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十五
自與金向棠說好之後,任錦歡便沒再去憂慮外派一事,這并非源于所謂的“疑人勿用,用人勿疑”,而是他對金向棠能力的絕對相信,對方就像學生時代中的標桿人,是所有難題的試金石,在團隊中能給人帶來無上安全和信心,但這樣的人,日後為自己上級會是什麽形,任錦歡忽然有些張,他喜歡聰明人,因為流不費勁,懂得彼此界限,金向棠是這一類型,但又有點不同,兩人像在天平兩端,各懷鬼胎地加砝碼,因為都不想自己輸,所以意外地保持一種平衡。
平衡是世界上最好、最有趣的模式,如果為上下級,這種關系勢必會打破,任錦歡多覺得有點憾。
至于文延和楊爭兩邊,這幾天也沒消停。聽說文延每日都去人事會找校友幫忙,而楊爭已經給任錦歡提前發來新組的資料文檔,借著答疑解名義增加聊天頻率,十分在興頭上。任錦歡點開那些介紹,和迄今為止的工作經歷毫無關聯,這也是他不想去楊爭部門的一大原因,但凡有悖于他的職業規劃,但凡有損于他的漂亮簡歷,從來就不在考慮範圍之。
時間再次來到周二,任錦歡特地將金向棠置頂在聊天列表頂端,還設了一個特別提示音,但一天下來,提示音也未響起,反而等到時一潑冷水:“金向棠那邊你徹底去不了。”
任錦歡看著文字,心底忽地一沉,如墜冰窟,即使這兩周意外不斷,但他尚且抱有希,可此時此刻,這條消息完全堵絕了他的生路。
然而,就在他心神將時,時又發來一句,仿佛剛剛純屬戲弄:“但是秦恒老師把你要過去了。P.S.人在電梯,信號不好。”幾乎是同時,一個很早之前設置的特別提示音響起,是秦恒,對他道:“小錦,向棠和我商量了下,海外分析還是歸我這邊,想問下你願不願意過來?”
兩小時前,休息室,金向棠將新泡的西湖龍井倒杯中,輕輕推給對面長者,道:“德撲的人我還清了,這個結果您還滿意嗎,秦恒老師?”
秦恒吹了口茶水熱氣,樂然道:“你策劃得這麽周全,我想不滿意都不行。”
幾周前,任錦歡被擬為外派人選時,秦恒便找到金向棠,讓他幫忙探下對方意願,是否有意來自己這邊,“您為什麽不直接去問?”金向棠當時道,秦恒則答:“我如去問,份上會無形他,他肯定不會拒絕,但就不知是真是假,我不喜歡勉強,做事選人還得心甘願為好。”
金向棠回憶當日景,道:“既想要人,還不想顯得自己搶人,你們怎麽都一個樣,專門使喚我來出壞主意,自己則兩全其當個好人?”
秦恒沒正面回答,只說結果:“你最後不還是辦了嗎,不然楊爭那碼怎麽算?”
白天會上,文延楊爭僵持不下,最後秦恒出來當了和事佬,順便和和氣氣將任錦歡要過去,他資歷高,所以文楊兩人也都無話可說。金向棠在一旁早就看出文延心思,他是寧可把任錦歡派到其他任一,也絕不能讓給楊爭,既然這樣,就先讓楊爭和他鬥一會兒,吸引炮火,但是如此可能還不夠,深圳必須有人去,所以金向棠幾天前找了曹旭,讓他替自己出面“勸”走一個“前朝舊臣”手下去深圳,也算殺儆猴,讓曹旭以後老實點,甚至最後,因為金向棠幫忙補齊外派人選,不知的文延對他態度有些轉變,還跟他道謝,金向棠也大方坦然接了。
“怎麽算?”金向棠笑道,“當然是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,總不能算我倆狼狽為吧?”
秦恒聽得樂呵,笑著笑著慢慢回憶起舊事:“其實小錦當初面試時我就有心要他,但那會兒文延也看中了,我見他倆同鄉,就讓給文延了。”
“那文延真是做了回大惡人。”金向棠無關痛評論道,“之前吃飯時,我就覺得秦老師你對他有些不同,怕他一個人冷落,主拋給他話梗,甚至後來打牌還幫他墊付,拆我的臺。”
“你計較了?”
“哪有。”金向棠無奈道,“他可不像表面那樣,我擔心秦老師你也被騙了。”
秦恒想了想,頗為認真道:“小錦是什麽樣的人,我其實心裏清楚。”
金向棠了然道:“那還是您厲害,我來公司快倆月,難得到一個明白人。”
“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,你是為了讓小錦來我這邊,所以放棄了那300人的海外分析團隊嗎?”秦恒問道。
金向棠笑說:“當然不是。我初來乍到,也想認識下各個分析團隊老大,從合作關系手會更好點,另一方面,專業人乾專業事,我下面已經有産運、研發那些,再多可能力也不足,還是給秦老師你更靠譜。”
秦恒道:“我還以為你是為了人之才願意吃虧一回。”
金向棠頓了頓,低首看著杯中水面上的最後一茶葉沉到底部,才緩聲道:“可能也有這麽一點因素。”他接著說:“秦老師你這麽看重他,我也相信你的眼,期待和他之後的合作。況且,這次讓步對我來說算不上吃虧,古有‘三斛珍珠買娉婷’,我現在犧牲300人,如果能換得一個‘娉婷’,也不虧。”
秦恒看著他,思量後試探問道:“你和小錦之前真的不認識嗎?”
