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2章 今天這裏熱鬧?
邊亭剛進四海航運碼頭的時候,就聽碼頭上的幾位主管說,靳以寧此人晴不定,高興時一團和氣讓人如沐春風,兇起來又像個活閻王。偏偏這人又賞罰分明,所以他在下的態度上,時常呈現出兩個極端。
“罰”的時候有多殘酷邊亭沒有親眼見識過,但“賞”得確實足夠大方。
邊亭只說要錢,并沒有提出要多,但靳以寧支票一簽,就給了一個他都不敢想的數目。
與之相比,彈頭的那臺小跑車,還真的就算不上什麽了。
取到現金的第二天,邊亭和齊連山請了假,齊連山問他請假出去做什麽,邊亭曖昧地說,好不容易有了錢,總得出去放松放松。
在靳以寧手下做事,就和進了和尚廟差不多,大家都是男人,又都是最年輕氣盛的時候,話說到這裏,齊連山也就明白了大概。
但靳以寧最近事務繁多,出門時邊缺不了人,所以齊連山只給他批了三天的假。
三天假期,邊亭也不嫌,第二天吃過早飯,他就晃悠悠地出了門。他沒有開靳以寧特地撥給他開的一輛派越野車,而是溜達到山腳下,上了一臺小士,一路慢慢吞吞地進了城。
四海集團總部的辦公室裏,靳以寧聽著齊連山的回話,額角上的神經跳了跳。
“他進按院了?”靳以寧手裏的鋼筆在紙上畫了很長一橫,停了下來。
齊連山口中的這家按院,但不單單是按的,裏面的主營業務是什麽,大家心照不宣,答案都在桃紅的燈和圍坐在門口的郎裏。
彈頭底下多的是乾力活的大老,去按店發廊之類的都是常事,靳以寧就算知道了,除了偶爾提醒兩句,并不乾涉太多。
但是不知道為什麽,齊連山覺得邊亭去按院的消息,讓靳以寧不大高興。
事已至此,齊連山只能如實說道:“剛才泰國仔親眼看見他進去的。”
“小小年紀不學好。”靳以寧不悅地說道,邊亭本人不在這裏,他就把帳算到了齊連山頭上,“你早就知道他這趟出門做什麽去?”
齊連山這下確定了,靳以寧是真的不高興了,他的心裏有些發慌。他確實知道邊亭這次出去要做什麽,他只是不知道靳以寧什麽時候開始過問下屬的私人生活了。
“他和我提過一些。”齊連山盡量把自己摘出去,小心試探道:“要不,我去逮他回來?”
“不必。”靳以寧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邊亭上太久,很快就轉到了工作上去,“讓泰國仔繼續跟著他,特別是盯按院後門。”
靳以寧認識邊亭的時間雖然不長,但對他這個人確實有幾分了解。在泰國仔的監視下,邊亭毫不避諱地左擁右抱,大搖大擺地從桃紅的大門進了按院。但是五分鐘之後,他就從後門走了出來,邊不見姑娘的影子,頭上還多了一頂黑的鴨舌帽。
這次他沒有在什麽三教九流之地逗留,而是一路步履飛快地往前走。來到市中心之後,他在路邊煙酒行裏買了件貴價白酒提在手上,接著就進了一座高檔的寫字樓。
今天邊亭休假,穿的是自己的夾克牛仔,無論是打扮還是氣質,都和樓裏往來的高級白領們格格不。
但他卻沒有顯現出半點局促,在前臺做好登記後,就門路地搭上電梯,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英人士中間,上到了三十二層。
邊亭進了電梯之後,泰國仔無法再跟上去,齊連山只得吩咐他好好守在樓下。
三十二層是一家律師事務所,在港城大名鼎鼎,邊亭沒有預約不能進去,只能坐在前臺旁邊的休息區乾等著。
前臺的小姑娘對此見怪不怪,好心地給邊亭端來了杯水,但沒有幫他通傳一聲的意思。
邊亭道了聲,沒有為難人家,看得出來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裏,這樣的待遇,他早就習慣了。
律所前人來人往,每一個路過的人,都要看一眼門外的這個年輕人。在各目中,邊亭在椅子上坐了五六個小時。
臨近傍晚下班的時候,一個穿著煙灰西裝的中年男人從門裏走了出來,邊亭看見他,“倏”地站起了。
男人邊還跟著一位士,邊亭沒有上前打擾,而是等到他把客戶送進電梯之後,他才邁步迎了上去。
“陳律師,您好。”邊亭來到電梯旁,攔住了男人的去路。
“怎麽又是你。”陳律師臉上的營業微笑淡了下來,睨了邊亭一眼,盡管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他,但陳律師還是認出了他是誰。
他的目向下,落在了他手上的紙袋子上。
邊亭今天是提著禮上門的,紙袋上印著一只等比例大小的白酒瓶,黑的書法字logo,配上紅白黃相間的配,出現在這滿是Lydia、Cynthia、Christina的環境中,是說不出的違和。
甚至還有些沒見過世面的可笑。
“耽誤您幾分鐘時間可以嗎?”邊亭顧不上這些,他已經等了一整天,臉上是有的急切。
陳律師原想拒絕,但話到邊,到底是不忍心。
“真是怕了你了。”陳律師無奈地嘆了口氣,對邊亭說:“跟我進來吧。”
邊亭走在陳律師的後,進了他的辦公室,陳律師示意邊亭在沙發上先坐下,又打電話給書,讓端來兩杯咖啡。
咖啡很快端上了桌,意味著談話可以開始,但未等邊亭開口,陳律師先一步說道:“你媽媽的案子,我真的無能為力。”
陳律師的這個說辭,邊亭已經聽了無數次,但他并不死心,立刻說道:“但是正當防衛。”
同樣,這句話,他也重複了無數遍。
意識到這一點之後,邊亭放緩了語調,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緒穩定的年人:“我現在有錢了,陳律師,我可以付得起律師費了。”
“本不是錢的問題,你知道嗎?”
