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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2 章

第 22 章

22.

謝九樓在外沐浴了回來,提燈正背對他睡著,被子踢到腰下,凹下去的腰窩後是被掐出的指痕,還有幾牙印。

他輕手輕腳走過去,只勉強在床沿坐下,將被子拉好,再垂眼靜靜看著。

提燈起伏微弱,像是睡得不穩,眼皮蓋著眼珠子也不安分,得幾下,睫也跟著抖。

正閉著眼,他忽手往裏鋪到,不曉得在什麽,不到,便蹙眉頭,翻過來,指尖到謝九樓的角。

提燈指頭,仍未睜眼,謝九樓倒張得屏息了,也不敢,生怕提燈睡不好,牽扯就醒來。

哪知下一瞬,提燈的手就探過來,抓住他裳,借力一拉,是把自己拉了過去,額頭抵在謝九樓邊,眉頭一松,呼吸便平穩了。

只掌心還攥著那點角不放。

謝九樓癡癡怔了半晌,嘆一口氣,除了鞋上床,把提燈摟進懷中躺下。

一挨一,提燈便醒了。

只見眼是睜開了,擡頭看看謝九樓,人還蒙著,愣愣了聲“謝九”,忽一閉眼,又睡過去。

謝九樓失笑,不過片刻,又聽提燈埋首在他膛,甕聲道:“不走。”

他心裏一空,只當沒聽到,便跟著睡了。

再醒是晌午,小二敲門,說是他讓裁鋪急趕的兩套裳做好了,特地送上來。

昨夜一番撕扯,提燈沒一件能再穿的,加之謝九樓自己一錦袍也髒了不,清晨洗洗,將就著的還能穿出去見人,趕忙找家鋪子訂了匹布,一貫是提燈穿的青灰。他要的黑卻不好找,便訂件湖藍的,花樣是蓮花紋,略比底子深些,穿孔雀的界線,刺繡不在下明暗對比著便瞧不出來,既不搶眼,也不至于單調,巧得很。也就這一件,他勉強看得上眼,只尺寸還要改改。

謝九樓聽著敲門聲小心起來,腳沒落地,發覺自己角還被提燈抓著,便回俯到提燈耳邊說:“先放,立時就回了。”

提燈仍睡,手卻悄聲兒松了。

謝九樓抓時間,拿了裳便換,窸窸窣窣間,正扣腰帶,恍眼見提燈醒了,上搭著他那件裏,不知何時坐了起來,正靠在床頭看他。

他耳一燙,想著自己已許久沒穿過這樣明豔的,如今穿倒還好,一旦有人正眼瞧著,便突覺不自在起來。于是慌慌別過臉,乾咳一聲:“吵著你了?”

提燈搖頭。

謝九樓一時不知接什麽,又見提燈微微笑著說:“這裳好看。”

他正臊著,提燈這話一耳,倒像往他心尖上灌了口甜湯,惹得他忍不住喜。

面上卻按捺著,喜過又暗嗔:提燈也忒不會誇,怎麽淨說服去了?好像這服擺在那裏,任誰來穿,都能被誇好看似的。

就沒他謝九樓一點功勞麽?

又聽提燈道:“趕明兒試試鵝黃的。鵝黃挑人,卻也襯人。你穿上,定是被襯的那一個。”

謝九樓深深低著頭,忍不住揚一笑:該是這麽個誇法,才對。

笑過了,他擡起頭,又是一張無于衷的臉,將那套青灰錦袍遞過去道:“你的。”

提燈本想接,手才出去,眼珠子一凝,說:“乏力得很。”

謝九樓瞧著他。

提燈瞧回去。

頃,裳被謝九樓扔在床上。

他懶得拆穿提燈,只道:“把上這件了。”

提燈乖乖照做。

謝九樓又從那一疊裏挑出裏,抖了抖:“擡手。”

提燈便擡手穿袖子。

快穿好時,他蹲在提燈面前,手從提燈後背繞一圈到腰前,正打算扣腰帶,便被提燈抓住手。

謝九樓早料到了一般:“又我不走?”

“不是。”提燈四指從他虎口鑽進掌心,握了問,“你還生氣?”

