,稍微有點難搞。

稍微?夏天梁單刀直,聽你的意思,不止吧。

老馬苦笑,說,比較頂真*。

這段時間驗下來,哪裏是“比較頂真”。徐運墨簡直就是不存在半個圓角的方塊,所有規矩框得死死,差一點都不行。

有那麽幾次,夏天梁也無語,但轉念想,長得一副好皮囊,要連格都可人,便是完無缺了。老天不會這麽慈悲為懷。

來陌生馬路開店,首先得廣結善緣。這種淺顯的小學生道理,夏天梁浸潤餐飲行業多年,比誰都清楚。一個徐運墨,還算不上難題——多笑多忍多禮讓,尊老嘛。

他哎一聲,湊到牆邊,佯裝可惜,“怎麽黃掉了?真是的,徐老師,要不你再寫一張,我買個相框,裝進去掛上?”

作者有話說:

*頂真:較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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