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糟三樣
十二月,上海氣溫驟降,初顯寒冬的前兆。
澗松堂的空調出了點問題,連續幾天制熱沒反應。徐運墨翻出保修卡,發現過了時限,沒辦法,只能先找辛路上的維修師傅過來檢查。
對方上門看過,對他說這臺機時間太久,機老化,換一個蠻貴的,不如重新買一臺。
又走兩步,好心提醒徐運墨,地板也該修修嘞。
莫名多出兩筆開銷,徐運墨暫選其一。新空調買完,還需等兩天才配送,店溫度低,但存有太多筆墨紙硯,取暖不敢用,怕出事,只好先理取暖將就一下。
跑完業務的老馬順路過來,進門時冷得直哆嗦,說搞什麽,冰天雪地的,你怎麽連電費都不起了。
徐運墨裹黑羽絨服,給自己續杯熱水,“空調壞了,新的還沒送來。”
“那你乾嘛待在這裏,回家不好?”
“約了人談生意。”
生意?老馬看著外面一片漆黑,“八點半了,什麽生意要大晚上談。”
徐運墨不響。他為了不在某個半夜接到芝加哥來電,空回了一次家。上次去,還是年初,他被母親騙去吃年夜飯,結果一進飯廳就見到不想見的人,當場甩臉子,走出別墅一公裏才打到車。
這次去,當然也不進門,過可視門鈴,說我見一下你就走。
母親又喜又氣,你還真是見一下!趕忙披上外套,說你爸去協了,不要管他,我們兩個出去吃飯。
一餐飯在小如意,城中名館,母親托人訂了位置,徐運墨卻沒有胃口,吃得非常沉默,全程只有母親提問,最近累不累,生意好不好,雲雲。
聽到生意兩個字,徐運墨更加寡言。澗松堂向來是半年不開張,開張吃半年。普通的大路貨,他不屑進,專做市面上難尋的孤品。過去還有雅士,願意為心頭好一擲千金,近兩年經濟下行,雅士也要腰帶,為五鬥米折腰,再加上網購沖擊,下半年生意確實慘淡。
做生意,徐運墨不是能手,但他是寧願死在外邊,也絕不回家討飯吃。
知兒莫若母,哪怕過了三十歲,徐運墨在他媽看來也是剛從肚皮出蹦出來的模樣,嘆氣說一家門三個男人,脾氣躁的、烈的、倔的,牛馬驢齊全了,我命真苦嗚嗚。
常在臺上演戲,人緒收放自如,不一會又笑嘻嘻逗兒子,我聽鋒鋒講了,你那個新鄰居開了家飯店,怎麽樣,吃過沒有。
提到夏天梁,徐運墨就煩。母親瞧出端倪,不怒反笑,說有個人治治你,蠻好,要是過得不舒坦,不如早點回來。
這話說的,像是要麽攻克夏天梁這個小鬼,要麽攻克家裏那座大山,憑什麽他必須選一個?
小如意一道二十年陳皮赤豆羹,吃下去無一甜味。分別前,徐運墨去買單,被禮貌告知您同桌的客人結過賬了,接著送上兩個沉甸甸的打包盒,說是那位士特意囑咐給您帶走的。
生意對象長久不回消息,徐運墨只好再次催促:今天到底什麽時候過來?
那頭終于閑閑發來一句:哎呀,臨時有事,要不下次?
沒誠意不想來,為什麽不早點說。徐運墨沉下臉,手機扔到桌上,只覺堅持等到現在的自己同樣愚蠢。
昨晚他著頭皮,熬夜重做一份教案,定位是趣味書法門,希以此降低門檻,多點招攬生源——年宮那邊發來的通知,國畫是保不住了,寒假興趣班開放報名,書法課的招生數量目前墊底。負責人暗示,如果月底還沒起,他們就要將書法的課時勻一半給小提琴班。
見徐運墨臉難看,老馬手,“冷得不了,我去隔壁了,徐老師你也一起好了,陪我吃個飯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做陪客,我請你呀。”
徐運墨看他一眼。犟頭倔腦,老馬只得認輸。
理好東西,徐運墨關燈,出去時過玻璃門,看見老馬已坐上位子,他顯然暖和了,去外套,正愜意地與店員閑聊。
已近九點,天天還有大批客人滯留,桌桌歡聲笑語,那是玻璃門和隔音板無法阻擋的聲音,聒噪,穿力極強。
門對門必傷人。自從夏天梁搬來,只有他天天飯店穩步高升,自己的澗松堂卻每況愈下,或許哪天腦子筋,自己真的會讓周奉春過來做個陣法一。
徐運墨鎖上店門,走出99號,那令人不舒服的熱鬧才算消散。
他深呼吸,略有些頭暈腦脹。年時,家中每月舉辦藝沙龍,那些所謂的圈朋友總要留得很晚,喧囂更甚。一個月裏,徐運墨最不喜歡那一天,大批人來來往往,走進他和哥哥的小書房,點評兩人作品。
對他,至多是工整有序,對另一個,眼神立時變化,忍不住連連驚嘆——什麽天賦異稟,什麽銜著筆出生,聽得徐運墨耳朵生繭,幾乎可以背誦。
世界還是蕭索些才好。才對。
經過煙紙店,胖阿姨已經關門,路邊只得一個影。那人正點香煙,打火機有些問題,點了幾次都沒功。
徐運墨摘了眼鏡,天暗,他看不清那張臉,只覺一團混沌,直到出現一道忽明忽滅的閃,那是對方脖子上的金鏈。
煙終于點上,夏天梁長吸一口,緩緩吐出,發現煙霧後面有人站著。
他定睛看,“徐老師?”
