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蟹年糕
對方段綽約,哪怕只是簡單坐姿,都顯得格外優。聽到外面聲音,轉頭,一張鵝蛋臉只帶淡妝,雖然看得出有些年紀,但容貌秀,尤其一雙眼睛顧盼生輝,極其靈。
夏天梁一時愣神,只覺這人長相好悉,再一想,恍然,對方實在是和徐運墨長得太過相似。
看見外人進來,人呀一聲,說句你好,聲音竹般悅耳。
問徐運墨:“朋友嗎?”
“隔壁的。”
徐運墨頭也不擡,這回答卻讓人産生濃厚興趣,將夏天梁環視一圈,明白了什麽,欣喜道:“哦,你是墨墨那個新鄰居,對不對?”
“媽,”徐運墨低聲音,不滿道,“不要在外人面前這麽。”
“為什麽不能?”
徐家媽媽嗔怪:“你是徐運墨伐啦,我是你媽,喊喊你小名怎麽了?”
……不了,徐運墨說不過對方,埋頭進紙張堆,不出聲了。
人見他悶掉,掉轉槍頭,對著夏天梁一通提問,你什麽今年幾歲乾的什麽行當,詳細堪比人口普查,就差問出他生辰八字。
第一次見徐運墨家裏人,夏天梁不好怠慢,每個問題都好好應對,末了不忘拍個馬屁,說阿姨您和徐老師長得真像,剛才見到,我都不知道該怎麽人,還以為你們是姐弟兩個呢。
喔唷這麽甜的呀!徐家媽媽看著很吃這套,銀鈴般的笑聲不絕于耳,聽說夏天梁特意上門是喊徐運墨去吃飯,立刻擺出姿態,看向兒子:“大爺,工作麽,好放一放了,乾一會,它又不會自己長出腳來跑掉。”
兩人談話過于熱絡,聽得徐運墨不太痛快,仍舊低頭做事,“那菜放一放也不會自己跑掉。”
人柳眉微揚,“我難得來看你一次,你就這個態度對我啊?”
“又不是我你來的。”
“你當我閑得發慌?我也很忙的,但你不肯回家,只能我親自上門了呀。”
“忙就不要來,看一次我又不會塊。”
脖頸!人語帶怨氣:“這麽講,是我骨頭輕,你不要見我,我還偏要過來討嫌。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,但你要這麽想,我也沒辦法。”
“過年都不回家的人,講話聲音比我還響,你不想見你老子,乾什麽把火發到我這裏?一年一次團圓飯都沒得吃,我來看看兒子犯法嗎,鋒鋒想回還回不來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啪一聲,徐運墨摘掉眼鏡,摔在桌子上。
“我講過多次了,你來辛路可以,提前和我說,不要搞突然襲擊。今天算什麽,來堵我?徐藏鋒不回來你不高興,買張機票去國找他好了,不要因為我在上海,離你近,就跑過來拿我做代替,緩解你想兒子的念頭。”
原本還算和氣的氛圍急轉直下,夏天梁也沒想到徐運墨這個脾氣,和家裏人講話都邦邦的,一點餘地不留。他立即靠到邊上,低頭裝明人,以免加重尷尬氣氛。
人面有些發白,側過臉,極輕地嘆聲氣,再開口時,聲音放許多,“手心手背都是,我想他和想你,又不沖突。”
徐運墨沒吭聲,重新戴上眼鏡,推高面前的書冊。
僵持幾分鐘,不見他有任何反應,徐家媽媽也不奉陪了,“開開心心來一趟,你不歡迎,還給我臉瞧,氣。你嬢嬢今天約我去小如意,看你堂阿妹的酒席菜單,一道臺面菜到底選花雕藍龍還是鮑魚燉,糾結個把月了還沒決定,比你還要惹人心煩,走了。”
拿上包,卻是佯裝怒,子一偏,做出要走不走的樣子,明顯在等徐運墨挽留。
書堆後面出一只手,沖揮揮,意思是走好不送。
臭小子!人哼一聲,推門離去。
邊上旁觀的明人左右看看,徐運墨這邊是沒辦法喊得了,夏天梁幾秒鐘做出決定,追著人跑出去。
“阿姨,您等等。”
人被他住,問什麽事。夏天梁醞釀片刻,端上友善的笑容,“我多問一句,您家親戚是不是開春要在小如意辦婚宴?”
“是啊,有什麽不對嗎?”
“剛才聽見您說到選菜,小如意的花雕藍龍雖然豪氣,但一年到頭只有七八月最值得吃,因為用的法國藍龍,開春不是好季節。如果預算足夠,不如選鮑魚燉,換一對雙頭溏心乾鮑,現在落定,正好可以提前半個月泡發。”
他又表示小如意的乾貨供應是上海獨家,質量勝過很多米其林餐廳,有這道菜做婚宴頭面,保證更有臺型。
一番話說得流利,考慮也相當周全,對方聽完,面驚訝,“你怎麽那麽清楚?”
