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旺
夏天梁讓店員先去後廚待著，等事解決再出來。嚴青不放心，要和他定個暗號，讓夏天梁遇到危險大喊“珍珠茶真好喝”，聽見立馬報警。
好好，夏天梁答應，把兩人哄進去。又泡一壺茉莉花茶，回頭發現發左右已經迅速將兩張四人桌拼到一起，發拖把椅子，坐姿悠閑得像在自家客廳。
他將茶放到對方面前，“不好意思，發阿哥，開店前事太多，一直沒空去巨民路拜訪，今天補上。”
發眉揚高，當是聽見了。他掀開茶蓋，鼻子出氣，做嫌惡狀，哐當一聲把蓋子丟回桌上。
“我只喝正山堂金駿眉。”
下馬威，夏天梁哦一聲，“這裏沒有，我進不起。”
他答得很輕松，完了同樣拉把椅子，坐到發對面，自顧自倒茶。
連喝兩杯，沒有停下的意思。發左等右等，見夏天梁摒功了得，到現在還不開口，臉上添幾分不快，手重重敲兩下臺面。
“小阿弟，上次是你自己說我們兄弟來得不夠多，撐不起場面。今天我拉了一車人過來，給足你面子，我看你怎麽好好招待。”
夏天梁擡頭，驚訝問：“帶這麽多人來吃飯？阿哥真的慷慨，謝謝，但今天還沒開張，市監局給我定的複工日期是明天，要麽大家明天再來？”
小赤佬與自己裝傻充愣了，發斜眼睨他，悠悠說：“我要是用點力道，你這家店，可以永遠複不了工。”
“那當然，阿哥本事通天，我領教過了。”
夏天梁再續一杯，手勢極穩，未灑分毫，“你在巨民路那麽多年，怎麽定規矩，你有自己的一套，但這裏不是巨民路，手再長，過來也要注意，小心挨打。”
冊呢，發後有人怒，率先罵髒，說你個小鬼不長眼睛？居然敢對著我們阿哥狠三狠四。
發擡手示意安靜，他環視四周，發出一聲冷笑，“你覺得你這座土地廟，鬥得過我相國寺？”
“你也講了，我這裏最多是個土地廟，鄰居來顧一下，香火頂天了，但麒麟規模不一樣。”
夏天梁說得不緩不急，“我一個月的流水，你酒樓幾天就能做到。現在改走廉價路線，暫時可以吃掉我一些客人，但等我關門，你調價回去，這些客人一樣會走，等于賠錢做一場。以本傷人，搞我這家店，不是為了生意，是出氣。至于你幫誰打我，我也清楚。”
辛路與巨民路相隔七八條馬路，這個距離中間多家小餐飲店，發別人不去關心，偏偏找天天的麻煩。其中原委，稍微挖掘一下便可知曉。
過去幾段經歷，仇家想找他來報複的，早報複過了。唯獨一件事，不是他的問題，卻與他有著千萬縷的聯系。
能自己解決的困難，夏天梁不想拖誰下水，更不想把師父從崇明喊來——老頭都退休了，還是安安穩穩過日子比較好。
他重新替發倒茶，“混江湖，講的是義氣，你為了弄慫我，消耗店裏的收益，說明你把兄弟看得比錢重，單就這點，我是佩服的，敬你一杯。”
屁話，阿拉發阿哥，向來最講兄弟義！衆人起哄，話題中心的發卻眉目微，沒說話。
是，是，夏天梁點頭附和，“我聽說發阿哥以前是做水産的，帶著兄弟一起發家致富。巨民路靠近夜宵一條街，如今幾個大排檔，供貨都從你這邊走。最近你忙著飯店的事，就把水産生意給兄弟負責，這份襟，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
跟著嘆一聲，似在憂心：“不過收益好像不太可觀，對吧？唉，眼下行不好，做餐飲是困難，但不應該啊——阿哥你想想，現在四月份，下個月開始就是東海的漁期，有點腦子的老板，哪個不是趁著現在多補貨囤貨？市場上都是需求，你又是獨家供貨，生意怎麽會不好做呢？”
夏天梁模樣看著十分誠懇。稱霸巨民路多年，發見過的老板和個戶不計其數，早已練出一雙市井眼睛，瞥一瞥，就曉得哪個是蟲，嚇唬兩下就，哪種是牛，脖頸，需用刀砍。
姓夏的兩者皆非。他這次邀請，人沒來，一個電話打去麒麟小館，開門見山就說我想請你們老板談事，周幾下午幾點，辛路天天飯店。
來之前，發以為這小子是想通了，要給自己斟茶認錯，結果坐下，伊居然拿出十塊錢一袋的便宜茶葉，開口閉口阿哥得響亮，實際綿裏藏針，變著花樣挑話頭，言語間始終不落下風。
連座位都是面對面，擺明是與自己平起平坐。走過江湖的人才知水深水淺，也難怪之前出了那麽多招數，夏天梁還優哉游哉地開著店，人家是全部吃進，在肚子裏慢慢拆招。