徐運墨站著不,黑羽絨服與那張白皙的面孔形一種鮮明反差,像話書畫裏那些逃亡的王子或公主,十十的落難。
夏天梁彈掉煙灰,前段時間忙著聯合商戶的事,有一陣沒和徐運墨說上話了。幾次同樂會,他在群裏發信息邀請,對方回都不回,倒是徐運墨的朋友來過。
對方長相魁梧,他見著夏天梁,有些笑意,主跑上去和他搭話,說我認得你,木頭的隔壁鄰居,小夏是吧。
木頭?噢,徐運墨。墨頭,木頭*,還蠻形象。
夏天梁曾在99號門口撞見過周奉春。這人耳朵上十幾個穿孔,兩邊還有擴耳,看上去囂張,語氣卻十分友好,唯獨兩道視線,總在打量自己那張臉。
餐飲行業,外在容貌需要保持整潔,夏天梁上班,至臉上是不掛東西的。那些過往的痕跡,只有同道中人才能發現。
兩人心照不宣,周奉春留了紋店的地址給他,說歡迎以後多多流。
開店到現在,忙到本沒力氣顧私事,難得出來放風,還要撞上整條馬路最不喜歡自己的鄰居。夏天梁煙吸煙,一時來不及端上笑容,“有事嗎?”
徐運墨手一擡,指地上兩個香煙屁。
此人之頂真,世上有,“不是我的,我這才第一支。”
想想還是決定包容,“但我會弄乾淨,行了吧。”
徐運墨沒有表,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,只是鼻尖有點發紅,捂羽絨服轉就走。
被打擾幾句話,夏天梁低頭看,手上香煙已經灰了一半。
木頭。
“你說什麽?”
徐運墨停住,轉頭悶聲又問一遍,“你我什麽?”
這次表很明確,他生氣了。夏天梁眨兩下眼,“你聽錯了。”
裝!徐運墨聽得清清楚楚,肯定是周奉春那個大喇叭,四傳播他的花名。他最討厭被木頭,周奉春也就算了,狗裏吐不出象牙,懶得教育。其他人,尤其夏天梁,這麽說就是明晃晃諷刺。
“平時膽子比誰都大,現在來和我扮無辜,你這算什麽,敢不敢認?”
夏天梁一愣,沒想到徐運墨對這個綽號反應這麽大,掐了煙,“我不是存心——對不起徐老師,你不喜歡,下次我不說了。”
“所以你承認剛才這麽了。”
徐運墨也會給人挖坑?夏天梁無奈,“你要覺得不舒服,我給你賠禮道歉。”
“不需要,”徐運墨回絕,用審視目掃描對方,“你可能覺得自己很有本事,使點手段,就能讓這條路和周圍那群商戶乖乖聽你的話,但我不一樣,你不用拿出那副誰都是你好朋友的態度來接近我,我不是,以後也不會是,99號借到你這種人手上,算我黴頭,以後麻煩你管好你自己,不要隨便——阿嚏。”
如此嚴厲一段話,以噴嚏收尾,殺傷力堪比獅子亮爪結果只是撓撓線團,夏天梁中途還聽進去一點,到最後,只覺得好笑。
聽說澗松堂換空調,店裏冷,徐運墨估計冒了,所以心不好,比較容易激。
不能和病人計較,他掏出紙巾遞過去,說回去補充點維生素c,上海這兩天降溫有點厲害。
徐運墨自然不肯接,但也很快收到懲罰——連續三四個噴嚏,打得他頭暈眼花,迫不得已只好拿過紙巾,側過擤鼻子。
打火機重新點煙,“明天店裏還冷的話,要不來天天吧,我們空調打很高的。”
徐運墨甕聲說誰要來,他是真著涼了,清水鼻涕直流,一包紙巾很快用,不停著空空如也的包裝袋。
夏天梁大概知道他在糾結什麽,忍笑,說給你了,不用你還。
一碼事歸一碼事!徐運墨走前丟下這句。翌日,天天門外多了兩大包紙,趕早來的嚴青困不已,問這是什麽。
三張換兩包,夏天梁想了想,答,投資收益。
作者有話說:
*木(moh)與墨(meh)在滬語中發音相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