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三十
任錦歡看著堆聚在客廳一角的各種五六玩偶時,整理癖犯了。
別家互聯網公司喜歡發文化衫,阿拉丁卻極其熱衷發絨玩,無論節日、大小活,或是年會獎,這已經了員工關懷的“固定套餐”,職以來,他快累積了兩打,放在家裏十分占地方。
小區公園有個捐贈櫃,附近有孩子的家庭也不,任錦歡挑了些中小塊頭,一起打包塞進去,明鋼化玻璃門裏,玩偶們仿佛是在乘坐早高峰的北京地鐵4號線,擁得水洩不通,一只“小鯊魚”被迫櫃門,可憐地向外看他。任錦歡不為所。
周六清閑,任錦歡將住裏裏外外打掃收拾了一遍,忙完後已到下午,躺在床上休息時,他刷到曹旭的照片態,定位是在首都國際機場,金向棠在圖中只了個側,算算時間,應該兩小時後就能到。
這人無論出發還是回程都不吭聲,自己還得從別人的只言片語裏才能捕捉其蹤跡,任錦歡覺得他那兩個好友號實在浪費虛擬資源。
手機扔到一旁,也不知什麽時候他睡著了,再次蘇醒是被語音電話鬧起來的。
“你現在在家嗎?”那邊問。
平常的開頭,悉的嗓音,任錦歡卻愣了幾秒,下意識去看通話界面頭像,沒有聽錯,是那個浪費資源的人。金向棠半天沒等到回複,又“喂”了幾聲。
“你,回來了?”任錦歡遲疑道,這遲疑裏還有張,他仿佛了辯論場上一位忘記腹稿的發言者——可真是難得的新鮮驗。
“剛進小區院子,還沒上去。”金向棠道。
任錦歡走到臺,向下張,但沒看見人。“你在哪呢?”
“你先下來,我再告訴你。”有點得意。
居然還賣關子。任錦歡腹誹了幾句,但漸漸揚起角。
電梯一層層往下降,他盯著紅數字,心想,這人的開頭也不講究點,如果和之前一樣喊聲“小錦老師”,自己也會立刻進那個隨時接招的狀態,就不會像現在這樣,因缺起勢而進錯拍子。他嘆著,想起那句經典——萬般招數,不若無招。
任錦歡下樓後,問對方地點,金向棠卻只說方位,像個行車導航似的指揮他,偏偏不肯抖盡包袱,走到一半,聽筒裏響起嚯啦啦的麻將聲,他立馬猜到答案,關掉這“人工導航”,直奔目的地。
小區公園有許多方石桌,因此了大爺大媽的天棋牌室,任錦歡來到那邊時,三五個小孩在玩,遛狗的居民繞著外圈慢走,一排常綠龍柏挨挨,修剪兩層樓高的小山峰。
然後,他看到了金向棠,站在樹邊,手搭著行李箱,沖他笑,而夕正跌暖藍的冬日天空。
落日熔金的畫面確實好看,他走上前去,可是心裏在想,這人怎麽這麽奇怪,把他捐贈的玩偶全部掛在了龍柏上,好像一棵聖誕樹。
“你為什麽把它們弄這樣啊?”任錦歡瞅著這棵長滿各種的奇異聖誕樹,實在忍俊不,好奇旁這位歸國“藝家”的靈來源。
金向棠道:“我看它們在櫃子裏得快變形了,就放出來氣。”他取下先前那只“小鯊魚”,說想留這個,任錦歡湊趣兒道:“當然可以,你倆這是同宗同源同聚首。”
“難怪它被你安排到那麽慘的位置,可憐啊……”裝模作樣的哀嘆。
任錦歡懶得回應,自個兒走向樓,金向棠隨他一同。在電梯裏,他忽然想到什麽,湊近去聞金向棠的肩,然後出放心滿意神態:“還好你上沒咖喱味。”
金向棠略不解:“我從來就不喜歡吃咖喱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可是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用知道我怎麽知道。”
……
兩人進行著一來一回的謎語對話,最後約了晚餐,并在飯後去往附近的臺球館放松。
工業風裝修的包間裏,一盞平板無影燈吊在球桌上方,幽幽白囊住綠臺面,任錦歡拿到開球權,連續擊進五個,可惜在第六個球上略偏了角度,只好暫休,金向棠走來與他垂手擊掌,誇了聲“打得不錯”。
任錦歡坐在皮沙發上,看他兩分鐘就將己方球擊落袋,作行雲流水,乾脆利落,委實不給自己反擊餘地。這沙發也不知要坐多久,任錦歡便找點話解解悶,問起金向棠在印度的生活,也自顧自說起江耀的事以及秦恒的開導。
“秦老師對你可真偏心,我覺他是把你當親兒子來養。”金向棠道,并將球一個個放三角框,然後在新一中擊開打散,彩球撞向桌沿再反彈,有幾個乾脆進了。
“怎麽會,我們部門leader中,我和秦老師認識時間還是最短的。”
金向棠過了片刻緩緩道:“其實秦老師也是不如意人,他和他妻子因為原因,一直沒有小孩。”
任錦歡沒聽過這事,頓驚訝,不由想起那天在秦恒家裏景,以及秦恒說的“區別對待”。
金向棠擡頭看他一眼,見他把球桿夾在腋下,撐著臉頰發呆,于是道:“你是還有什麽耿耿于懷嗎?”
