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醬鴨
和母親吃過一頓飯，芝加哥那邊終于太平，沒再用短信轟炸徐運墨，按照過往經驗，至能換幾個月安寧。
新空調也進場了，因為尺寸問題，上門的工人建議調個位置，最後從西北角移到東南角。裝完，室升溫，徐運墨的冒也很快痊愈。
一切發展順利，好消息更是接踵而至：徐運墨邊做邊吐的那份教案似乎發揮了作用，書法課的招生況在這周突然扭轉，報名人數激增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運勢陡升，難道事關風水？徐運墨將信將疑，向周奉春咨詢。
朋友掐指一算：福兮禍之所伏，建議你小心點，出門看路。
哪有那麽誇張。徐運墨不信，專注回消息，走路輕飄，一個沒留意，與從99號出門的某人迎面相撞。
對方手上兩個沉甸甸的垃圾袋，其中一個口子沒紮，出幾刺鼻氣味。徐運墨只覺上一，往下看，腳邊全是爛菜葉子魚骨頭。
邪門。徐運墨眼皮微微一跳。
撞他的人染一頭半紅不棕的雜，依稀記得好像是天天的廚房小工。還沒等徐運墨開口，對方率先翻個白眼，大著嗓門喊，“長沒長眼吶，盡往不該湊的地方湊。”
兩人撞上，責任理應對半開，若說句抱歉，徐運墨自認倒黴，要有心擡杠，大隊長也絕對不肯吃這悶虧。
“不長總比斜視好。”
哇靠！紅火冒三丈。他天生眼距窄，看人靠瞇，說你罵誰斜視呢，卷起袖子就要與徐運墨切磋武藝。
“趙冬生。”
夏天梁推門出來，制止鬧劇升級，“讓你扔個垃圾，怎麽出門五米就結仇？回廚房間做事，師傅喊你。”
“下水道都堵了，還能做啥事！”
“我你回去。”
夏天梁不笑時，甚有威懾力。紅小夥子只得聽話，他瞪一眼徐運墨，扭頭一路都在嘀咕，什麽做出那種事還好意思過來拉拉，再多就聽不真切了。
前言不搭後語，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好。徐運墨對智商不高的人不會計較太多，或許剛才那句話說得是有些重。
“真不好意思弄髒你服了，拿去洗吧，徐老師，費用算我的。”
今日夏天梁沒有營業笑容，語氣相當公事公辦。他收拾完地上垃圾，看徐運墨還杵在那兒，揚起臉，眉眼略顯沉滯。
好見到這種表。徐運墨印象中，夏天梁總是活絡，尤其查探對手、思考對策的時候，那雙眼睛轉個不停，像有用不完的心眼子。
“有什麽事嗎？”徐運墨問。
夏天梁目在他臉上停留片刻，“你冒好了？”
嗯，徐運墨點頭，又下意識回，“不用你關心。”
明白，夏天梁并不意外，他起，將兩袋垃圾喂進路邊的垃圾箱，“下次不問了。”
眼皮沒來由的。
徐運墨趕時間，不多探究，當作是生理的小小失調，抓回去換套服，馬不停蹄坐地鐵趕往年宮。原本想先找負責人，問一問寒假開班的事，但臨近上課敲鐘，實在來不及，去教室一路都是快步行走。
走廊到幾名老師，按照往常習慣，徐運墨匆匆問聲好，卻在經過時被攔下。
幾張與他不的面孔，今天一改常態，親切說徐老師來上課啦，待會下了課，要不要一起去食堂，正好聊聊寒假興趣班的事。
還有更多：徐老師代課那麽久，我們還沒坐下來吃過飯呢，怎麽說都是搞藝的，應該多聚一聚。
以及：一定要來啊徐老師！我們先去休息室等你。
他們語速極快、極，臉上均掛著塑料質的笑容，言談口吻，好似當他每天來往的人一般。
徐運墨停下步子，下一刻，眼皮狂跳不止。
那種悉的覺卷土重來，千百只小蟲爬上後背，讓人極其不適。他僵，往前走，進到教室。三十多個座位，平時能坐一半，出勤率就算可觀，然而今天一個不，全部坐滿。
座位後的空間甚至站了兩三排家長，每張臉都帶著期盼，有幾個還在用手機拍照。
他們知道了。
徐運墨手，到無名指的繭子，那是日複一日勤加苦練的證明，卻不是正確的——徐藏鋒那雙手就不會，修長筆直，永遠。他總對自己說，阿弟，你乾嘛這麽用力，不對的啊，運筆是靠手腕的巧勁，你握得那麽，難道不覺得重嗎？爸也講的，筆在手裏，一定是越輕越好。
“請先出去，你們在這裏會影響上課。”
徐運墨將後面站著的大人清走。家長依依不舍，不斷叮囑教室裏的小孩認真聽老師講課，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機會。
兩節書法課，一個小時，漫長過十世紀。等徐運墨再開門，蹲守在走廊上的家長一窩蜂進去，眼明手快撈出屬于自己的孩子，急切地推到徐運墨面前，說老師，您看看我家寶寶，幾歲幾歲開始拿筆，從彩知到天賦靈氣，都是出類拔萃，這個百裏挑一，那個更是萬中無一，國畫或書法哪個都，他和他和和特別想拜您為師！
講來講去，基本都是一套話，他們卻不嫌口乾，反複說，反複論證，仿佛都堅信彼此之間，至有一個可以打眼前這張冷若冰霜的臉孔，如此誠心實意，禮佛者都要汗。
徐運墨始終不響，自顧自收拾墨碟和筆筒，洗完乾，又挨個整理學生的氈。等結束，他只對後那群跟得的尾說一句：你們認錯人了。
撇下人群，徐運墨去樓上辦公室。興趣班的負責人見到他，喜不自勝，說我正想下去找你呢徐老師。
對方拿出課表，一邊勾勾畫畫，一邊道：“寒假班的書法課已經報滿了，家長實在太踴躍。剛才領導開會，一致認為要給你重開國畫課，弘揚中國傳統文化嘛。等到寒假結束，你的國畫、書法，每節都會加課時，好多家長催我們，熱得不得了——誒徐老師，你現在空不空？我們來對對時間，以後你可能需要一周來三……不，四天，當然五天最好，你沒問題的話，我明天幫你過手續。”
徐運墨一言不發，負責人還當他太過驚訝——他們也是啊！得知消息的時候，個個瞠目結舌，直說完全看不出來，徐老師竟有如此家世背景，平常他教書，水平也不見得多出，當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對方只是覺得有趣，說：“你要早說你是徐老先生的兒子，我們興趣班連宣傳都不用做了，直接拿你當金字招牌不就行了？徐老師你也真是會藏，如果不是上周領導有個協的朋友過來認出你，我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裏呢——”
“今天算是最後兩節課，之後我不會來了。”
負責人微張，這一刻才是真正吃驚，驚到暫時失去語言能力，“啊？呃？哎？”
“本來我就是代課，走了也沒什麽影響，麻煩你們另請高明。”
說完本不給對方時間消化，負責人回過神，急得要命，追在他後高喊，徐老師！徐老師！你這是什麽意思？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，哪能那麽突然，我搞不懂呀！
徐運墨一步都不敢停，出年宮之後，他持續走，只要有路就往下走。他以為離開院，離開家，離開姓氏大于一切的高塔，躲進名為辛路的巢xue，伏于地下，那些過往就不會再來糾纏。
是他過于天真。他姓徐，是徐懷岳的兒子，徐藏鋒的弟弟，唯獨不是徐運墨。
不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