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二十一
周六上午,任錦歡有個專家訪談,涉及電商搜索領域,約的是“搜搜”公司某位負責人,一小時得到不乾貨,就是有一點令他不舒服,對方總在若有若無打量他,視線將他上上下下都刮了一遍,桌子下的也時不時過來,他不聲避開距離,又聽對方嘮了半小時文學藝,從《追憶逝水年華》談到《喧嘩與》,再到《牆上的斑點》,聽得他不頭疼,等到結束時,那人拉著他想一起吃飯,任錦歡說已經有約,迅速逃掉這麻煩。
當然,他確實有約,欠時的電影,這個他可逃不掉。
兩人從商場電影院出來後,時評價片子整不錯,但結尾不喜歡,“導演還是太保守,仍然停留在□□從良這個思想裏,似乎不從良就配不上。”
“不是不從良就配不上,而是不從良就賺不到市場錢。”任錦歡道。
時略驚奇:“你居然也開始一針見了,我還以為你又要說人文關懷、社會價值之類的大局觀。”
任錦歡了肩頸,說:“如果你被迫聽了一場冗長的文學藝講話,你就會意識到賺錢才是永恒的大局觀。”
隨後,兩人在商場找了一家店鋪吃飯,進去沒多久,時便沖某個角落招手,說到人了。任錦歡循著方向去看,發現是金向棠。
金向棠旁還有一人,模樣端正,但渾有種懶懶的無所謂,據介紹是他發小,宋鳴雨,在士丹利工作。
四人拼桌,聊起投行相關,時節奏頗快,金向棠能跟較量一二,宋鳴雨雖然開口不多,但總能在一些奇怪的點上切話題,任錦歡不知是否因為今天信息量攝太多,反而有些跟不上他們。
金向棠忽然問他,你今天加班他注意到任錦歡旁的公文包。
任錦歡稱出來做專家訪談,簡單說了下過程。
“訪談怎麽把你搞得無打采樣子?”
他給碗裏撒了點胡椒粒,無奈道:“被一群外國作家給繞暈了。對方一直在談普魯斯特、福克納、伍爾夫,我不怎麽涉獵這些,快把我聽困了。”金向棠不由笑了。
“那說明你文學知不錯,因為這三人都是意識流派作家。”宋鳴雨歪歪靠著椅背道。
金向棠讓他提防點,問為什麽,稱道:“如果不是文學流場合,一個男在初次見面時大談意識流,那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這點我也贊同。”時難得與金向棠站在同一立場上。
任錦歡看著他倆,笑道:“說不定人家只是想給我科普。”雖然他心裏并不這麽想。
時則稱:“除非是文學研究者,誰會無聊到想去科普意識流,這件事的無聊程度不亞于去數蘇打餅乾上的小孔,沒有人這麽做。”
“我有做過。”宋鳴雨本在專注地烤片雪花牛,此刻冒了一句,“大部分蘇打餅乾每個長方片有18個孔,CKO牌21個孔,優丹牌26個孔,最多的我見過32個孔。”說完便見三人一起愣然盯著他,也毫不在意道:“我小時候想去工廠給蘇打餅乾打孔,所以數過,怎麽了?”
時略微擡眸,像是贊嘆又像是敷衍道:“沒怎麽,interesting。”
吃完飯,任錦歡和時先行離開,金向棠給任錦歡發去消息,讓他在樓下等等,今天沒開車,一會一起回去。宋鳴雨無意瞅了眼他手機聊天屏幕,隨口問道:“他是你對象嗎?”
輸字的手指一頓,金向棠側過頭來,詫異問他為何這麽想。
“我看他在你私人號裏,那個號不到十個好友,除了你家人以及我們這幾個從小玩到大的,你還能放進去的不就只有你對象?”
這番推論讓金向棠啞然失笑,最後澄清道:“你想多了,我和他只是朋友,而且你知道的,我并不準備在國找對象,這次回來主要是幫我姨丈的忙,一年之後我還是會回國。”
“哦,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創業計劃?”
