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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二十三

章二十三

“你沒睡好嗎?”去開會的路上,同事問道,任錦歡茫然中擡頭,延遲幾秒才反應過來,稱沒事,但實際上,昨晚他失眠到淩晨四點。

閉上眼時,匹茲堡酒吧小隔間的畫面飛速閃回,每一細節似要絕地反擊般全然活過來,擊潰他心維持的面姿態。

那個人怎麽會是金向棠呢?任錦歡心下嘆道,生活的戲劇大都被他列為洪水猛,只因他實在不擅長應付此類境,可是那次又有點不同,除了避之不及的尷尬,還有些餘音繞梁般的綿綿留在記憶裏。

這可真是要命,他本以為自己快忘了,可是金向棠的再次又喚醒了它們。

“那這樣吧,孫志先到錦歡組裏,小錦你看下怎麽個安排?”任錦歡聽到秦恒在提自己,當即回過神來。海外周會剛剛結束,餘副總今天也來參會,帶了個人,專門給金向棠做了個報告展示,任錦歡看完後,覺得中規中矩,沒有亮點但也不是很差。

這人便是秦恒口中的孫志,三十二歲年紀,溫吞的老實人長相,前額有點禿頂趨勢。他是餘副總幾年前招來的,還被任為二把手,可惜沒被大老板看上,管理上也沒能架住位置,一步步被邊緣化,從二把手淪落到一個普通執行層員工,最近他求餘副總幫忙謀個去,餘副總後悔當初招人過急,但責任有自己的一份,想起金向棠團隊在擴招,便把人塞過來。

可金向棠考察後,并不願意要孫志,餘副總親自來當說客,他不好直接拒掉,便邀請了秦恒,把球踢到戰研那邊,也就是當下這副形。兩位大佬資歷相近,彼此心思也得清,接盤畢竟是個髒活,餘副總退了一步,說起CEO的試水新項目,對戰研發出合作邀請,秦恒便也給了面子,禮尚往來地收下孫志。

但于任錦歡而言,這事棘手,他看向對面孫志臉上一瞬間的錯愕,心道對方年長自己那麽多歲,給自己當手下想必不服氣。然後看了眼金向棠,對方側著子,在撥弄簽字筆套,沒有任何反應。

任錦歡心中浮出悶,他明知秦、餘、孫三人在等他回複,卻只惦記那個事不關己的人是否還在生氣,這不像自己。好在最後,他扯回理智,對衆人道:“我這邊國電商經營分析正好缺一個大組長,孫哥經驗富,如果能過來,我之後也能多向你請教。”落點落在“請教”上,淡化了上下級關系,給足臺階。

秦恒與他換眼神,默示這個說辭可以,餘副總也站出來給這件事宣了結局,孫志只得客套著表示互相流,其實他更想爭取一個leader位置,而非組長,向一個只有兩年經驗者彙報,面子上到底過不去。

散會後,秦恒把任錦歡到一旁,待了孫志之前工作況,任錦歡稱理解。“海外和新業務分析現在是辛、染青負責,基本穩了,所以不大方便讓孫志去那邊,國則由江耀暫管,但況更複雜,我擔心江耀和業務對接有力,就想著讓孫志當中間人幫忙分擔下,不過之後還得和江耀說下,怕他多想。”

秦恒聽完解釋,只簡單“嗯”了聲,然後看著他,隨意拋出一句:“其實餘副總把人給我們,意思就是他不打算管了。”

任錦歡品出這話意思後,豁然笑道:“我明白了,秦老師。”

秦恒點點頭,笑著說:“我們只要收尾不難看就行。”三言兩語,一出合計完

臨離開前,秦恒提醒他參加明天周六的電商leader素質拓展會,“回去早點休息吧,別像今天這樣魂不守舍了。”

任錦歡一愣,耳發熱,心頭的赧也跟著湧上來。他忽然想起,明天素質拓展會,金向棠也會去。

HR在郊區訂了個農家大別墅,周六趕早,電商事業群所有leader都被拉到十渡,培訓、表彰、合作共創……計劃滿滿當當,一個不落。

文延和楊爭這次也在,只不過兩人見面仿佛有新仇舊恨,中途恰逢一場雙人劃船比賽,楊爭本想找任錦歡做搭檔,卻被文延搶了先機,任錦歡見他杵在前進也不是、退也不是,便主溫言道:“回程那趟,師兄我們到時一起吧。”

清風拂面般的舒適話語,把眼前人照料得服帖用,盡管心裏是另一番考量——秦恒和餘副總的新項目需要很多數據基建,與其過陣子找楊爭等排期,不如現在就提上議程。

任錦歡坐在皮艇一端,慢悠悠撥開漿擺,文延問他,最近過得怎麽樣,他只稱有些忙,沒說好與不好。大部分男人的自尊無非就是,你離了他,可千萬不能太風

文延順勢試探道,忙就回來吧。任錦歡搭著皮艇邊緣,笑說,我這出去再回來,不就了“二進宮”,延哥你得給我加錢啊。

“這都小事,只要你想。”文延正兒八經吃下他的玩笑話,兩眼不移盯著他,見那雙漂亮白皙的手在解糙麻繩扣,有種暴殄珍的浪費,于心不忍幫他接過這活,試圖勸服道,“我跟秦老師說下,他若要怪只會怪我,不會怪你。”

任錦歡將手進小河裏,冷冰冰流從指間穿過,順帶撈出一粒圓潤石子,握在手心裏挲著。他不言不語,文延瞧著,總覺他上帶著似有似無的游離,這覺以前也出現過,每一次都讓男那點征服抓心撓肺。

可是人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,又能游離到哪裏呢?

