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十九
三天後,廣告投放損失評估如約付給海外,金向棠攜相關手下來聽彙報,任錦歡將展示機會留給林染青和辛二人,會前已經模擬了幾遍,完全不用擔心,這三天下來,他對林染青也有了新的了解,確實如秦恒所說,專業功底很強,但他更欣賞的是對方的pre能力,節奏把握不錯,能抓住聽衆注意力。在大企業工作,悶頭做事只能決定下限,而口頭表達等實力才能拓寬未來上限。
最後的提問環節基本在任錦歡預判,金向棠輕巧道:“有備而來啊你們。”
“你的需求當然得準備充分。”任錦歡欣然道,“我組的小同學為了你加班加點,金總監不賞個好評嗎?”
幾個海外人攛掇說:“必須得好評,這報告要是都達不到Eric要求,那我們就更達不到了。”
“論報告還得是戰研出品,有邏輯、有條理,我組裏寫的那遠看洋洋灑灑,近看螞蟻散打。”
……
任錦歡被逗笑,瞄向金向棠,見他微諷道:“一個個自貶價還得意啊,別人的優秀不是你們自甘落後的借口。”聽著是威懾,但實際沒氣,金向棠側過頭,對他道:“下次遇到秦老師,一定好好幫你誇一番。”
散會後,金向棠將報告傳到群,讓衆人細看下,同時稱這幾天跟Facebook涉,一小時前那邊松了口,所以還是原方案執行,大夥兒皆慶幸,不用另外花時間籌劃。
任錦歡注意到林染青略有消沉,問緣由,對方道:“Plan A順利通過是件好事,但對我們團隊而言,辛苦忙了三天,報告結論沒有派上實際用場,總有些微妙的憾。當然,我不是說希事發展到Plan B地步。”
“我理解你的意思。”任錦歡肯定道,“但在我看來,這次需求并不僅僅是一個評估分析,也是Eric對我們團隊的考察,第一次正式合作,無論如何,我們都應該給出負責態度和專業能力,另一方面,我也不覺得有憾,Facebook通過審核并不是件百分百確鑿的事,大家都準備好了替補方案,雖然不一定被最終采用,但我們得做好自己該做的。”
林染青承認道:“我明白我們崗位的質,需要更多的服務神,但如果有可能,我希自己的工作能夠有可以轉化的價值。”
“怎麽會沒有轉化價值?”任錦歡稍稍停頓緩聲道,“至你和辛付出的努力我看到了,也被Eric他們認可了。”
林染青探究看向他,這句話接得非常自然巧妙,也準抓到人心,足夠博取好,只是直覺告訴,其中約含有一定設計分,很想問一句,你把這個任務派給我,是否也含有對我的考察,但出于顧慮,沒有問出口。
周五下班結束後,任錦歡帶著組員參加海外聚餐,地點是在某個藝中心會館,可以容納上百人,適合大型團建,館設有四列拼接長桌,還有專門廚師燒制自助餐。
因為會議延誤,任錦歡來得稍晚了些,一進門,裏面已經鋪開場子,他被一群好熱鬧的推搡到金向棠一桌,其名曰專門給他留著,實際上是因為沒人敢坐自家老板旁,那幾人還想讓他自罰酒,任錦歡見慣這場面,解下外套,大大方方落了座,神淡定舒展,像垂懸于牆上的善面人圖,可開口卻是禍水東引:“你們這有點欺負人啊,傳出去怕是對你們老板名聲不好,說金總監放任手下欺負合作團隊,以後誰還敢和海外打道。”
曹旭飛快使了個眼:“老板,任老師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,你得表個態啊……”
金向棠自附近走來,將酒杯推到任錦歡面前,饒有興致道:“我不喜歡自證清白,倒不如直接坐實,所以我們就是欺負你了又能怎樣?”
這話一出,衆人瞬間來了底氣,稱他今天鐵定逃不了,曹旭甚是周全道:“現在是下班時間,下屬行為,不上升老板。”
在一團哄笑聲中,任錦歡微微湊近金向棠,似是為難道:“我手下都在這呢,你就這麽不給我面子?”輕聲細語,又是靡靡之音。金向棠聞到他上的清爽木質香水,苦橙混著雪松,有種年輕的,比上次的茶香更合,但仍舊不是善茬,于是也靠近低聲說:“你怎麽這麽沒良心,我幫你可不算,況且我帶的這幫家夥比你那些小朋友難對付多了,你就不能諒諒我?”
