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4章 得加錢
比靳以寧的心思更反複無常的,是早春的天氣。淩晨時分還是暴雨傾盆,天剛破曉,天邊就掛上了一讓人無法抵擋的灼日。
邊亭深夜被雨聲吵醒,橫豎沒什麽事做,索在床上賴到日上三杠才起。好不容易起了床,他也沒有什麽做飯的興致,簡單洗漱之後,就去大門外點了碗牛腩。
門口的牛腩攤昨天無辜到波及,今日已經收拾停當,竈臺的小鍋上“噗噗”冒著熱氣,各調料瓶在折疊桌上碼得整整齊齊。
跟了靳以寧之後,邊亭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樣的景象。他坐在桌前,兩條搭在搖搖晃晃的塑料椅上,竟産生了一種宛若隔世的恍惚。
“來嘍!”
熱氣騰騰的牛腩剛端上桌,留著兩撇小胡子的老板就神經兮兮地湊了上來。老板姓秦,這一帶的老主顧通常喊他一聲秦老板,帶了點善意的調侃。
秦老板從鍋裏撈出兩大塊牛,“啪”地蓋進邊亭的碗裏,看樣子是額外贈送給他的。
“哎,阿亭。”秦老板看著邊亭,一臉喜氣洋洋的模樣,一點都看不出昨天剛遭遇了一場無妄之災,“我問你,你昨晚那個朋友,到底是什麽來路?”
“什麽朋友?”邊亭看著碗裏兩塊碩大的牛,茫然地起筷子,他被秦老板這一句話問迷糊了,昨晚哪有朋友來找過他。
況且除了一個丁嘉文,他本就沒有朋友。
“哎呀!”秦老板一雙眼睛瞪得渾圓,急得恨不得開邊亭的腦袋,“就是坐椅的那個年輕人,穿得很面,高高帥帥的。”
沒想到秦老板打聽的是靳以寧,邊亭一時無言以對,帥也就算了,畢竟是長了眼睛的都會認同,就是不知道秦老板是怎麽看出靳以寧很高的。
“他是我老板。”邊亭低下頭,用筷子從碗裏挑起一大口米塞進裏,含糊地問道,“他怎麽了?”
“你不知道,他今天讓人過來,給我送了一大筆錢,說是替你賠償我昨天的損失!”秦老板索拉過一張塑料椅子,在邊亭邊坐下,手攬過他的肩,興地說道:“嘿,這店被你們這群混小子砸了這麽多次,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,你這老板可真夠大方的,還負責給員工屁呢。”
聽秦老板這麽說,不知邊亭想起了什麽,用兩顆小白牙把米碾斷,角出一點笑的模樣,說道:“他確實大方。”
秦老板沉浸在天降橫財的喜悅裏,沒有注意到邊亭這個難得一見的笑容,他用力捶了把邊亭的後背,“哎,不管怎麽說,托你的福,我算是熬出頭嘍。”
這一拳,正好錘在邊亭昨天傷的地方,疼得邊亭齜牙咧,這個笑容自然就如曇花一般謝了。
“我馬上就要搬走了,再也不用忍你們這些壞小子了,你老板給的錢,夠我出去開一家不錯的店了。”秦老板沒意識邊亭舊傷未愈,自己給他添了把新傷,自顧自慨道:“我都計劃好了,鋪子不用太大,招呼得過來就行了。”
秦老板在這一帶住了三十幾年,這群小王八蛋三天一小打,兩天一大打,打著打著就習慣了,現在終于可以搬走了,他反而有些不大習慣。
“阿亭,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。”想到這裏,秦老板勾過邊亭的脖子,魯地薅了幾把他的頭發,“將來你也要好好的,以後如果有機會,乖乖回去上學,聽見了沒?”
