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十四
一個人不管是如何的斯文複禮、冠齊楚,在利益面前仍然會暴出原始的、野般的爭奪,人如此,男人更是如此。古希臘神話中,一顆小小的金蘋果之爭引發了後續的特伊之戰,可見,爭人所需、奪人所大抵沒有好下場。
而現在,屋鬧哄哄一片,金向棠坐在會議桌右側,看著文延和楊爭因為某人劍拔弩張,大有“沖冠一怒為紅”之勢,兩部門HR表面雲淡風輕地在涉,一個想要,說你們人多,找找其他人去深圳也不難,一個不給,說一下子損失兩個人,你們也太不厚道,而煽風點火的Clair Zhang只有一個目的,就是將這顆招來厄運的“金蘋果”拋給他。
不過,他還不急。
金向棠頗有耐心地旁觀這出鬧劇,秦恒坐在他旁,私下問道:“你搞的鬼?”
他笑笑,說:“我什麽都沒乾。”只不過推波助瀾了一把,禍水源頭明明是你們眼中清清白白、溫良單純的那位。
文延在口舌上到底不如楊爭,對方聲音洪亮,加上部門屬于餘副總的管理支線,結果就是,任錦歡被歸到楊爭那邊。但人事會有幾個文延的B大校友,出來為其撐腰,所以這事也只是個暫定。
晚上九點,金向棠回到小區車庫,發現任錦歡的車停在那裏,想來對方已先下班,他沒有太在意,鑰匙拿在手裏顛了顛,隨後走進電梯,升至10層後,門自中間向兩側徐徐開啓,樓道的明黃燈流進電梯廳門,一道影子此時被拉長,金向棠擡眸看去,迎面相對的是雙手抱臂、倚牆而立的任錦歡,面笑眼不笑地沖自己道:“歡迎回來,上班辛苦了。”
金向棠邁出廳門,走至他前,輕松悠然道:“不辛苦,你在這專門等我回家,應該更辛苦。”并溫聲道,你等多久了?
任錦歡沒理會這份“關懷”,他今天有地失了平日客氣,直接進主題道:“你為什麽要鼓楊爭,為什麽要對他說那番話”
白天他從時那得知消息後,第一時間聯系上楊爭,才知道是金向棠在背後牽線。那刻他也不由産生些惱意,自己已做足功夫,對方也分明懂得那弦外之音,只是沒想到金向棠居然是個銅牆鐵壁般的人,不僅不幫,還將自己往別推,火上澆油。
“你現在倒是不裝了,上次的脈脈深、依依惜別其實還是很打我的。”
“你就因為這個才臨場反水?”任錦歡飄飄睨向他。
金向棠笑了一聲:“反水這個詞并不恰當,上次我什麽時候明確講過會幫你?”
“你不敢承認你給過暗示?”
“好,就算有暗示,我又什麽時候表明親自來幫你?”
“所以是我當日自作多?”任錦歡涼涼道。
金向棠近一步,定睛看著他,看他那雙清眉朗目因為自己惹了點慍,較于平時生許多。“你師兄對你上心得很,他幫你就不行嗎,就一定要我?”
任錦歡嘲諷笑道:“那是我和他的事,也不需要Eric你來當這月老。”正因為知道楊爭對自己的心意,他才更不想去那邊,不然和待在文延這裏有什麽區別?
聽到“Eric”這個稱呼,金向棠心底湧起一莫名不快,這已經是第二次改口,打德撲那回也是如此,在他和任錦歡的聊天系中,這個詞彙似乎被賦予了別樣意味,如同一個信號,一出現便是臨軍對壘。
于是,金向棠正道:“行,我倒想問問你,你那天也說了,幫你意味著得罪文延,怎麽,非得別人來替你攬這髒活,你是不是有些太習慣這種事了,以為靠著一張臉、靠著甘言巧辭、靠著抓乖賣俏,就能隨便駕馭別人,到底釣過多人啊曾經?”
任錦歡頓了頓,瞳孔睜大看他,心頭的難堪讓他兩頰浮出微紅,有天然防衛的憤怒,也有一語中的的慚,他盡力克制道:“與你有關嗎,你在這評判我的世又是什麽立場,我有我的做事方法,你看不慣又能如何?”
