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七
“你真的不能幫我嗎，學長？”
任錦歡道出這句話時，尾音落得很輕，他和金向棠之前用英文玩雙關，誰也沒讓步一分，也沒討到好，頗費力氣。確然，他在當下于一個需要求人的境地，但并不意味必須得接被局面。中文語境的奇妙之就在這裏，能克剛，退即為進，敘舊、講淵源，下面子便是你的無，要不誰說那吳儂語，諒你喝過再多洋墨水，也得屈服于這五千年的溫風雨。
所以誰能拿誰？這是任錦歡的勝算。
那金向棠呢？他目沉沉，視線十厘十厘地平移挪開，挪到近石榴樹，其中有顆果兒，率先比同伴出半邊朝霞紅，枝枝墜，和面前這位“半路學弟”一樣，心思出挑又含蓄，是裝乖的好手，很不安分。金向棠想到這裏，竟有些閑樂趣，那要不要幫呢，他倏然笑笑，在綠的青草氣息中轉離去。
道是無聲卻有聲。這是金向棠的代。
四小時後，下午六點，九月傍晚慣常是無風無雨，天高氣爽。任錦歡的企業通訊傳出“叮”聲，金向棠發來第一句消息：“我打算在附近租個房子，想請你做參謀，明天中午有時間陪我一同嗎？”
任錦歡眼裏是明晃晃的笑意，他回了“好”。
隔日十二點半，任錦歡繞到大樓後側，在一僻靜街巷上見到了金向棠，對方靠在一輛黑帕拉梅拉上，低頭發著訊息，中灰西裝搭在手臂上，樹影婆娑如粼粼波，任錦歡走過來時他出輕松姿態，示意上車。
路途中，金向棠問他吃了嗎，要不要先去買點三明治之類，任錦歡說吃過一遍，于是金向棠道，那今晚我請你，不著痕跡地預約了他下班後時間。
關于租房，金向棠解釋說家住城東邊，距離公司二十公裏，加上早晚堵車嚴重，所以想就近找個住，然後問任錦歡來北京多長時間。
“就兩年，其實很多地方不是很。”
“我現在也不，七年沒回來，除了霧霾，其他變化都大。”他打趣開口，引得任錦歡失笑，“任經理是南方人吧，來這邊還適應嗎？”
任錦歡道：“整還可以，說不適應的話，只有春天到飄楊絮那會兒，臉上有些不舒服。”
“這個我也沒辦法解決。”金向棠無奈道，并隨口嫁接了兩句詩，分別出自徐渭的《桃葉渡》和歐修的《玉樓春》，“綠楊面，風無用。你太貴，它們想取悅你都不。”
任錦歡眼睛亮了亮：“這種‘取悅’我可不敢要，怕麻煩。”
金向棠接道：“也是，雖然你不會表現在面上，但給我覺你是個很難被取悅的人。”
兩人一路閑聊，直至車子停在一個小區前，一位年輕中介笑臉走來，與二人打招呼，任錦歡注意到他的工牌單位，是自己租房時找的那家公司。
中介顯然熱滿滿，從看到那輛車開始就知是個大客戶，恨不得把附近所有高價整租房全搬過來，他介紹說小區落不到四年，整偏新，非常適合年輕人住，然後帶他們來到其中一間，複式戶型，空間被利用得很充分，也有設計，金向棠只在客廳裏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，任錦歡先是問了各個房間可用面積，然後委婉說想要一個敞亮點的結構，目前天花板有些低，擔心住起來會比較抑。于是來到第二間，確實亮堂許多，金向棠這回倒是多看了幾眼，任錦歡聽到隔壁有人說話，便敲了敲一面牆，有木頭聲。
中介忙解釋道：“之前這屋做合租用，所以加了隔斷，現在普遍是這樣，只要住戶不惹事不被投訴，都很安全。”
任錦歡回頭去看金向棠，心領意會說，我們想再多看幾間。
“兩位是一起住嗎？”中介見發話的主要是任錦歡，但另一位卻明顯掌握決定權，任錦歡說不是，金向棠則說，暫時一個人住。他便沒多問。
三人輾轉附近幾個小區，一小時看了四五間，各有優缺點，要麽樓層太高，要麽則太低，適中的隔音稍差，隔音好的照不行，中途遇到一個還不錯的，任錦歡覺得價格過高，雖然對金向棠來說可能不算什麽，但價比低的東西從來不是他的優選，金向棠當時隨意問了句，你喜歡嗎，任錦歡有些錯愕，說：“你覺得好就行。”