邊亭冷不丁被秦老板這一勒,險些把米嗆進氣管,連聲敷衍道,“好好好,你先松開我。”
邊亭上答應秦老板以後一定惹是非,好好做人,爭取當一個五德四的好青年。但他前腳剛從攤出來,後腳就扭頭進了一家錄像廳。
因為近幾年的嚴打,這樣的地下錄像廳大部分已經關停,只有在這樣邊緣化的老城區裏,還零星茍延殘著幾家。
這樣違規經營的錄像廳,放的自然都不是什麽正經片子,而且價格便宜,三塊五塊錢就能待上一宿,所以來這裏看電影的人魚龍混雜,通常也沒揣著什麽正經心思,也是尋釁滋事的高發地。
這會兒是正午十二點,正是生意最淡的時候,錄像廳裏沒什麽客人,老板正窩在前臺打排位。
看見邊亭進來,他只是擡眉瞟了他一眼,態度冷淡地問了一句:“看什麽?”
邊亭擡頭看了眼白板上的片單,說了個名字。
喲,年紀不大,口味倒是重。
但老板沒有多說什麽,這樣的小年輕,他見得多了,青春期的男孩子,出來找點刺激的也很正常。
他把游戲掛機,乾脆利落地收錢開票,給邊亭指了個方向,又繼續投到激烈的戰鬥中。
邊亭領了老板手寫的“電影票”,大搖大擺地進了放映廳,剛開簾子,就看見兩個模樣的人一臉嫌棄地退了出來,裏還罵罵咧咧地飆著口。
“什麽SB啊,素質真差。”
“就是,錄像廳是他開的一樣,冚家鏟。”
其中那個小夥兒見邊亭彎腰進來,好心提醒他,“兄弟,我勸你換部片子吧,這裏面有個神經病。”
聽小夥兒這麽說,邊亭轉頭往出來的方向去,看見影廳的正中坐著一個人。此人的素質確實堪憂,非但一個人占據了好幾個位置,還了鞋,把兩只腳架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,只差沒有捅到天上去。
邊亭并沒有被眼前的場面勸退,他放下門簾,來到那個人的後一排坐下,調低了座椅靠背,悠閑地點起一支煙。
幽暗的放映廳裏亮起了猩紅的一點,裊裊青煙瞬間彌漫開來,在熒幕亮的照耀下,空氣裏的顆粒灰塵都無遁形。
邊亭點了煙,卻一口也不,只是夾在指尖,安靜地等待電影開場。
大概五分鐘之後,電影開始了,他選的這部片子,果真有點東西,手裏的煙剛燒了半截,就是一段勁的床戲。
就在熒幕上那對男主鏖戰正酣的時候,坐在他前排的男人頭也不回地,淡淡地開了口。
“這就是上次進來的那批煙?”
“嗯。”邊亭含糊地應了一聲,從盒子裏敲出一煙來,食指拇指輕輕一撚,彈到了前排去,正好落在了那個人的前襟。
邊亭收起煙盒,碾滅了自己手裏的那半截煙,說道:“從國通過海運進來的,數量不,分了好幾批才運出港城。”
男人拾起邊亭彈上來的煙,湊在鼻子前聞了聞,笑道:“喲,還是紀念版,這一票能賺不錢。”
說著,他把煙往被油垢包了漿的扶手上一,問:“昨晚怎麽沒來?我在這裏等你到半夜。”
邊亭眸一凜,說:“靳以寧突然來了。”
男人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個答案,好奇地挑了挑眉,“哦?他來這地方做什麽?”
“昨天一整天,他都派人跟蹤我。”邊亭語氣平板地說道,“後來不知道怎麽的,忽然自己過來了。”
“看來,就算你為了他傷,又在收押所裏關了半個月,他還是不信任你。”前排的背影搖了搖頭,“這段時間都白乾了。”
“要他相信一個人,沒那麽容易。”邊亭對此并不到意外,也沒這麽快氣餒,“得慢慢來。”
他心裏明白,想要獲取靳以寧的信任,他還需要利用更多的手段。比如昨天,他就借著靳以寧來家裏的機會,趁機說了點自己的事,為的是博得靳以寧的同。
倒不是說他的這些故事是假的,只是邊亭一直是一個面冷心更冷的人,而且沒有什麽傾訴,如果不是有需要,他不會把這些破事掏出來和靳以寧說。
男人并不知道還有這個細節,長長地嘆了口氣,沒什麽正型地搖頭晃腦道,“看來你還要努力才行,道阻且長啊。”
邊亭最看不慣他這麽裝模作樣的做派,學著電影裏的臺詞,帶了點挖苦的語氣,說:“收到,秦Sir。”
這個男人的名字秦冕,他的份是一名緝私警察,也是邊亭的上線。就是他找到邊亭,說服他當他的線人,進四海集團。
兩人平時靠短信聯系,邊亭今天和他頭,除了例行公事彙報最新的報,還有一個目的,就是求證前次車隊在紫金山大橋遭遇排查的事。
于是他踢一腳座椅靠背,問道:“上次靳以寧運煙出島的消息,是你彙報上去的嗎?”
