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3章 小狐貍
大德的心裏打了個突,手上的作慢了下來,鏽跡斑斑的折疊桌在砸上邊亭腦袋前急急剎住了。
他扭頭了過去,看見雨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坐椅的人影。
此時正是大德耍威風的關鍵時刻,他不管三七二十一,對著剛來的那個人口出狂言,“哪裏來的死瘸子,我勸你多…”
沒等大德裏這句不乾不淨的話放完,邊亭忽然暴起,一肘子將他砸翻在地。
眼前的人都已經打狗腦袋了,靳以寧依然是一副嵬然不的模樣,他的目輕輕掠過邊亭角的跡,笑容和氣地對癱地上的大德說道:“我勸你趁他還沒真的生氣,趕把手裏的東西放下,帶著你的朋友們先走。”
邊亭這一肘子沒留力氣,大德覺得自己的肋骨可能斷了,但男人到了他這個年齡,渾哪兒哪兒都不,除了那張臭。
“就憑他…”大德偏頭吐出一口沫,“還有你,能把我怎麽樣?”
“我一個瘸子,當然沒本事把你怎麽樣。”靳以寧臉上的表不變,依舊笑得既斯文又客氣,“他麽,你可試試,但我個人不是很建議。”
大德上湧的氣總算冷卻了下來,定神看向眼前的男人,此人分明是個瘸子,邊也沒有帶什麽像樣的幫手,但他就那麽從容不迫地出現在雨裏,微笑地注視著他,就讓大德如墜冰窟。
在外混跡多年的經驗告訴他,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,自己惹不起。
識時務者為俊傑,當下大德也不顧上自己那點面子了,掙紮著從地上起來,灰溜溜地對其他人說道:“走。”
目送大德一行人架著昏迷不醒的黃走進雨裏,靳以寧聳了聳肩,回頭看向邊亭時,已然是一臉無辜的模樣。
“這就走了?真是不經嚇唬。”說完,他問半跪在地上的邊亭,“你怎麽樣,能起來嗎?”
“我沒事。”邊亭扯出一截袖,抹乾淨臉上的跡,待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麽狼狽之後,才從地上站起。
他心裏暗自腹誹著為什麽總是在雨天遇見黃,還總會在最狼狽的時候遇見靳以寧,面上卻是一副溫良謙恭的模樣,來到靳以寧邊,問他:“靳先生,您怎麽在這兒?”
靳以寧早就看出了他的表裏不一,但也沒有拆穿,只是說道:“我來酒店辦點事兒,正好路過,就看見你了。”
況且靳以寧自己又有多坦誠呢,雖然麗都酒店確實就在這附近,但他并不是從酒店出來的,事實上他是聽齊連山說邊亭在律所待了一整天後,讓齊連山繼續派人跟著他。
至于為什麽最後是他自己跟出來,還多事替他解圍,那大概只有一句閑著無聊可以解釋了。
想到第一次見到邊亭,也是類似的場景,靳以寧忍不住笑了出來,邊亭不知道眼下這場面有什麽好笑的,一臉茫然地看著他。
靳以寧斂起笑意,像個嚴肅人似的,一本正經地問邊亭,“怎麽了,剛出來就惹事了?”
