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乾燒鯧魚
吳曉萍來辛路一趟,耗去不力氣,又惦念島上幾個大棚,并未久留,很快回了崇明。
臨行前,他拍拍夏天梁的臉,說平時多吃點,補補油水,開個飯店把別人喂飽了,你倒好,瘦得臉上都快沒了。
曉得。
有空顧顧自己,別總是待在店裏,出門玩玩,認識點新朋友。
好的。
吳曉萍啰嗦兩句,發現夏天梁有些走神,順他目去看——徒弟這家飯店的位置也真是妖,一個99號,還要拆1和2,兩個店面門對門,擡頭就要撞上。
隔壁文房店,文雅是文雅,就是老板看起來不夠。他清清嗓子,說你今年二十七,又不是七十七,老和年紀大的待在一起,當心和我一樣活老頭子。
夏天梁終于被逗樂,揚說我習慣了。
麒麟小館一事落幕,答應過吳曉萍的事,發照辦,不過他要臉皮,沒有親自上門,派了左右兄弟代勞。
來的是早前鬧事的胖瘦頭陀。兩人這次過來,安分得要命,低頭送上一面錦旗,上書八個大字:辛一霸,幸福萬家。
怎麽搞得像兩個堂口互相客套。夏天梁哭笑不得。
對面居委辦公室,王伯伯遙遙見到閑散人士上門,以為又有啥事發生,趕忙領著小謝,一人抄起一把草編掃帚沖過來。
想乾嘛!他氣勢洶洶進店裏,衆人立刻鞠躬,說不惹事不惹事,發阿哥我們來給夏老板送點心意。
王伯伯一瞥,看清錦旗上的字,眉頭擰倒八字,說寫的什麽東西,還一霸,不準掛牆上。
胖瘦頭陀連聲諾、諾,說我們沒文化,下次換一句。
沒下次了!王伯伯掃帚尾一甩,將人趕出去,說你們這群巨民路的以後離辛路遠點,再來搞事,全部拉去派出所。
一群人怕了他的掃地大法,火急火燎跑了,暗暗發誓再也不靠近辛路半步。
競爭撤去,社區餐飲市場恢複平衡,跑掉的客人回來,夏天梁仍舊熱款待。
連續數日,天天客流不斷,徐運墨幾次過來都沒位子。他還是固執,不肯與生人拼桌,寧願用飯盒裝好回去吃。
今天也在等打包,中午人多,夏天梁都進後廚幫忙,外場只有嚴青一個。來天天半年,早已練就出一心多用的功夫,點單倒水上菜收碟,速度快得驚人,幾乎可以同時完。
饒是如此,仍舊忙得足不點地,恨不能一個人拆兩個使。見到徐運墨,隔著兩桌喊徐老師,實在不好意思,我騰不出手,兩個菜放櫃臺了,你自己打包好伐。
看看店裏生意,徐運墨想,算了,也不要麻煩別人,過去裝好飯盒,又聽嚴青他,徐老師!你幫個忙,櫃臺下面拿個打包盒給我。
順手的事……徐運墨找出塑料盒子遞給對方。
筷子筷子,消毒櫃裏,放三雙在你平常坐的那桌。
徐運墨暫且放下飯盒去擺筷子,跟著是調羹、小碗,這桌醬油那桌醋。等反應過來,他儼然進了嚴青的規範作流程。
當我小工?徐運墨正郁悶,新客人推門進來,兩個高鼻深目的背包客,也不知道是吃飯還是誤,一臉好奇地東張西。
嚴青餘瞥見,秉持進門就是客的原則,一個箭步沖到空著的半張桌子,拉開座椅用洋涇浜英文招呼:“哈啰哈啰,普利斯!”
做個吃飯的作,語言全球通用,對方點頭,嚴青利索送上菜單。
滿頁中文字,老外看了,默默掏出手機翻譯。
翻譯件在中翻英這道坎上吃了敗仗,兩位外國朋友越翻越糊塗,沒辦法,只能喊來嚴青,用英文問有什麽推薦菜。
嚴青也就世博會那年領過宣傳手冊,學了幾個單詞。對方講得一快,本聽不懂,剛想喊夏天梁過來,邊倒是有人代替答了:“這裏做的是上海本幫菜,local cuisine,你們喜歡什麽口味?”