發皮笑不笑，“你的意思是我幫我兄弟出頭，我兄弟背後給我捅刀——做什麽，挑撥離間？”
“我怎麽敢，”夏天梁無辜，“大家都是老板，做生意只有一個目的。錢這種東西，從這個口袋出去，必然進到那個口袋，總歸有個流向。你和我都虧的時候，這筆錢到底給誰賺了，發阿哥大我兩，我能想到的，你肯定早考慮過了。”
他向後那群閑散人員，“你是老江湖，邊兄弟這麽多，想來是因為你做人上路，不會厚此薄彼。所以有些時候到底是因為不知道，還是因為知道了不能說，你也該有自己的考量。”
到這裏，手上的牌基本打了，夏天梁點到為止，將斟滿茶水的杯子推到發面前。
要是喝了，說明就此停戰。對面的臉顯出一猶豫，手指一，剛要有反應，99號外面一陣喧囂，哇啦哇啦的喊聲中夾雜蘇州口音，是胖阿姨急著相勸——紅福儂做撒啊？快點回來呀！
砰一聲，有人開門進來。紅福右手一個西瓜，左手一把水果長刀，大步往前。發的左右見他手持利，趕退讓，留出一條通道。
走到夏天梁與發的談判桌邊，紅福尖聲道：“小夏，今天到的麒麟西瓜，特地帶一個，給你嘗嘗味道。”
麒麟兩個字加重音，他將西瓜放到桌上，夏天梁也沒想到天降一個紅福，睜大眼，還沒來得及阻止，對方已經手起刀落。瘦的板，這刀下去卻是狠勁十足，登時水四濺，有兩滴還滋到夏天梁鼻尖。
發況更糟，紅福一刀對準他切，滿臉掛上紅西瓜。
阿哥！左右見狀不慘。夏天梁心中大嘆氣，無奈遞去紙巾。發接了，按住臉匆匆起，說夏老板，既然有人找你，那我們改天再談。
待一群人徹底走遠，在外辛苦門圍觀的辛路居民終于得空，一腦跑進天天。
胖阿姨打頭仗，沖到紅福邊，用力擰他胳膊，說你要死了，裏面這麽多人你就跑進去，不要命啦！
痛痛痛，紅福一聲，指著夏天梁小聲說還不是因為他，我看你在門口擔心得要死……
兩人一陣窸窸窣窣，悄悄話講完，紅福仰起頭，對夏天梁冷酷道：“和你講清楚，今天不是為了你。我最看不慣這些人，年輕的時候我開水果店，他們也來一腳，橫豎想收保護費，幫幫忙，當自己杜月笙還是黃金榮？欺負我們辛路沒人是伐，我要再後生幾歲，一個電話，可以來的兄弟比他多得多了。”
胖阿姨瞪他一眼，“瞎講八講，好回去了，盡給小夏添麻煩。”
拎著紅福走了，其餘居民七八舌，說巨民路那幫人來做什麽，找小夏你的麻煩？噢喲，聲勢大來，我們都看到了呀，鬧哄哄過來，還以為回到幾十年前，地皮流氓鬧事，嚇得我們心肝噗噗跳。還好王伯伯今天去開會了，他要是看到，又要跳腳了——所以到底怎麽回事啊？
夏天梁說沒事，簡單談談，就是聲音有點大，給大家添麻煩了。
留下的居民也沒怪他，說我們怕你吃虧呀，天天開得好好的，被這群人盯上，你要加油哦，不要被影響。要是這裏關門了，以後我們都吃不到哪道哪道菜了……如此如此，不停鼓勵夏天梁不能屈服于黑暗勢力。
夏天梁有點好笑，耐著子一一答應，等把全部人送走，99-1號門口還有一個，也不知道旁聽了多久。
“徐老師也來啦？擔心我，”他停一停，“們店？”
“是你們吵得要死，我出來看看。”
徐運墨悄悄關掉手機屏幕。今天鬧事的聲勢比之前浩大數倍，他剛才落在圍觀群衆後面，看不清楚，只好一直按著110，時刻準備撥出去。
結果夏天梁沒事人一樣，搞得自己又當一遍笨蛋。
對方將剛才應付居民的話拿出來翻炒，諸如沒事啦你別擔心我們不會輕易倒閉的。徐運墨沖他做個手勢，我沒興趣知道。
夏天梁眼珠子轉轉，“你放心，我合同簽了兩年，怎麽說也要開滿的，否則也太不劃算了。就是這幾天關門，你沒法過來吃飯，等明天重開，第一頓我請你，好吧。”
還算你有點眼力。天天停業，徐運墨沒飯吃，在家對付兩頓，深刻意識到由奢簡難的道理。往日隨便吃點，他并不覺得有多難熬，如今每頓都食不下咽，個外賣，吃兩口就厭了，剩餘時間都在掰手指，計算天天什麽時候可以恢複營業。
再不祭一下五髒廟，裏被夏天梁養的那些饞蟲要開始吸他啃他了。
“你說的，不能反悔。”
邦邦丟下這句，徐運墨轉頭躲回澗松堂，只留夏天梁在後咯咯笑起來，說記得來啊，徐老師，我不會騙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