回到馬路上，任錦歡去小超市買來幾瓶水，分別給金向棠和中介，至于看房結果，二人本打算在剛剛那些房源裏挑一個，中介卻在打完電話後跑過來道：“我剛剛聯系我同事，他推薦了另外一房子，絕對符合兩位要求，就是得開車去，十來分鐘。”
中介這一行，不同房子提也不一樣，任錦歡估對方說的那套是間急租，利潤更多，他見金向棠先前并沒有表現出特別意向，于是建議可以去看看，反正還有時間。只是，任錦歡看到遞過來的手機導航時，瞳孔微微睜大，心底也莫名張起來——居然是自己所在的那個小區。
亞馬孫河熱帶雨林中的蝴蝶扇翅膀後，并不一定能在兩周後引起得克薩斯州的龍卷風，這其間伴隨無數事件，需要恰好踩在那個隨機點上。任錦歡不相信兩周前對門搬走是這場蝴蝶效應的起點，但隨著悉的路道、悉的門衛、悉的樓層不斷出現，以致于電梯最終停在每天回來的第10層時，他才不得不確定，墨菲定律纏上了他。
中介輸1002室的電子碼時，任錦歡背對著自己那間1001室，只覺上發熱，仿佛後面大門是老虎的虎口，他從未覺得回家也有種危險。進門後，除了臥室臺位置不同，其他結構與自己屋子大同小異，這又悉又陌生的畫面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相對的是那名年輕中介，正口若懸河為金向棠介紹各細節。
“這個小區綠化環境好，也安全，裏面還有所小學，居民素質都不錯。而且這間屋房東移居到國外，跟我們公司簽了好幾年合同，所以租期也長，您覺得行嗎？”中介問道。
“看下來可以。”金向棠簡單道。
“您要是滿意的話，要不今天就簽約？畢竟這小區房子火，每天好多人約看，我擔心給您留不了太長時間。”毫不意外，中介開始用上“營銷”話。
金向棠沒給肯定回複，而是回到客廳，見任錦歡沉默坐在沙發上，遂問，累了？
任錦歡淺笑說沒有，他剛剛在小區聊天群搜了下近半年投訴記錄，結果只是些皮蒜的小事，本派不上用。金向棠坐到他邊，問：“你覺得這間可以嗎”
“我覺得其實剛剛看的第四間還不錯。”任錦歡昧著良心道。
“你當時不是說價比不高嗎？而且這間還便宜一點。”金向棠看著他改口。
“如果只把價比放在首位，往往會損失許多看不見的價值。”任錦歡正經道，順帶駁斥自己信奉的價比挑選原則。
金向棠點頭表示贊同，但悠悠道：“話雖這麽說，可跟這間相比，它好像也沒什麽明顯優勢。”
“其實這個小區我之前聽很多同事說過，租金漲價很快，業服務費高，所以長遠來看，也不是一個上上選。”詭辯技巧之一，找不到一方優點，那就放大另一方缺點。
一旁的中介連忙反對道：“我們也不是隨便漲價，至得讓租戶住滿一年，而且兩位是IT圈的吧，減掉房補也不貴啊，如果你們是阿拉丁、團多多、搜搜這些大廠，還能有企業折扣打八八折呢！”
任錦歡不做言語，金向棠問他，你是不是不喜歡？這話十分直接，任錦歡想到對方原本是讓自己做參謀，但自己卻是另一番打算，倒有些難為，可比起難為，任錦歡更難招架這種不預期的意外，于是善解人意笑道：“我沒不喜歡，只是覺得學長適合住更好的地方。”
金向棠凝視他半晌，最終似有所松，與中介說，我們再考慮考慮。
出了大門，任錦歡才稍稍松口氣，仿佛躲過一劫，然而今天的不測風雲對他格外鐘，一位快遞員這時乘電梯上來，見到他後隨口道：“任先生你中午回來休息嗎，這是你的快遞。”任錦歡愣在原地，對方將盒子遞給他時，他覺像懷揣著一只激烈蹬的兔子，好像能捕捉他心意一般想掙出去。
中介驚奇問道：“任先生也住這裏嗎？”
快遞員朝1001室方向努了努：“不就是這間嗎，我都送過好多回快遞了，正巧，任先生你就現場簽收下吧。”他拿出一圓珠筆，卻是金向棠接過來。
金向棠將筆轉了幾圈，輕輕敲在任錦歡面前的快遞單上，看他仍一副平靜無波樣子簽下自己名字，微微傾道：“求人辦事時，怎麽還能這麽不誠實呢，學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