不一會兒,皮艇隊伍前方傳來歡呼聲,文延回頭去,發現是金向棠的船第一個抵達終點,有些無法理解笑道:“為了300元購卡,向棠有必要這麽拼嗎?”

他頗有優越地看過去,嘆那群人不懂欣賞郊外風景,可等他轉過頭,卻發現任錦歡臉上出顧盼生輝的笑容,滿懷神往向終點。

久違的心悸忽然砸在膛,不知為何,他想到最一開始和金向棠見面那晚,在回途車上,對方也是如此看向窗外,他記得任錦歡那時說,人多熱鬧,所以開心。

所有皮艇陸續停靠回起點,曹旭遞水給金向棠時,正好看到任錦歡和楊爭從船上下來,嘖嘖稱奇,他記得去時還是文延,回來怎麽就變楊爭了?當然,他留意也是因為上個月文、楊二人在會上針鋒相對,這條八卦被傳得津津樂道,于是佩服道:“前上司和親同門,任老師這端水功夫不錯啊……”

他邊說便將水瓶往虛空中遞了遞,結果沒等到人接,金向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。

下午開完培訓會,HR組織了一局企業經典拓展游戲——“賞金漁人”,每一桌都被分配若乾張魚類卡片,需要湊任務要求組合才能獲得積分,因此桌與桌之間是資源置換,也是競爭博弈。

游戲即是職場影,有聰明耍詐的,也有臉紅脖的,任錦歡一一走過幾個組,這些人裏,關系不太換彼此所需,比較的能以一換二,在文延那兒,只消說一聲,都無需拿出卡片,便給他了,楊爭更甚,主攤開一堆卡片找過來,任君挑選,氣得他隊友姑娘大罵,這胳膊往哪兒拐呢?

可是,他找了那麽多桌,唯獨沒有去金向棠那桌,七個任務最後只差一個沒完,因為了一張“黃金魚”,他知道這張牌在誰那裏。

與此同時,金向棠旁的電商直播leader觀察道:“我發現任經理好像忘了我們這一桌,不然最後一副牌他也可以湊齊。”

金向棠眼都不擡,兀自把牌洗了三五道,似笑非笑:“怎麽,你也想進他魚池啊?”

晚餐時分,衆人將提前備好的食材拿到戶外燒烤,邊談邊吃熱熱鬧鬧,幾個leader被HR脅迫表演節目,整了出五音不全的合唱,也招樂子。中途小寧姐注意到啤酒快沒了,任錦歡便幫忙去拿。只是,等他進了儲間,正好撞見也在揀酒的金向棠。

兩人面面相視,不約而同緘默了幾秒,黃投下來,烘托出言又止的幽微。任錦歡緩緩走上前,放了瓶啤酒在他箱筐裏,然後是委婉開口,臉上還好嗎,說的是前晚拿玩偶扔他一事。

示好的托辭總是晦,可是金向棠接沒接也不明確。他重新取出那瓶啤酒,信步走到門邊,置放在一旁木桌上,但手仍握著瓶,似乎一念之間便能千差萬別。他偏過頭來,在這不到五平的小房間裏,無聲間掌握了控制權。

有點不大好辦了,任錦歡心想。他跟過去,拿出一張紙,到對方面前,是之前金向棠承諾的願之一,“別生氣了好不好?”像絹帛一樣,令人服的調子。

金向棠接過標簽紙,彈了彈,刺刺的聲音不甚悅耳。“以我之矛,攻我之盾,對我至于這麽用心嗎,小錦老師?”

“如果一張不行,那就兩張,兩張不行就三張,機會用盡前,我都會堅持等你。”輕聲語地下了餌,他在看這條不上鈎的“黃金魚”,“魚”也在看他,一點點在互磨。

“我自認給出機會時也是不乏誠意的,你輕而易舉當作利來揮霍,還能這種漂亮話,我自嘆不如。”

任錦歡蹙眉凝視他,眼梢邊的黑睫,流出招人的失落意味:“我現在做什麽都是錯的嗎?”

金向棠端詳他神,忽而出手,著對中攏起的標簽紙,慢條斯理從任錦歡臉頰上過,然後在下點了點,再凝神看向眉眼,最後驀地收回,狀似無心笑著:“這就委屈上了?”

仍然殘留在臉上,任錦歡承認,心裏剛剛被挑弄得忽上忽下,像霧天出海的船,驚濤駭浪已至百米才將將意識到。

後手被提前制住了啊……他想。

他愣著出神,儲間外此時傳來吵架聲,仔細一聽,竟是文延和楊爭。

兩人本因工作而爭執,不知為何,話題突然轉到任錦歡上,楊爭譏諷文延作為一個離婚有子的上司,對曾經下屬還在不清不楚糾纏,文延則故意點破楊爭暗藏心思,稱其那些過時手段追不到人,只有乾等的份。

類似話語傳到儲,聽得一清二楚,而兩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料到,事件的中心人就在隔壁。

任錦歡面無波瀾,仍如平常一般鎮定,似乎即使在瓜田李下中,他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,只是,當金向棠手指過他微微發熱的耳後,帶出一片薄薄汗時,一切都了掩人耳目。

對方撒水拿魚般讓那份鎮定搖搖墜,傾在他耳邊,漫不經心道:“你怎麽這麽神通廣大啊,小錦老師?”而另一只手,已然附在門柄上,正緩緩旋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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