這孩子軸得油鹽不進,陳律師被他氣樂了,他加重了語氣,說道:“死者有十七致命傷,分別分布在脖頸、腔、下腹,而驗報告表明,在他遭遇致命傷害之前,他已經徹底昏過去了,對你母親的人生安全構不威脅。”
邊亭反駁道:“但是為了保護我才失去理智…”
“邊亭,你母親的判決已經下來了,有期徒刑二十五年,這已經是法綜合了所有因素之後判定的結果。”陳律師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,打斷了他的話,“這個案子換誰來打都一樣。”
“真的沒有辦法了嗎,陳律師。”邊亭最後問了一次。
盡管他每次來,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。
“我真的幫不了你。”陳律師沉重地搖了搖頭,“回去吧,別再來了。”
邊亭提著白酒進了樓,又提著白酒走了出來。
過去母親每次出門求人辦事,總要提兩瓶白酒,這酒對邊亭來說價格不菲,但對陳律師而言,不過是一瓶佐餐的飲料。
陳清源是港城最有名的刑事律師,他說沒有辦法的案子,基本上等同于判了死刑,除非是又出現了新證據。
但邊亭媽媽的這件案子案清晰,責任明確,證據鏈完整,量刑也合理,從頭到尾,都只是邊亭自己不甘心而已。
從陳律師的辦公室裏出來後,邊亭下了樓,他站在咖啡店明亮潔的大玻璃窗前,漠然地看著往來的人車流。
天灰蒙蒙的,馬上就要下雨了。此時正值下班晚高峰,路上都是急著歸家的行人,邊亭置在行人中,卻游離其外,像是一縷無可以落地的游魂。
不過邊亭沒有在路邊站太久,在大雨落下前,邁步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邊亭家在下城區,離陳律師的律所有段距離。那是一片八十年代建的商品房,十數棟房子見針地在一起,樓間距小得可以看見對面鄰居家裏晚飯在吃什麽。
建築外立面的牆漆已經落,出了灰撲撲的裏,每個誤這裏的人,都懷疑自己是否還在港城市的地界。
這樣一個被忘的角落,自然沒有什麽城市面貌可言,小攤小販滿了破敗不堪的道路,年久失修的污水井永遠臭不可聞。
邊亭到小區外的時候,雨已經下得很急了,這裏的排水系統自然是指不上的,地上很快就積起了淺淺的水窪。
回家的路上,邊亭路過了路口的牛腩攤,小攤的生意依舊紅火,連下雨天都滿了人。
鼎沸的人聲中,一個人從攤位裏掀開簾子鑽了出來,那人原本正在接電話,猛地一見邊亭,連電話都顧不上打了,裏發出一聲怪。
“大家看看,是誰回來了?”
黃扔下手裏塑料簾,一個箭步竄到邊亭面前,繞著他轉了一圈,一開口就是滿的酸氣,“我聽說,你現在飛黃騰達了,怎麽,今天這是錦還鄉啦?”