夏天梁含糊說自己在小如意做過一段時間,擬過的酒席菜單越四個季節,多懂些皮。
這還皮?你謙虛了。人聲說那麽小夏,你好不好給我留個電話號碼,之後如果有其他問題,我還能向你咨詢。
當然可以,夏天梁接過手機,按亮後,發現的屏保是張舊照:一個穿蓬蓬的小孩面對鏡頭,小臉生得紅齒白,只是看起來不太開心,撅得可以掛個油瓶,反差明顯,非常有意思。
發現他停留的目,人掩笑了,“我家妹妹可吧。”
徐家的小妹妹?夏天梁想起徐運墨和自己一樣不是獨生子,點頭稱贊,說很可,和徐老師也很像。
對方聽他這麽講,頓時樂不可支,笑一會才停下,“你眼神真好,不僅像,用的還是一張臉呢。”
夏天梁一時沒懂,再度仔細端詳照片:相中不過四五歲的年紀,長睫,黑頭發,雪白皮,以及那副“你們離我遠點”的經典表。
這是徐老師?夏天梁怔住,人立馬做個輕聲的手勢,“千萬不要告訴他,要被墨墨知道我還留著這張照片,他要氣死了。”
夏天梁連忙舉手發誓,保證不說,視線則往下,再瞄幾眼。
徐家媽媽看來心有所好轉,收起手機,“你特地跑出來我,就為說酒席選菜這件事?怎麽不問問我和墨墨為什麽吵架。”
夏天梁答:“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不是我家的這本,我看了也念不來。”
人這次換上認真表,細細瞧他。本就和徐運墨長得極像,只不過平常顯的是和煦版本,實際嚴肅起來,同樣冰雪般懾人。
“你還蠻會講話的,怪不得墨墨也沒忍住,老跑去你那邊吃飯。”
“我才要多謝徐老師照顧生意。”
人彎起角,算夏天梁過關,“我們家這個弟弟,要他說實話是難于上青天,拿把撬都撬不開的,但要他做不願意做的事,是打死也不要的,你明白嗎?”
夏天梁頓一頓,點頭,“徐老師做人很有原則,我領教過。”
“你還給他化一下,其實就是犟頭倔腦。我不是那種待在家裏的媽媽,經常需要四跑,做菜還不比他爸爸做的好吃,所以一直請的燒飯阿姨。墨墨從小就刁,上不喜歡吃的菜,筷子都懶得一下,我都不知道因為他換過多個人了。”
能夠想象,畢竟穿個蓬蓬也要鬧不開心。
“他肯一直去你店裏吃飯,不會是顧著面子還人那種理由,一定是因為飯菜對他胃口。你既然是小如意出來的,想必有兩把刷子,搞得我也好奇了,下次有機會,一定來你店裏顧。”
夏天梁自然表示歡迎。
兩人換聯系方式,對方留下自己名字,于飛。夏天梁念兩遍,覺得非常耳,等人走後上網搜索。
跳出詞條百科,他點進看,徐家媽媽肖像照下是幾個頭銜——滬劇表演藝家、國家一級演員、戲劇家協會副主席,等等。
難怪老馬說徐運墨家世驚人,爸爸是書畫大師,媽媽是曲藝名家,聽下來他上面還有一個哥哥,估計也是不得了的人。
怎麽就徐運墨離群索居,搞特殊?夏天梁思忖,再回頭,迎上一張冰冷面孔。
“你和我媽聊什麽這麽開心。”
你看多久了?夏天梁剛要答話,可一見徐運墨,腦子就忍不住想象現在的他穿超大號蓬蓬的模樣,笑意憋不住,一漾出來。
徐運墨敏銳,直覺他笑不是好事,瞇起眼問:“是不是告訴你什麽了?”
哪有,夏天梁直搖頭,說你想多了,又突然反問:“徐老師,你覺得天天的菜好吃嗎?”
怎麽問這個,徐運墨莫名其妙,但還是移開目,按捺住心底爬出的饞蟲,“一般吧。”
夏天梁沒見失,嗯一聲,“一般啊。”
“你別轉移話題,真的沒……說我,之類的?”
說你什麽?夏天梁故意多問一遍,徐運墨舌頭不利索了,顧左右而言他,“就是……之類。”
哦,夏天梁假裝領悟:“你的意思是,你媽有沒有因為你剛才兇,而怪你?”
徐運墨不置可否,盯著夏天梁要答案,結果等半天,對方還是一臉無辜,什麽都不說。
他急道:“所以到底有沒有?”
明明心裏在意,面上還要死撐,你媽看你還真徹。
夏天梁避過不談,說先來天天吧,徐老師,再不吃,你兩道菜都要冷掉了。隨後閃進飯店,不給徐運墨再提問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