從小到大,邊亭不知道打過多次架,事後等待他的不是漠不關心,就是謾罵責備,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溫和到帶著點縱容的語氣和他說話。
一時間,他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“我沒有,是黃找事。”邊亭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了一句,尾調低了下來,帶著點在外做壞事被家人抓包的心虛。
這個反應在靳以寧看來有些稀奇。
“以後再有人找你麻煩,就給阿山打電話,打架可以,不要被人欺負了。”靳以寧的目在邊亭上巡視了一圈,不贊同地說道:“你掛這一彩,就是在落我的臉,以後我在港城還怎麽做事。”
邊亭的局促愈發明顯了,他并不習慣這樣的關心,不知道怎麽回應才好。窘迫之時,他注意到靳以寧的半個肩膀還淋在雨裏。
其實不止是肩膀,靳以寧來的時候沒有撐傘,又在雨裏耽誤了這麽半天,渾都已經了。司機開著車停在路口,沒有靳以寧的指示,也不敢冒然上前。
“靳總,您的服了,去我家換服吧。”邊亭話剛說完,轉念一想,意識到不對,麗都酒店就在附近,裏面還有一間靳以寧的常住套房,用不著委屈去他那個狗窩。
邊亭又低下眉,說道:“不好意思,靳先生。”
“沒事,來都來了,去你家坐坐吧。”靳以寧非但不介意,反而是一副興致的模樣。他主轉椅往前走了兩步,回過頭來對邊亭說道:“帶路。”* * *邊亭的家在一棟六層小樓的一層,低樓層的優缺點都格外明顯,夏天雨水倒灌,冬天冰冷,但好在免去了爬樓之苦。
不過現在,家住一樓的好又多了一項,就是靳以寧的椅可以順利進門。
今天陪靳以寧出門的不是齊連山,而是另一個司機小田。靳以寧進屋之後,小田沒有跟進來,一個人在樓道裏煙等著。
“這就是你家?”靳以寧搖著椅,在邊亭家一眼就到底的客廳裏轉了一圈,看得出來這套房子有段年頭了,裝修是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風格,大白牆面刷了半截藍的牆漆,地板上鋪著細碎的花磚。
客廳裏很擁,桌上櫃子裏塞滿了雜,有些件的年齡看上去比邊亭還大,但難得的是并不髒。
“嗯,有點。”邊亭應了一聲,進房間翻出一件乾淨的夾克,遞給了靳以寧,“把外套了吧,先穿這件,將就一下。”
邊亭自己又是淋雨又是打架又是在水坑裏打滾,渾都得通不說,還掛滿了泥,但靳以寧只是淋了外套。
“我自己來吧。”靳以寧接過邊亭手裏的夾克,客氣地說了一句:“謝謝。”
靳以寧屈尊蒞臨,邊亭沒有表現得太過殷,他把靳以寧下的外套架在小太前烘乾,又把吹風機的電源接通上之後,對靳以寧說:“那我先去沖個澡。”
邊亭剛打開花灑,客廳裏也響起了吹風機呼呼的風聲,等他洗完澡出來,靳以寧已經吹乾了頭發。他的上披著邊亭的夾克,略微擡著頭,認真地看著牆上糊一片的照片。
他下了正裝,穿著一件泛白的運夾克,劉海散落在額前,這樣的靳以寧看上去年輕許多,像一個男大學生。
但仔細一想,他今年也不過才二十六歲而已。
邊亭剛洗完澡,上穿了一件寬松的T恤,靳以寧剛回過頭來,就看到了他上的傷。
“需不需要我請醫生過來?”靳以寧多問了一句。
邊亭的脖子上還搭著一條巾,他瞥了眼自己花花綠綠的小臂,說:“不礙事。”
靳以寧沒有再說什麽,畢竟這樣的事,邊亭自己更有經驗。他重新把注意力轉移到了牆上的照片上,仔細看了一圈,好奇地問邊亭:“你家就你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邊亭一邊說著,一邊拎起靳以寧的外套掂了掂,表面還有點,沒有徹底乾。
靳以寧的目,定定地落在一張合照上,照片裏的邊亭像一顆小土豆,傻笑著趴在一個男人的背上,男人的面容背著,模糊且不真切。
“照片上的這個人,是你父親?”靳以寧問,眸深如潭底。
“不是,是一個過去在附近工作的叔叔。”邊亭把服重新架回到取暖上,空回答道:“我親爹不知道是誰,便宜爸早就死了,我媽在坐牢。”
靳以寧一個問題,邊亭就把自己的家底抖了個乾淨。通常來說,無意及到類似的話題,有眼力勁兒的人應該說一句“抱歉”,然後馬上閉。
但靳以寧卻像毫無知一般,直勾勾地看著邊亭,問道:“你媽媽為什麽坐牢?”
“殺了人。”邊亭的回答也很乾脆。
沒等靳以寧追問,他就自己往下說道:“ 殺了當時的男朋友,一個臭毒蟲。”
這個世太過曲折,靳以寧跟在蔣晟邊長大,自以為長環境已經足夠殘酷複雜,沒想到邊亭和他比起來,竟不遑多讓。
他再次將目放回牆上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上,想看看邊亭口中這個殺了人的母親,究竟是一個怎樣窮兇極惡的法外狂徒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照片上邊亭的母親是一個麗優雅的人,白勝雪,眉眼彎彎,很難想象“殺人”這兩個字能和沾上邊。
“你的名字還好聽,是你媽媽取的嗎?”靳以寧把目從照片上收回,閑談一般問起,“是一個什麽樣的人?”
