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烤子魚
老馬做中介,跑業務向來只跑半天。他是個起不了早的,出門就是中午,等忙完,已是七點,正趕上晚飯時間,肚子空,立即驅使小電驢開往辛路。
冬後,天天推出幾道時令小菜。老馬顧幾次,回回都是意猶未盡。他邊騎車邊盤算,午飯吃得油膩,晚上定要清爽一下腸胃,坐下先開瓶石庫門黃酒,舒舒服服咪一口,再來一道塌菜炒冬筍。這個季節,霜打過的塌棵菜最是味,放冬筍加豬油翻炒,淺燜兩分鐘,梗糯筍,鮮宜人,能在寒冬臘月來上這麽一筷,真真是離苦海*。
他越想越饞,只怕天天坐滿,沒位置給他。
開到辛路,停好車,老馬擡頭見飯店窗簾拉,咦一聲。他進到99號,剛推門,裏面擲出不耐煩的聲音:“不開不開!今天做不了生意!”
怪了,老馬探頭探腦,“火氣那麽大做什麽?”
店只趙冬生一人,抱著手臂滿臉不爽,他見到老馬,臉稍稍和緩,“下水道堵了大半天,現在後廚一味道。”
這麽一說,老馬似乎也覺得哪裏不對,趕掩住鼻子,細聲提議:“個麽找鄧師傅來修啊,他不都從寧波老家回來了嗎?就他那雙手,什麽東西修不好。”
“幫幫忙,我又不是大羅神仙!”
老馬回頭,眼前人背著工箱,一頭銀發,是維修鋪的鄧師傅。
夏天梁也在,臉上不帶笑,看著似有心事。
兩人進門,表都不輕松。看來今晚吃不塌菜炒冬筍了,老馬憾,抓把椅子坐下,問怎麽一回事。
鄧師傅喝口水,發話:“無妄之災。”
要死快了,你個老寧波,還給我猜謎語。老馬撇下他,轉頭詢問夏天梁。
素來活潑的飯店老板難得沉默,片刻後,才說白天做開店準備,下水道突然堵住,還有點反味,後廚地面整得和小池塘一樣,走路都在蹚水,他不得已,只能暫時關店,找了鄧師傅過來。
對方查看之後,說裏面的暗排沒問題,可能是外面堵住了。
再出去看,發現有人故意往排污管道塞垃圾。辛路店鋪共用一條管道,這麽做不僅影響天天,還牽連其他商家,很快煙紙店和水果攤也出現類似況。
老馬嘆道:“誰啊,這麽惡劣。”
趙冬生哼哼,剛想開口,被夏天梁一個眼神堵回去。他有話不能講,難得要命,不停抓耳撓腮。
“那現在呢?”
“垃圾拿掉了,就是污水有點嚴重,反進每戶人家,清理起來不容易,”鄧師傅說,“費用也不低。”
老馬乾中介,糾紛事宜看得多了,有些商家惹到不該惹的人,一套手段下去,不死也要褪層皮。
這髒水明顯是朝著天天潑來,還附帶挑撥離間的功能,但反打假結束,夏天梁在社區名聲極好,老馬想不出有誰會乾這種下作事,困問:“你得罪誰了?不應該啊,這附近還有你沒搞定的人?”
我忍不住啦!趙冬生搶答:“是隔壁!那個白雪公主!”
啊?老馬糊塗,“哪個?”
夏天梁在桌下踢了趙冬生一腳,小夥嗷嗷喊疼,老馬恍然,“徐老師?”
他連連搖頭,“不可能,他不會做這種事的。”
“怎麽不會!”趙冬生著膝蓋,“前兩天他投訴我們油煙重,來好幾個穿制服的,往店裏一站,客人都{wb:哎喲喂媽呀耶}不敢上門吃飯了。”
小夥子認準是徐運墨乾的好事。下午丟垃圾撞上,那人竟然還嘲諷他斜視,趙冬生平生最恨清高公子哥兒,要不是夏天梁攔著,早上去他一頓。
夏天梁:“那個是匿名投訴。”
“他有前科啊!”趙冬生不買賬,“天天開業那會兒,類似的事他沒乾吧。”
前天市監局來了幾個執法人員,說接到舉報,天天的油煙嚴重擾民。夏天梁起初以為搞錯了,結果文件一出示,是真來檢查。
排查一圈,并無大礙。轄區執法人員因為反打假一事,對天天有些印象,走前對夏天梁說按照流程,有人投訴,我們就得上門核實況,目前看下來周邊幾個商戶都沒什麽問題,只有你這邊被舉報,以後注意多協調鄰裏關系。
提示相當委婉。
老馬還是搖頭,“徐老師是固執了點,但他投訴都是有理有據,不會瞎烏搞。他這種文化人,冰清玉潔的,就算看不慣你,肯定也是當著你的面說,舉報都懶得匿名,更加不會使那種下三濫的招數,他那個家裏背景,怎麽可能——哎,反正不會是他。”
夏天梁點點頭,說我明白。
一旁的趙冬生急了,“那整條路除了他,還有誰看天天不痛快?”