“如果與我無關,那你為何想著把我納你的退路範圍?”金向棠盯他,道出他的藏心理,“你想蠱誰我確實管不了,但不是每個人都像文延楊爭一樣願意做你的紅白玫瑰,至我不是。我不喜歡投機取巧、虛與委蛇的人。”最後一句如同針錐鑽孔,虛空的聲音似乎能象現形般,烙出深深的印記。
膛微微起伏,這種言辭確鑿的氣勢得自己頗不舒服,但任錦歡迅速冷靜下來,馬上找了一個很好的還擊角度:“既然你這麽堅定自我,為何不捫心自問一下,你這次之所以不幫,究竟是對我本的不喜,還是因為發現我把你放在和其他人一樣的備選位置,所以産生了不平?”像對方這樣驕傲的人,怕是最不能容忍自己與那些看不上的人皆為同類。
“看來這些年你的argument提升不,但五年前的教訓可是一點都沒吃。”金向棠厲聲道。
任錦歡一時沒在意他說的“教訓”二字,只以為是paper那件事,也慢慢翻起舊賬:“那你更應該清楚,你已經不是我的助教,不要把我當作結課論文一樣隨意留ments。”
見他毫無意識,金向棠則就事論事道:“上次打牌幫你,一是因為小事一樁,非原則問題,二也是因為學校裏那點淵源,但無論如何,幫與不幫,選擇權都在我手上,相信你也明白這點,那麽,到底是誰因為一次隨手分就覺得對方可以為之所用呢?”
任錦歡剛想開口,金向棠卻步步,將他抵在牆上道:“求人幫忙本就需要代價,就算以前那些人甘心幫你,你吃過再多外貌紅利,怎麽能保證下次也是如此,我沒義務為你的擁躉一員。”
“而且,你可真喜歡把別人當傻子。”金向棠忽而住他的下頜,在他的眼神出現閃躲之意時,迫他仰視自己,任錦歡因為這鉗制不由閉上雙目、擰起眉頭,在金向棠視角看來,竟有些微妙的支配快,他冷笑道,“你知道他們維持人模人樣不只是為了看你巧笑倩兮吧?你對自己就這麽自信,每次都能隨時而去?之前酒吧裏那個頭大肚的老板你不會忘了吧?”
一句句落下來,最後像是憐憫般,終于舍得留給自己一個開口機會,任錦歡仰著頭,因為一直保持這個姿勢,眼眶裏有些發,呼吸也變得長而緩慢,反倒帶走心頭許多忿忿,只留下一不做掙紮的、哀哀的緒,面對著金向棠。
頂上明黃亮燈打下束,倒映在任錦歡眼中,清明熠熠。只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,但這雙眼確實藏著太多文氣,仿佛華章妙句裏的詩眼,和面前人的世故大相徑庭。金向棠瞥到那點瑩瑩的,一時也生出幾分搖與反悔,連帶著將手松開,讓出一些距離,但下一秒,便聽對方淡淡道:“沒忘,人家還好好地在我朋友圈裏躺著呢。”
他一怔,氣笑道:“你真是——”
話未說完,樓下忽然傳來一位中年男人的暴躁嚷聲:“大晚上不睡覺吵什麽吵,能別在樓道吵架嗎!我閨功課還沒輔導完,再吵我就報警了!”然後是砰的一聲關門。
牆裏說話牆外聽,況且樓道還擴音。靜默幾秒後,兩人別開視線,是不約而同的尷尬窘態,金向棠先退了一步,走到自己屋門前輸碼,平複呼吸後,示意任錦歡進來,對方一不,他便有些無奈,沒多想,直接拉他進了屋。
沒有走到客廳,只停在玄關,金向棠開了壁燈,是曖昧不明的黃。回到悉家裏,一些躁也慢慢被平,他看到轉角地上那盆棣棠花,枝葉與花苞在夜間收斂不,投下無規則但安靜的影子,有種穩妥的安好。他心下嘆了一口氣,然後轉面向任錦歡,用盡量平和的語調道:“剛剛我說話聲音有些大,也不該用一些比較重的措辭。”