“殺人犯,爛賭鬼,從小到大沒有管我一天,手裏有點錢就要去打牌,不輸得一分不剩就不罷休。”
邊亭難得說這麽長的一段話,想到靳以寧居然覺得他的名字好聽,邊亭略帶嘲諷地說道,“我媽說,我是和陌生男人在小公園的亭子裏茍合出來的野種,姓邊,所以就邊亭。
這個名字的由來倒是直接到有些暴,饒是靳以寧見多識廣,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評價。
“你不喜歡這個名字?”靳以寧問邊亭。
“一個名字而已,不管是邊亭還是邊貓邊狗都一樣。”邊亭垂下了眼眸,“沒什麽喜歡不喜歡。”
靳以寧又在照片牆前轉了一圈,然後朝邊亭招了招手,讓他來到自己邊,問他:“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詩,’他鄉臨睨極,花柳映邊亭。’”
他想了想,又說:“又或者是’羽檄起邊亭,烽火鹹’。”
邊亭不知道靳以寧為什麽突然和他探討起詩詞歌賦,茫然地搖了搖頭。他高中沒有讀完就退學了,課本上的詩句都沒讀利索,更沒心思研究其他的。
“沒聽過也不要,我想告訴你的是,你的名字很好聽。”靳以寧看著邊亭,一字一句,語調慢慢的,“你媽媽給你取名字的時候,一定也是帶著和期待的。”
邊亭迎著靳以寧的目,沒有說話,他知道他媽媽肯定不是這麽想的,因為每天不是惹事,就是打牌,大字都不識幾個,更沒念過什麽書。
但聽靳以寧這麽說之後,邊亭對這樣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,好像也沒那麽厭惡了起來。
打斷二人這段對話的,是一陣敲門聲,門外站著小田,手裏拎著麗都酒店剛剛送過來的外賣。
“晚飯來了。”靳以寧像這個家的主人一樣,示意邊亭去把外賣接進來,“先吃飯吧。”
翹了邊的簡易小桌在邊亭家的客廳攤開,四菜一湯擺上桌面,兩人面對面坐著,在燈下吃飯。
邊亭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,早就已經前後背,此刻他也顧不上和靳以寧客氣,低頭認真吃飯。
靳以寧原本只是想象征地對付幾口,看著邊亭的模樣,忽然也覺得有些了。
邊亭吃飯的速度很快,不過并不狼狽,在靳以寧面前也不拘謹,轉眼間,碗裏的米飯已經下去了小半碗。
靳以寧喝了口湯,見邊亭面前的清蒸石斑魚卻始終沒有過幾筷子,好奇地問,“怎麽,不喜歡吃魚?”
“麻煩。”邊亭忙著吃飯,回答得言簡意賅。
他并不挑食,只是不太擅長挑魚刺,嗓子被卡過幾回,次數多了索就不吃了。特別是以前在碼頭的時候,吃飯休息的時間很短,常常剛端起盒飯就準備上工了,沒有功夫慢慢挑。
靳以寧笑了起來,拿他沒辦法似的,夾過一塊魚,挑乾淨上面的刺,又放回了邊亭的碗裏。
一筷子魚從天而降,落在白花花的米飯上,邊亭擡頭看著靳以寧,滿臉震驚。
靳以寧見他這個反應有趣,逗他,“多吃魚會變聰明,你該多吃點。”
似有一只風鈴,輕輕被人撥,邊亭不理會靳以寧的揶揄,埋頭把魚連著米飯,囫圇塞進裏,這才下泛到口的震。
剛才邊亭到家的時候,已經把暖氣開到最足,盡管如此,一頓吃飯,靳以寧的外套那件外套還是沒能乾。
但已經天不早了,靳以寧提出穿著邊亭的先走,把自己的外套留在邊亭家。邊亭沒有反對,只是他還在放假,于是沒有和靳以寧一起回去,只是撐著傘,一路將他送回了車上。
汽車啓,穩穩駛出雨巷,小田是個職不久的新人,平日比較跟著靳以寧,盡管靳先生在大多數時候總是和悅的模樣,但每次和他獨,他都不由地有些張。
車子開出後不久,他聽見後排的靳以寧著窗外,忽然哂笑了一聲。
小田瞄了眼後視鏡,心裏的張更甚。
靳以寧沒有注意到司機的目,看著玻璃窗外那個撐著傘的影子越來越遠,搖了搖頭,說道:“不溜手的小狐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