任錦歡輕輕刮了他一眼,不見兇狠,只覺似藕一般斷不斷,隨後,他舉起玻璃杯,在周圍興呼喊下,喝到中線故意戛然而止。幾個油條子帶頭說他不上道,搶著要重新添滿,任錦歡用掌心蓋住杯口,也不說話,笑目像水袖一般拂過衆人,而這“袖子”末端最後拋給了金向棠——一半諒也是諒,我的良心就這麽多,可都給你了。
金向棠讓旁邊呼聲止住,然後過那只酒杯,將剩下一半倒自己杯中,“我這才良心,你那黑心蘸餞,明甜暗毒想害誰呢。”說罷替對方飲完了酒。任錦歡被他這一舉弄得有些啞然,他將杯子挪回,明杯壁上可見對方留下的指紋,莫名不敢到那裏,仿佛那裏殘存金向棠的意識,若是沾到總覺像發生了什麽,像又又熱、纏的曖昧。
旁的油條子們卻沒有罷休,赤臉挑唆說不能讓、不能讓,金向棠看了眼手表,然後似笑非笑盯著他們,道:“雖然下班時間不該管你們,但是作為上司,我現在可以重新定義幾點下班。”打蛇打七寸,資本家的迫現得淋漓盡致。
這次聚餐本質是項目啓會,HR在中段安排團隊介紹環節,海外各個leader都會上臺講一通,産品運營本是社廣泛、能說善辯崗位,幾位主管愣是把介紹變了個人才藝秀、相聲口秀,氣氛十足高漲,任錦歡組一實習生咋舌道:“社恐是不是最好別投産運崗簡歷啊……”
群魔舞末了,金向棠的講話是在最後,沒有那些花裏胡哨,只簡單回顧這段時日果,對所有團隊一一表示謝,談當下目標與困境,談背後個人心境,他說,接下軍令狀并沒有考慮很久,只是覺得自己想做到,以及能做到,然後便這麽做了,要追溯原因,可能類似于“靈魂的指引”,說到這裏他也笑了,任錦歡覺得這個措辭浪漫,連帶著枯燥的工作日常都被詩化。後來講到願景期,語調一直很克制,卻難掩信念,他引了《瓦爾登湖》的一句話——“找到我們自己的北極星,然後像水手和逃亡的奴隸一般堅定不移地追隨它。”并說,迄今為止的生活準則即是如此,“此刻的難料亦可能是未來的勝局,一輩子只有一次,我想全力以赴。”
堅定的信仰無論何時都令人心。任錦歡著他,在掌聲鳴中,覺得他像一個渡世的聖人,衆星捧月站在那裏,那裏就了一明臺,令迷茫者震耳發聵,幫平庸者開辟智識,別人在疲憊生活裏吊唁昨日,他在英雄史詩裏篤信今朝。
相較之下,自己這個被世俗約束的功利主義者倒顯得無地自容了,任錦歡一直認為足夠的質和良好的緒即能安穩度日,但被真正的理想撞擊得不定時,他失去平靜,卻又會到一有的熱,而金向棠像支離弦的箭,肩而過,一路向前,所到之,皆是繁花嘉樹。令人羨慕。
就是不知道他所說的一輩子裏,有沒有哪個人能令他為之停留駐足。
隨後有幾個小節目,社區運營組的老齊當場寫了一筆書法,他平時便舞文弄墨,好寫打油詩。題字是“衆士齊換黃金甲,怒海吞敵千萬軍”,其中“金”、“海”、“千萬”專門標朱紅,他文縐縐做起注解,馬屁拍得比油還,把金向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,再配上他抑揚頓挫的朗誦,活像舊時代老夫子。
底下人拍手捧場,江耀盯著題字,小聲嘀咕:“我們的目標是一千萬日活用戶,怎麽用戶還敵人了?”
辛聳聳肩:“我們鼓掌就行了。”
另一生嘶了一聲:“我最討厭這種場合,太尷尬、太油膩了,不知道Eric是什麽想法,你說他會不會也在腳趾摳地?”
“不會。”林染青冷不防地接了一句,“他穿的那雙皮鞋是Edward Green,如果摳地會有褶皺,保養本高。”
辛給比了個贊:“你這個解釋非常符合我們專業風範。”
任錦歡聽著手下這些議論,沒忍住笑了,似乎這能讓對方吃癟一回,金向棠忽而看向臺下,發現“走神”的他,于是待老齊說完,拿著話筒朝向任錦歡,道:“作為我們的支持團隊,任經理要不要也上來說幾句?”
怎麽還玩起學生時代老師點名那套,任錦歡微怔,又聽見海外那幫人在助勢,再看臺上,要多得意便有多得意。他當然不會在這種場合扭,好笑的是,辛江耀第一時間搜了套領導講話範文發給他,還是那種國企文風,這也太小看人了,要是這點即興都不能,那他之前四辯不是白打了?
揣評委喜好是他的天賜,只不過現在評委變了金向棠,給出一份話題作文,關于所向披靡的決心,關于赤誠無悔的信條,縱然他當了二十多年的現實主義者,此刻也能搖變一個青又堅定的理想主義者,僅限口頭上。他用詩意掩蓋心的虛假,表裏不一也能騙得臺下掌聲,可是這麽多人裏,為什麽你金向棠獨獨不為我蒙昧?