邊亭今天沒什麽心,看遇見黃,也只是掀開眼皮,漠然地掃了他一眼,然後什麽都沒有說,就側越了過去。
完全把他當了一團空氣。
黃一下就來了氣,一個閃,杵到邊亭面前。
“別呀,難得回來一次,就別急著走了。”說到這裏,黃不懷好意地打量了邊亭幾眼,正好就看見了他手裏的酒袋子,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氣,“喲,茅臺,好東西啊,你小子果然是發財啦。”
“既然有錢了,過去的舊帳就該好好算算了。”黃粘不拉嘰的目在邊亭的上轉了一圈,又回到了他的臉上。
“上次你打斷了我的,我在醫院裏可是躺了好幾天。”他用力推了一把邊亭的肩膀,“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神損失費,你打算怎麽補償?”
黃的話音像沖鋒的號角,剛剛落下,攤的門簾就齊齊掀開,十數個年輕人一湧而出,都是這一帶的面孔。
他們看見邊亭手裏提著的東西,兩只眼睛都放了,一點不客氣地搶了過來,湊到眼前,笑嘻嘻地流端詳著。
邊亭的興致不高,依舊沒有理會這群人的挑釁,他像是完全看不到他們似的,繼續邁步往前走,連酒被搶了也渾然不在意。
本來麽,兩瓶酒而已,既然送不出去,留著也沒什麽用了。
然而邊亭剛剛走出幾步,棚裏又竄出一條高大的人影,這道黑影和黃那打炮的貨不同,他沒有給邊亭反應的時間,一拳掄上來,正中邊亭的下頜,輕易將他打倒在地。
“嗡”,耳邊一陣悶響,口中很快就蔓延開了腥味,視線也有幾秒中的模糊,邊亭向後摔倒在水泥了地上,手背蹭破了一大片皮。
數并發的疼痛,將邊亭的注意力拉了回來,他總算用正眼瞧了一圈面前的這群人。
站在最前面的,是一個滿臉橫的健壯男子,他穿了一條部垮到膝蓋的牛仔,梳著油亮亮的大背頭,上的襯比牛腩攤的廣告布還要花哨。
男人也正盯著邊亭,暗自甩了甩又麻又疼的手,他剛剛的這一拳用了全力,手掌後知後覺地開始發麻。
“上回就是這小白臉把你打進醫院的?”男人扭頭問後的黃,將手指關節得啪啪響。
黃像是等來了主人撐腰的泰迪似的,從背後躥了上來,“大德哥,就是他!”
怪不得黃今天的氣焰這麽囂張,原來是最近剛認了個大哥,可惜邊亭對這些混混們的恨仇沒什麽興趣,并不了解這位大德哥是什麽來路。
“我是個講道理的人。”大德緩緩踱到邊亭面前,叉開雙蹲下,單手拽起邊亭的領,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他的目向下,如碾死了一只瓢蟲之後,流出粘的髒,附著在邊亭淌著的胳膊上,“你上回打斷了阿賓一條,這次你還給他就是了。”
大德哥自信滿滿,作勢要徒手折斷邊亭的胳膊,但事實證明,他對邊亭還不大了解。
大德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在裏面,他想用這小子在新收的小弟面前立立威。只是沒想到這小白臉不久前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,卻在他準備手的瞬間,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邊亭注視著大德,目森冷,大德的心裏不由得攀上一抹涼意。只是這涼意還沒到達頂峰,邊亭揚起一腳,大力將他踢開。
這一腳踢得可真重,大德哥往後飛了出去,翻滾著撞進了攤,險些砸進了煮開的鍋裏,半天站不起來。
“邊亭!不要欺人太甚!”
見自己的靠山都依仗不了了,黃急紅了眼,他已經忘記了上次被打斷的教訓,擼起袖子,發瘋了一樣撲向邊亭。
天邊亮起數道閃電,一場雙方人數極度不對等的混戰開始了。滂沱大雨中,杯子盤子砸落滿地,桌子椅子四下飛,原本生意興隆的小攤,三兩下,就被砸得一片狼藉。
黃和他手下的小嘍啰雖蠢,但他們在人數上有倒的優勢,邊亭不做無謂的爭鬥,只解決主要矛盾。
他全然不顧落在自己上的拳頭棒,死死咬著黃一個人不放,拳頭毫不留地往他一個人上招呼。
沒幾下功夫,黃就慘一聲,歪頭暈了過去。
邊亭自己也好不了多,他以一敵多,力也早已耗盡,黃暈過去之後,他把人往腳邊一堆,側靠在後的矮牆上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眼看邊亭戰鬥力大減,小弟們連忙一湧而上,將邊亭團團圍住,大德被邊亭踢了那麽一腳後,原本一直在外圍裝模作樣地搭把手,他見機會來了,起翻倒在地的折疊桌,高高掄起,狠狠砸向邊亭。
桌子舉到半空中,即將落下,就在這時,一道泠冽的男聲了這濃稠的雨幕,給眼前的鬧劇按下了暫停鍵
“今天這裏熱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