Oh,老外見對方回應流利,話匣子打開,問了一堆問題。
徐運墨挨個答了。
嚴青見他應付自如,趕出單子,轉去照顧其他桌的客人。
徐運墨按下圓珠筆,簡單介紹菜單構。他吃過那麽多次,從冷盤到點心,早已倒背如流,但聽下來,這桌客人對于中餐的認知還是炒面橙香之流,心想還是不要挑戰他們的舌頭,按照不容易出錯的酸甜口味推薦了兩道菜式,再加個蛋炒飯,皆大歡喜。
外國友人連聲說okok,謝上帝。
落完單,徐運墨想找嚴青,結果一回頭,夏天梁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來,角彎彎,向他出手。
“單子給我吧。”
徐運墨還沒來得及找借口,對方又道:“你英文講得真好。”
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堵住話頭,徐運墨張張,最後只說,從小就學了。
夏天梁還是那張笑臉,“那等等再走好嗎?免得那桌外國客人還有問題。櫃臺有位子,你先坐一會。”
講完,也不給徐運墨拒絕的機會,轉頭回了廚房間。
什麽意思?要他打白工啊?徐運墨想走走不掉,回櫃臺打開飯盒,這時嚴青送來一碟蔥油萵筍,說小夏幫你加的,員工餐。
碧綠的香萵筍淋過油,香噴噴,亮晶晶。
隔天,夏天梁上門,用的名頭很怪,說要謝謝他。
那麽小一件事,道謝還要等到第二天?徐運墨初初不解,他正忙著,沒把夏天梁那些客套話放在心上,應兩聲當聽過了。
對方見他分心,停下不說了,眼珠子轉轉,突然來一句:“我想學英文。”
哦,徐運墨點頭——嗯?
他過鏡片看夏天梁,“學什麽?”
“英文。昨天那件事提醒我了,以後天天要想再上一層樓,不了服務國際客人,不會英文怎麽行?至要能講兩句,可以幫忙點菜,你覺得呢?”
你想學就學,來問我做什麽。徐運墨扶正眼鏡框,電石火之間,一個念頭閃過去,他察覺到了夏天梁的目的。
“你想我教你?”
夏天梁本來坐在對面,聽完之後換個姿勢,靠到桌邊,他微微低頭,對上徐運墨,“外面報班太貴了,還要出去上課。你就在我隔壁,又在年宮教過書,如果願意教我,是最理想的。”
打主意打到他上來了,徐運墨邦邦說:“我在年宮又不教英文。”
“差不多嘛,都是教育行業。”
他認真的?徐運墨頭疼,這種事理應拒絕,找個英語角,下個app,線下線上想要學習,方法多的是,何必來求自己。
重點是“求”自己。
徐運墨垂下眼,回到鏡片後面,“你哪有時間學。”
“海綿水,我睡兩個鐘頭就有了。”
得了吧,你一天才睡幾小時,再兩個鐘頭,乾脆修煉去做神仙好了。徐運墨腹誹,他想繼續編個理由回絕,但思來想去,哪個都不妥帖。
腦中正在拉鋸戰,鏡片裏忽然出現一個放大人影。
“教我吧,徐老師。”
夏天梁湊到他面前,極近,語氣認真道:“我很好學的,你教過就知道了。”
求學之人看似誠意拳拳,這一腔學習熱影響到徐運墨,讓他脖子也連帶著發熱,像被什麽點燃,噼裏啪啦地燒起來。
“知道了!”
他擋住夏天梁,以免對方再向前靠近,順便藏剛才過快的心跳,“我教,好了吧。”
得到保證,夏天梁退回去一些,沖他笑了。
不是營業時用膠水黏牢的標準微笑,仔細看,那笑容裏有點得逞的意味。
夏天梁是占便宜的高手,先是當自己便宜小工,現在又做便宜老師——可羊也不能逮著一只羊薅吧。徐運墨懊惱,自己是不是被賴上了?
來來往往,欠欠還還,幾頓飯,幾次幫忙,再加幾次退讓。
這就是沉迷口腹之的下場。
作者有話說:
小夏:在徐老師講英文的那一分鐘裏,我決定說一個謊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