“行了你別瞎猜了,後廚積水還沒弄乾淨,待會我和你一起收拾——鄧師傅,今天辛苦你來一趟,胖阿姨和紅福阿哥明天要是讓你去修什麽東西,賬單都算在我這裏。”
折返跑了一天,夏天梁有些疲憊,決意讓這件事到此為止。他讓趙冬生送人出去,自己找水桶拖把,準備理廚房裏的一片狼藉。
老馬見狀,也不久坐,說這件事我記下了,幫你多留意,有什麽消息回頭通知你。
進後廚沒待兩分鐘,外邊有吵鬧聲。
夏天梁跑出門,眼前景象堪稱混:趙冬生一派要與誰同歸于盡的勢頭,勉強被老馬架住。他對面站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徐運墨,一白白,不耐髒,現在到都是黑的斑斑點點,大概是被打到或踢到留下的印子。
鄧師傅夾在當中,年過花甲,他勸架勸兩句,忍不住就要咳嗽:“徐——咳咳,徐老師,你就說兩句罷,不要再激他嘞。”
夏天梁上前,從老馬那裏接過趙冬生,反手練扭住對方兩條胳膊。他出手很有些力道,趙冬生吃痛,連聲說:“疼!疼!天梁哥!疼!”
他略微放松手勁,向老馬使個眼,意思是問到底發生什麽了。
晚飯沒吃著,還莫名被卷進苦海,老馬神傷不已,氣籲籲道:“剛送鄧師傅出門,上徐老師,冬生說了兩句話,語氣不太好,徐老師就……”
他瞄一眼徐運墨,低聲音,“就回了兩句更不好聽的,冬生氣不過,兩個人稍微有點拉扯。”
看徐運墨服上的污漬,拉扯絕不是一點兩點。
“我就想問他為啥老是針對我們,他居然我滾蛋!”趙冬生與夏天梁告狀,“平時就頂著一張要死不活的臭臉,整天嫌東嫌西——”
“你說兩句,還嫌不夠?”
夏天梁放低聲音,抿,兩枚虎牙收回去,再無半點平日裏的親切。
這模樣看得趙冬生一抖,撅起,著實有點委屈。他心無城府,出發點是為店裏好,可直腸子太沉不住氣,做事說話都欠考慮。
好了好了,老馬打圓場,“年輕人起口角,過會就忘了,夜了,這天又這麽冷,別再站在外面凍了。”
他推推徐運墨,想帶人回澗松堂,然而徐運墨卻像一座堅實雕塑,半步也不肯挪。
“你培訓店員就是培訓他們污蔑誹謗的能力?一上來就按罪名,怎麽,覺得全世界都在害你?妄想癥是神病,建議你們早點去宛平南路600號排隊**。”
徐運墨一張臉寒氣人,說話更是毫不留。夏天梁聞言一怔,隨後蹙起眉,“今天是冬生做得不對,我願意代替他給你道歉,也會回去好好教育他,但徐運墨,大家都是鄰居,你有時候說話未免也太難聽了。”
要命……要命!
反了天了,夏天梁居然在這檔口和徐運墨。老馬警鐘大作,生怕再不阻止,王伯伯就要提刀殺來,趕扯著徐運墨走人,卻被對方直接甩開。
“真話都很難聽,你接不了是你承能力的問題。”
哎你這!被言的趙冬生聽不下去了。他到底年紀小,心眼也淺,容易被激怒,上封條一撕,說話像倒竹筒子似的:
“徐老師?哈!徐老師!大家尊重你,你一聲老師,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。每天那麽多人來天天吃飯,我就沒聽誰說過你一句好話,老馬說你頑固不好相,居委的王伯伯和小謝也說你脾氣壞又麻煩,就連天梁哥都和我們說你晴不定,一周七天至下六天半的雨——
趙冬生!夏天梁即刻捂住店員的,但還是晚了稍許,離弦的箭沒有收回的道理。
一時沒人說話,上海的冬夜只剩陣陣風聲。
真話確實難聽,紮進裏,更是痛強烈。徐運墨面變白,他沉默不語,繃,是在盡最大程度保持面。
再開口,聲音寒峭:“你說得沒錯,他們也沒說錯,我就是這樣,我也不會改,我徐運墨不需要這條路上的誰來認可。”
他又對上夏天梁,“你們店裏那些破事,我現在通知你:我沒做過。至于你信不信,和我沒關系。”
夏天梁恢複往日形象,耐心說你誤會了,徐老師,我知道不是你。
“但你懷疑過。”
對方頓一頓,沒有立即接話,那是心虛的現。徐運墨很悉,他從很多人上看過一式一樣的表,被揭穿的違心稱贊,別有所圖的曲意逢迎,次數太多,他早已厭倦。
“我在這條馬路待了五年,比你久得多。辛路只有兩種人,一種不喜歡我的,另一種我不喜歡的,恭喜你,夏天梁,這兩種你都占了。”
作者有話說:
*滬語中“塌棵”與“苦”發音相近。
**此地址為上海市神衛生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