任錦歡了眉骨,回想道:“其實有一點我沒跟秦老師說,當初來戰研時,江耀說我去哪他也去哪,雖然是他自願,但也有我的私心,我希他能夠繼續跟我,所以談時多引導暗示了一下。”
“你後悔了?”金向棠問道,打了個弧線球。
“應該是吧。”
“你對你那些小朋友倒是有良心多了。”他給球桿皮頭了幾道巧。
任錦歡搖搖頭,低聲開口:“因為面試招聘時江耀第一個回應了我,所以我不想讓他為當初選擇我而後悔。而且,我也不希朝夕相了很久的人一下子從生活裏離開,總覺那麽長的日子,像搬完家的老房子一樣,瞬間都變空了。”
金向棠一愣,作也不由停下,此時他正背對著那個說話的人,卻能想象對方臉上神,經歷一陣思索,他說出自己:“我有時也會在想過去的某個抉擇是否正確,如果選擇另一條路會不會有更好結局,然後我就問自己,如若早知今日,又能如何當初,後來我發現,不管發生什麽,我都不會後悔一開始的選擇,因為這條路我也不是毫無地走過,至在我心裏,留下了些什麽。”
他徐徐道出這段話,過了會兒側過臉笑道:“所以,我才會相信我的判斷。你得到安了嗎?”
任錦歡心下一,將視線投過去,看著他在燈下影,影重重,炫目得讓心起起伏伏,也不知如何平靜,該不該使其平靜,最後想起之前和時說的那個比喻,略恍惚道:“你不是石頭。”
“什麽?”
“沒什麽。”
金向棠很是無奈:“你今天已經說了兩次這些沒頭沒尾的。”桌面上他的球只剩下一顆,這個進球本沒有難度,但最終只停在口邊,擊球權總算回到任錦歡手上。
任錦歡活了下手腕,看著桌面,懶懶笑道:“難為你還記得我的游戲驗,不過你這放水演技有些差啊,是怕我球場職場雙失意?”然後,他也毫不客氣將自己的球接連擊袋中。
金向棠則在對面道:“其實我覺得你單純。”
任錦歡擡眸掃了他一眼,笑著翻起舊賬:“上次在儷姐飯店裏,你說我單純還是在拐彎抹角地諷刺我。”
“這次真沒有,是誠心這麽認為。”他指了個位置,示意從這擊球最佳。任錦歡按照他所指,伏下腰,手掌撐在桌面,右手臂垂直握桿,將桿尖架在拇指與食指之間,對準主球。兩一前一後蓄力出漂亮廓,冷白燈打在他上,一道線條被深藍高腰牛仔勾勒得很惹眼。
出桿,命中,八號球歸于袋中,今晚收。
任錦歡滿足起,低首欣然道:“謝謝你和秦老師,暫時治好了我的緒耗。”
“那我可以要點回報嗎?”
他聽見對方在背後這麽問道,將將轉,便被金向棠擋住出路。
“你想要什麽?”他好奇道,同時想著是和對方去看一直很想看的電影話劇,還是去最近頗有興趣的藝館海洋館,亦或者就在家燒桌菜請他……
金向棠款款盯著他,似乎早已心有答案,近低聲道:“我們什麽時候再做一次?”
任錦歡一時怔住,幾秒前的構思全部煙消雲散,有些詫異地看向對方,金向棠著他腰上的鉚釘紐扣,哄逗說:“上次驗我覺得不錯,而且在印度那會兒,說實話有回味過幾次,你不想再來一次嗎?”
這話聽來坦誠大方,也確實沒錯,可惜出現的時機偏偏打破了一些風,他本意送點春白雪,人家只道下裏人也未嘗不可,反而顯得那些巧思漣漪矯無奇、上不了臺。
所幸,他目前還能放過自己。
任錦歡沉默良久,然後笑了笑,拿起白桌球抵在金向棠腹,手指推著徐徐向上滾去,眉目招引著對方,金向棠見他有個前探作,隨即含笑傾,作勢去吻對方,然而這時,一球桿抵在他下頷,止住了所有作。
任錦歡笑盈盈附在他耳邊,得逞道:“看你表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