謝九樓目仍放在眼前結扣上:“再氣,你還能跟我回去不?”

說完,繼續扣扣子,提燈的手從他虎口離出去。

後繼無話,他沉默地給提燈穿好鞋,一手把著提燈腳踝,一手掌住鞋底。

提燈正擡穿著,就聽謝九樓低聲道:“日後別讓我跟他面。”

提燈怔忡一息,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——

謝九樓妥協了,不爭了。最後一點自尊也沒了。

腥就腥,茍且就茍且好了。

謝九樓已向外走去,外頭刺眼的日從窗格子照進來,提燈恍然看見,這人的背影,不似以往那樣將脊梁打得筆直了。

像以前提燈在路上見過的一些人,或家境貧寒,或相貌醜陋,因著心裏自卑,總認為低人一等,便不自覺地含駝背。

謝九不屬于以上任何一種,他神俊朗,氣度無雙,可此時也做不到昂首地見人。

提燈凝目看著,心中一悸,渾骨頭又似發冷般地開始疼。

正當此時,謝九樓邁了沒兩步,又轉過,叮囑道:“我人打水上來,你洗漱完,記得下樓。今早鶴頂紅找你,說外頭無相觀音壽慶,熱鬧得很……你要不要我陪你?”

提燈暗暗摳著掌心,咬了牙,直盯住謝九樓,心道他穿這湖藍的袍子真是好看。

便趕忙點了點頭,說:“再給你看裳。”

謝九樓收眼,走出去了。

門一關,提燈幾乎連滾帶跌落下床,蜷臥在地上,說不清是冷是疼,涔涔落了一額頭的汗。

觀音華誕,向來為娑婆一大盛事。

無相觀音上傳說太多,故事從來半真半假亦正亦邪,就連現世誕生的故事裏都摻雜著極大的恩怨恨。有人說他骨刻佛經,憐憫蒼生,慈悲看世,堪與能仁佛比肩;也有人說他是怨氣所育,傲慢狂悖,偏執古怪,是永淨世第一邪神。

總之世人不那些千篇一律的偉岸神佛——不是不好,他們也誠心供奉,可一個得道神的故事看一萬遍也總會膩的。倒是本難定的觀音,無論供奉的後果是降福降禍,反正越難捉,越有追隨者願意探索。

謝九樓與提燈上了穿城大道,道上已是萬人空巷。

壽誕過了舉城共慶的第一,眼下晌午,便是觀音游城。

但見百姓挨挨分列大道兩側,正是人頭攢,喧嘩盈天之時,長長的大道一頭,該是城門前的拐角,遠遠走來一隊儀仗,皆做神仙打扮,五花八門,通無一不是金翠輝煌。

——是城裏的班子,年年這些時候便換了戲服,游街演出來的。

打頭兩個尊者雙手各舉一把金頂寶蓋織錦龍傘,後是各路觀音座下神仙大士,有的俊至極,有的醜陋不堪,大概是配合傳說中觀音至善至惡的,侍奉者中也沒有一個略微平庸打扮的,不是得出奇,便是醜得難以目。這些神仙真實并不可考,只怕大半都是民間杜撰。

往後便是觀音了。

只見十六人肩擡一無蓋大轎,名“萬象齋”,轎中絢爛奪目,觀音端坐蓮臺,披四層織金白綃,右臂佩戴著六環紫金臂釧,手持琉璃瓶,頭戴面,難辨雌雄。

謝九樓定睛一看,那面上竟是白茫茫一片,別說雕刻的五眉眼如何,連個孔都沒有的。

他以為自己眼花,還待再看,蓮臺上觀音一揚手,便有水珠子濺到他眼中去了。

他猝不及防錯開臉,擡手眼睛,提燈見狀立時問:“可有不乾淨的東西進眼睛了?我看看。”

“沒事。”謝九樓搖頭,還著,“水珠子罷了。”

“誰曉得他瓶子裏頭水髒不髒。”提燈仰著頭,拉他的手,“還不舒服?”