“上次不是回答過這個問題了嗎?”金向棠端視他道。
“那次你猶豫了,這次你也沒直接說結果。”
見對方破真相,金向棠靠在椅背上,懶懶笑了笑,也不遮掩:“我和他是有一點緣分。”
“什麽緣?”
停頓兩秒,金向棠徐徐道:“按照今天的彙率來算,加起來差不多五百元。”
三天後,阿拉丁公布架構調整結果,幾大部門均有變,其中備矚目的有兩件事,一是秦恒統管國、海外電商分析團隊,部門名由“行業研究部”更改為“戰略研究部”,二是正式立海外電商事業群,由金向棠帶隊。
調整之前,任錦歡與手下聊了一圈,如果仍想留在原部門也會尊重意願,戰研的風格畢竟和這邊有差,但最後大家基本都選擇去戰研。任錦歡之前比較擔心江耀,因為人是他當初親自面試招來的,有些誼在,想讓他跟自己一同,但又覺得江耀能力更偏向模型算法方面,怕去了那邊不適應,所幸江耀是個率直子,沒在乎這些,只說,老大你去哪我也去哪,任錦歡便放下心來。
當然,離開前不了和文延吃餐飯,晚上,文延惆悵滿懷說著不舍,說著兩年的點點滴滴,甚至說起兒子Steven,“你送的那套兒超人服他很喜歡,他還總問你怎麽好久不來家裏和他玩。”可這些肺腑之言無法打任錦歡,文延令他不舒服的點就在于總是模糊邊界,試圖把關系弄得不明不白,他不喜歡這種,和一個離婚有娃的上司糾纏是件蠢事,不符合他的生活學。但這餐飯他到底還是顧忌彼此面,陪文延到最後,然後了車,把人送回家。
搬工位那天,任錦歡買了一些茶和蛋糕,分給部門所有人,趙芹不在,他便將特地買的紅棗姜茶熱飲放在桌上,午後此時斜斜照進來,有種舊的灰塵,恍惚間仿佛回到兩個月前——
周會結束後,任錦歡看到趙芹一個人在茶水間,著窗外,臉上黯然神傷,會上文延再次駁回的方案,鬧得不大愉快。當時他已得知部門將一人去深圳的消息,并且他相信文延會選趙芹,可這樣反而對自己不利。雖然秦恒之後會接手所有分析組,但文延肯定會找到理由不放他走,尤其在已經損失一名leader的況下,可如果他和秦恒那邊申請主轉崗,多半會在中途被HR告知給文延,這就很難看了。與其這樣,不如讓文延先放棄他,解除上下級從屬關系,然後趁過渡期轉組。
部門八個leader,大部分都直接參與業務,不容易剝離,且他們工作時間都比任錦歡長,同時,分析團隊屬于協助決策類崗位,并非剛需,因此,即使人事會沒有專門指名,除了趙芹,去深圳的第二人選便是他。于是,他將消息提前給趙芹,以對方的子,一定不會坐以待斃,雖然後來中途發生那些意外,但事最終還是回到圓滿結局。
新工位在D3,大家搬過去後,行政給每人發了一枝玫瑰和一盒巧克力,作為駐戰研部的歡迎禮。任錦歡拾起玫瑰,玻璃紙和網紗裹出一件銀白長,托著那抹豔滴的紅,花瓣上附著水珠,亮晶晶的,而切口可以聞到青青藤蔓的氣息,像是剛剛采摘下來一般。
他隔窗眺,無意發現金向棠所在的E3正好在對面,只隔了一座天橋,然後不由想到那晚對方所說的紅白玫瑰比喻,一時心中有些飄忽,仿佛斷線風箏,在雲中來來去去,誰也抓不住。
他細細聞了聞手上玫瑰,花香確實清幽,但又有種乏味單調。
所以說,金向棠到底有一點沒猜對——他從來就不喜歡什麽紅白玫瑰。鮮花再好,也會有枯萎的一天。他是個樂于世俗,喜合時宜的人,若說,那也只金玫瑰,永遠金閃閃,永遠漂亮芳華。
下午五點,各調整基本塵埃落定,金向棠剛結束會議,正穿過天橋往回走,曹旭步步隨,遞上文檔,裏叭叭說著招商進度和預算方案,金向棠低頭審視數據,餘忽而瞥到前方,是任錦歡,跟在秦恒旁,有說有笑,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。
這回就不是裝乖了,倒真了秋日裏那只最溫順的小鹿,都不用投食就會靠過去。
大約十步距離,對方才注意到自己,在看過來的一瞬,似乎無暇作出反應,臉上仍掛著和秦恒聊天時的笑容,還沉浸在得償所願的開心裏,于是,任錦歡只輕輕投來一個禮貌點頭,金向棠則同樣回以點頭。
就這樣,幾秒間肩而過。
有那麽一剎那,金向棠覺得那人與自己原先的想象産生出,但他不清楚,到底是此時此刻的錯覺,還是五年時間改變了對方,抑或是他當初所看到的并非真相,只是一層迷的、片面的自行賦魅,就像匹茲堡的一場聖誕大雪,在冰天寒地裏,把熾熱的全部掩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