“當然。”金向棠頗有神道,“那是我一直很想做的事,相關人脈和資源都在國那邊,阿拉丁的‘新電商’模式雖然有探索前景,但限于公司過去的沉疴痼疾,很多東西難以推行,所以我覺得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我已經知道你是夢想大師馬丁路德金了,從小到大都在卷我們。”宋鳴雨略有嫌棄撇撇,及時打斷他,“真希河能將你卷走,省得你拉高大家的標準線。”
金向棠欣然接下這份的詛咒,又聽對方轉回先前話題,對于他和任錦歡的“朋友”關系表示不可信,理由是他的私人號門檻應該不會這麽低。
金向棠沒有立馬回答,目轉而移向遠,確然,“朋友”只是個不想腦子的答案。
他在腦海中慢慢描摹出任錦歡的樣子,末了覺像完了一篇駢賦,人與文章存在某種共通,辭藻華麗者有欠真誠,而簡樸率直者又不夠悅人,在他的初印象裏,任錦歡顯然是前者。
對方把算盤打到他頭上,他知道,也樂于應對,并其中。世界上有兩類能在人與人之間形磁場張力,一個是,另一個是勝負,他不喜歡認輸,何況還被對方甩了兩次錢,不贏回來實在對不起他的求勝心。但幾次鋒觀察,他又覺得那副賞心悅目的外表下不全是自鳴得意,團建那天,對方在臺上的真流其實有點他,明明心裏藏私,卻想迎合世俗。
就是這樣一個人,聰明的、好看的、善解人意的,也是虛僞的、投機的、圓世故的,出現在他人生路途中,與他勢均力敵、你來我往,他也承認,第一次見面時確實産生過悸,但理智來講,這些還不至于到真正喜歡程度。
,是兩個人的全,他向來追求實際結果,回國只是一次中途停靠,若不是姨丈說服自己,他仍然會留在大洋彼岸,按著既定計劃朝往他的事業夢想,等到多年後,他也許會遇到一個人,或許懷揣著同樣夢想與理念,然後共度一生、互相扶持。而這短暫停留中的一切,連著那份悸,只能為路途上的風景。
想到這裏,他給了答案:“我對他是有一點興趣,但也僅此而已。”
金向棠下來時,任錦歡的車停在路邊,有個人趴在車窗與他不知在聊什麽,最後被打發走,任錦歡說是MCN機構,想讓他出鏡拍下短視頻,這一帶是京有名的網紅打卡商圈,隨可見街拍,金向棠向後悠閑靠去,閉目養神道:“你還真容易吸引人。”
任錦歡眼睛眨了眨,引經論典道:“魅力往往與獨特聯系在一起,沒有特意味著平庸,而平庸無法産生吸引力。司湯達在《紅與黑》裏說的。”
“你今天還沒過足文學癮嗎?”金向棠角揚起,“而且你一說,我發現你和于連還有點像,上的優勢沒有一點被浪費。”
“為什麽要浪費,那本來就是命運的饋贈。”在他看來,“錦夜行,素袖藏金”才是可惜。
車子已經開到十字路口,周圍,像石堆一樣擁堵,在這種寸步難移中,金向棠起眼眸,良久才道:“命運的饋贈亦是一種考驗,要珍惜持有,常懷警惕。至我是這麽認為。”
說得很輕,卻如同一聲梵音鈴響,從車塵馬足中傳來。任錦歡心頭一,凝神許久不語,也只有金向棠能這麽告訴他,他覺得對方真是個聖人,既有底層自信,又有清明曠達。
而這時,手機屏幕忽然亮起,是早上那個專家,問他得空沒,什麽時候再見面吃飯,他心中生出有嫌棄,當下把對方給刪了。
“原來你是會刪人的啊……”金向棠在一旁閑閑道。
任錦歡不想讓他滿足,說:“只是覺得這人沒有獨特價值,跟你的奇怪理論無關。”
“但我說的是實,而且那套理論還有更為確切的說法。”金向棠好整以暇盯著他,不意外地,對方被自己勾起了期待,于是說出答案,“初次見面的男和你討論意識流,要麽他熱文學,要麽,他想和你上//床。”
在短暫發愣後,任錦歡驀地忍不住笑出聲,對方居然直白講了出來,這令他沒想到。他伏在方向盤上,雙肩抖,捂住肚子都難掩這流出來的笑意,車裏空氣好似都在踩著歡快的小碎步。金向棠撐著臉頰也無聲在笑。
等任錦歡笑足了,從臂窩裏出小半張臉,面龐已然泛紅,不知起了什麽心思,澄澈微的眼睛回看過來,目拋給金向棠,然後虛飄飄開口,有幾分撥在:“那你呢,你有想過嗎?”
金向棠將視線跟隨過去,看那件純棉襯衫後領在對方肩背上撐出一道拱形口,然後是在外的白,如同冬日橋下正在消融的雪水,明晃晃淌出來。
車流終于在此刻駛,他把目收回,向前方,輕聲道:“你不是我的理想型。”
難以說清是自嘲還是不在意,任錦歡微垂睫,只淺淺笑了笑,最終他直起上,重新發車子,功趕在紅燈亮起前穿過路口,至此,獲得了一點心理寬。
時說得對,□□從良是什麽舊把戲,今人想看的,是聖人淪落紅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