謝九把手放下,眨了眨眼,眼角被剛才得略微發紅:“真沒事。”

“你也太張了。”楚空遙原本在看儀仗,中途乜斜過來,“那水是什麽東西?是無相觀音舍去的真。咱們在娑婆的萬衆生,是灰,是泥。一條命沒了,玄者尚且能留個骨珠,運氣差點的,尋常人直接就隨風散了,魂兒都不能轉世投胎。觀音是怒火悲湯中熬出的唯一一滴甘,舍點角末下來,給咱們這些泥點子,就能醫死人白骨。真不真自不必說,你瞧著滿大街,誰不是削尖了腦袋湊上去想沾點那‘髒水’討個吉利?也就你,滴了點到你家謝九上,哪裏就晦氣死了?”

謝九樓轉頭,還沒開口,那邊鶴頂紅已經撇替他道:“啰嗦兩句吧。”

提燈沒什麽反應,又往街上一,當真那些百姓都個個地往前靠,不得多淋點觀音琉璃瓶裏灑下來的水。

倒是謝九樓,這次真切看見,那觀音的面,確實是白白淨淨一塊鐵餅。只怕面下的人,目難視姑且不論,氣,就夠不好的。

“怎麽沒個模樣?”鶴頂紅也發覺了,蹙眉道,“這隊伍,還個缺口做什麽……”

楚空遙笑道:“想知道?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還要我啰嗦點麽?”

鶴頂紅瞪了他一眼,不吱聲。

“你說說,”謝九樓頂了頂他的肩,“我也想聽聽。”

楚空遙背手,折扇拿在後頭一下一下點著自己的背:“這面麽,好說。”

他朝蓮座揚揚下:“看那上頭的字。”

衆人聞聲便看,原來蓮座底下刻著幾行赤金梵語。

鶴頂紅說:“賣什麽玄機?我看不懂。”

提燈方念出那幾行字來:“如是我聞。神佛兩面,衆生千面。千面一象,一象衆生。衆生萬象,是以,觀音無相。”

楚空遙不知想到什麽,忽道:“聽聞無相觀音有面鏡子,平日藏匿于永淨世歸墟,那地方無境之境,沒有時間,沒有空間,但到了那裏,有那面鏡子,就能通曉外界萬的運行,縱觀娑婆永淨二世,遍查古今,猶如日月時刻監看著每一個生靈。所以他們說,那面鏡子,是無相第三只眼睛。”

“奇了怪了,”鶴頂紅道,“無相又沒有模樣,何來的眼睛?”

“今兒你倒是聰明了一回。”楚空遙調侃完,拿手往萬象齋右前方空出來一個人的缺口指道,“那個位置,是觀音座下第一大護法,赤練聖手站的。”

鶴頂紅懶得跟他計較:“那扮演聖手的人呢?一個不來,總該有另一個頂上,如此空著,未免不面。”

“那位置是特意空出來的。”楚空遙解釋,“無相本為一滴甘,娑婆亦非一日而。當年笙鬘佛的怨氣與玄氣在天地之間造出一片混沌,那便是娑婆前。混沌之中,妖魔出。無相以無形無狀之態游走其間,斬殺無數邪祟。一次功回去時,竟不小心帶了粒泥點子到永淨世。泥點子本是死,興許無相一靈氣過盛,帶久了,便它也跟著活過來。活麽,先是有命,知生死,再是有五,通。那泥點子在無相邊年生過久,竟也能思能,漸漸就打起無相的主意。”

楚空遙還再講,熙熙人群中,迎面鑽過來一個頭小子,勾著腦袋,不長眼似的,一頭栽在謝九樓上,把他撞得往前一傾。

謝九樓忙站穩,剛回頭,就見那小子點頭哈腰地賠禮道歉,一個勁兒說著“見諒”,只腦袋始終不肯擡起來,做小伏低的,就差把頭往地上磕了。

等他道完歉,謝九樓也不惱,輕輕抓住這小子胳膊,俯下去,只用二人聽得見的聲音問:“要我見諒你撞了我,還是見諒你我錢?”

對方一僵。

謝九樓隨即探手從這人腰間抓回自己的錢袋子,垂眼笑道:“舌下藏刀,割人錢袋。下九流都憚用的伎倆,你小小年紀,跟誰學的?”

對方埋頭不語。須臾,緩緩擡頭。

謝九樓臉一變:“是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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