任錦歡擡頭凝他,目裏似帶點琢磨,金向棠注意到他外套肩膀落了點白牆灰,想出手為其撣走,但這次,對方卻先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剛剛說不喜歡虛與委蛇,那如果我現在對你坦誠,你願不願意再給一次機會,幫幫我?”任錦歡遲疑開口,是有些生的懇求,不是之前那種故意投人所好。
“你先說。”金向棠冷靜給了回複。
任錦歡在腦海中整理好話語,緩聲道:“這次人事變,我并不想去深圳,也不想繼續留在延哥這裏,同時也不想去楊師兄的部門,其實一開始,我就有一個非常想去的方向。”
“你說的這個方向也不是我,對嗎?”金向棠觀察他道。
任錦歡點點頭,說:“我想去秦恒老師那邊。兩年前剛來的時候,我就很想去。”
校招投簡歷時,他的第一意向是秦恒所在的行研部,群面時見到這位部門老大,平易近人,從談吐便能覺出其極高的修養和閱歷,最重要的是,秦恒的他很喜歡,對于工作,他更看重帶領自己、幫忙指路的老板是一個什麽樣的人。
面試過程他自認發揮不錯,但接到錄選結果,得知最終要去的是作為第二意向的文延部門。拿到offer是件開心事,可他心裏還是有些在意,人的貪婪大都如此,即使給自己安排多個選擇,但最想要的永遠是第一選擇。他那時想,是不是因為能力沒達到對方標準,所以才沒要他?期太高,多有點挫。
“你之前謊稱自己會德撲是因為聽到秦恒老師也會來?”金向棠想起當時細節。
任錦歡默認,隨後道:“幾個月前就聽說秦恒老師會收攏所有分析團隊,所以想著正式去之前和他拉近關系認識下,但現在海外部分歸給你,我不可能把我團隊拋下,一個人去那邊。”
金向棠問道:“為什麽不直接找他吃頓飯,非要冒著打牌賭輸風險,這不像是你的思考方式。”
這句話等了半晌才見回複,任錦歡微微蹙眉,似有忍的怯,最終低聲道:“我怕秦老師看不上我。”
金向棠略意外,他以為對方憑著那些優勢紅利向來是得意的、自負的,沒想到也會有這般怯的時刻,他沒有再追問下去。
任錦歡見他沉默不言,等不到明確結果,心中便有些不安,于是上前靠近一步,間距的減讓金向棠重新注視他,只聽道:“還有一個坦誠,我并沒有把你放在備選位置,因為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留給我,我把所有籌碼都賭在你這裏了,所以,你可以再幫我一次嗎,向棠……學長?”
“你這人……”金向棠一時語塞,而任錦歡只是不解看著他,覺得也沒說錯什麽。金向棠闔上雙眼,忽然無奈笑笑:“不的時候就喊金總監,生氣的時候便改Eric,一旦求人就開始學長了?”
任錦歡聽出戲謔之意,心也放松許多,道:“對上你,可能只有這一招才管用,你讓我怎麽辦?”
“等你用完之後,是不是就會把人推開,拍拍子走人?”金向棠悠悠看他,任錦歡不知他為何這麽說,總覺得他像藏著什麽言,但對方沒有留下追詢的機會。
“那你會幫我嗎?”他再次問道。
金向棠揚起眉梢,若有所思道:“我考慮考慮。”
任錦歡彎起眼角,出欣欣笑意。雖然對于貧乏語言系的西方人來說,這個不是明確的Yes or No,但在中國人的語境裏,這個就是Yes。
金向棠目送他回到對面的1001室,在他走進去時,又忽然住他,任錦歡回頭,見金向棠倚在門邊,雙手抱臂道:“我之前說過,我從來不做白費力氣的事,所以幫忙的代價總有一天我會討來的。”
并不明亮的壁燈在牆上劃出暈暈的橙黃扇弧,一縷逃跑的微過金向棠邊緣,他本便是氣質長相極佳的人,這半晦半明的氛圍又為其增添了一筆留白,像在含蓄地留。任錦歡看著他,手指無意識地握門柄,說:“好啊,那你盡管來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