任錦歡瞥到金向棠的目,依然平靜沉著、不為所,這讓他挫敗,明明說的是標準答案,偏偏不給他A,可一轉念頭,似乎也沒必要專門得到對方認可,臺下的擁躉比比皆是,漂亮的誇耀從來都在自己頭上,差你一個又能差到哪,心裏是這般想著,話筒突然有陣拉長的鳴嗡,刺得他耳疼,連著心髒,像記針錐狠狠紮了自己。
HR邊調試邊說抱歉,臺下人群注意力很快分散,各自聊起來,似乎先前的簇擁全是幻象,這才是真正的現實,門庭冷落。一分鐘不到,話筒恢複正常,HR堆著笑臉把大家目重新聚到臺上,讓他再說點,可是節奏被打斷,說出的話就很難漂亮了。說吧,說吧,有人勸著,其實假話都說完了,沒必要再說了。
“再說最後一句吧。”金向棠忽然遙遙道,“我等著。”像是在哄人。
任錦歡從他的眼神裏掙紮出來,最終開了口,難得的之所至:“希我也能和大家一樣,保有今日熱,對抗生活裏的虛無。”
九點鐘時,許多人已經喝得不知南北,任錦歡知道自己酒量,一般在外最多喝到六分,社飯局持續到最後大都非常疲憊,他虛晃晃看向一側,發現組有幾個生拿著酒杯躊躇不前,也一下子明了,于是跟旁邊的林染青道:“你幫我跟他們說一下,不用來敬酒了,有事的話就早點回去。”等到林染青轉,他又想起什麽,說:“你也早點回家吧,白天的報告你講得好,當時忘了告訴你,但我是真的認為很不錯。”
可能因為聲音裏有倦態,林染青覺得此刻對話也多了些坦誠,對這個新leader印象還可以,專業和世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,就是有一點,這人瞧著溫和好親近,實則很有距離,但這只是主觀判斷,出于生的直覺本能。
于是,也誠懇說:“謝謝經理,這也是我和你的第一次正式合作。”算是對彼此的相互考察。
任錦歡笑了笑,想到金向棠先前那句,其實心思敏銳的小朋友也很難對付。
沒過多久,有人忽然大喊:“老板在群裏發紅包了!”手機嗡嗡作響,點開後是滿屏的“謝謝老板”表包,許多人都搶到一百好幾,紛紛猜金向棠這次到底破費多。任錦歡隨意點了下紅包,結果卻讓他怔住,居然只搶到八,最近運氣到底是有多差。
很快,幾個眼尖家夥發現他的“墊底”,簡直要敲鑼打鼓滿場嚷嚷,惹得那群油條子們跑來逗他:“看看、看看!這就是你喝酒只喝一半的下場。”
但馬上,他剛準備哀嘆這倒黴手氣,金向棠給他一連私發四條消息,全是紅包,第一個是188元,第二個是137元,後面兩個也是毫無規律的數字,加起來總共五百多,任錦歡不知他是什麽意思,又細細回頭重看,發現這些數字剛好11位,心中忽地一明,他點擊手機號查找好友,將數字連起來輸進去,果不其然,搜出一個悉頭像,共同好友數為0。
他盯著圖片裏的俊逸相貌,心宛如飄在雲端,所有緒都被輕輕托起、輕輕放下,他想: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聰明、又這麽稚的人呢?
好友申請通過是在散場後,任錦歡走在街上,接到對方的語音聊天,一開口自己都笑了:“通過申請的速度怎麽比我解謎還要慢啊?”
“跟你學的,我沒空看手機。”那邊故意道。
“你總說我釣人,你這難道不是在釣嗎?”
金向棠道:“跟你比,我還是技不如人。”
任錦歡笑著環顧周圍店面,燈牌流溢彩。“你怎麽終于大發慈悲把私人號給我了?”
對面頓了頓,說:“你最後那句講得不錯,想給你點獎勵。”
他稍稍沉默,有風恰好吹來,隨手捋了下頭發,又聽到話筒裏響起汽車鳴笛聲,總覺對方就在附近。金向棠稱他有個提議,以後上下班一起拼車,“單周你載我,雙周我載你。”
任錦歡慢慢走至公站臺廣告牌背後,說,怎麽就被你安排上了?
“響應號召,早日實現碳中和啊……”一個頗為正經的名頭。
他靠在站臺上,愉快接道:“那你在哪啊,今晚一起打車回去嗎?”
話音剛落,一只手將他拉到廣告牌另一側,手機仍然扣在耳邊,對方亦是如此,金向棠笑著看他:“你怎麽老喜歡明知故問啊?”
信號和風聲將聲音傳到耳,幾乎覺不到兩者的誤差,這種同步中,任錦歡忽然有些反悔,原以為差一個又能差到哪,不,可太差了,差的是人生海海,便縱有千種風,更與何人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