“怎麽可能,你覺得我有這麽蠢嗎?”秦冕收回兩條長,險些從座位上蹦了起來,立刻反駁道,“想對付四海集團,關靠那幾車走私煙可不行,查了那批煙,除了打草驚蛇,不會有任何作用。”
四海集團的走私活頻繁猖獗,但是為了規避風險,整個集團公司連一張進出口許可證都沒有。他們的走私方式之一,就是和那些有進出口資質的公司合作。所有進出口手續,都是掛在和他們合作的進出口貿易公司名下,而四海集團做的,就是給他們提供走私渠道,把貨運回港城。
久而久之,四海集團就構建了一張龐大的走私網絡,想要在港城市搞走私活的人,都要先拜過四海集團的碼頭,不得私自進行。
因此,在這條利益鏈上的每一個人,非但會維護四海集團的利益,還會維護它的安全,如果那天那批煙被截獲,最後只會查到進口這批貨的貿易公司,而四海集團可以繼續置事外。
這也是四海集團可以逍遙至今的原因,因為從頭到尾都沒有直接證據,可以證明他們進行了違法活。
“而且抓一個靳以寧有什麽用。”秦冕又補充道,“外頭誰不知道,他在四海只負責明面上的合法生意,把他抓了八什麽也查不出來,還惹得一司。”
邊亭陷了沉思,既然不是他這邊出了問題,那麽前一次紫金山橋頭的排查,究竟是巧合,還是洩消息的另有其人?
“這次約你出來,是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要給你。”秦冕見邊亭不說話,把手進羽絨服側,在口袋裏翻了半天,總算掏了一本花花綠綠的小冊子,遞到邊亭面前,“好東西,翻開看看。”
那是一本雜志,封面上的郎著清涼,擺著一個引人想非非的姿勢,朝邊亭拋著眼。
邊亭一邊腹誹這人的惡趣味,一邊翻開了雜志,在一衆兒不宜的圖中,邊亭翻到了一張男人的半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,長相實在算不上好看,國字臉,掃把眉,臉頰上還有一道疤,一副上背著幾條人命的模樣。
這幅尊容猛地出現在一群花團錦簇的當中,十分煞風景,讓人倒足了胃口。
而邊亭卻對風格各異的視而不見,認真打量起照片上的男人,“這個人是…”
他覺得這個人有些眼。
“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下這個人。”秦冕淡淡地說道,“他的名字江旭耀,是旭耀商貿的老板。”
提到旭耀商貿,邊亭瞬間就明白了。旭耀商貿是一家主營進出口業務的公司,它并不屬于四海集團旗下,卻是四海集團最主要的合作夥伴之一。
上次在蔣晟的生日宴上,邊亭和這個人打過照面。
“你打算先拿他開刀?”邊亭看著男人的照片,問道。他的這個猜測不無道理,辦了一個江旭耀,等于斷了四海集團的一手指。
秦冕笑了起來,“哪有那麽容易。”說完,他話鋒一轉,又說:“但是最近,我們有了新發現,就在半個月前,有一個許靈的網紅失蹤了,現在活不見人,死不見。”
“這個人是江旭耀的朋友,我們懷疑已經死了,就藏在江旭耀的郵上,但是我們沒有證據,不能上船搜查。”不知不見間,男人的聲音正了下來,“下個月江旭耀要在他的郵上舉辦婚禮,賓客名單裏有靳以寧,如果你有機會上船,幫我們留意一下船上的況,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線索。”
江旭耀的手上有一家旅游公司運營著郵旅游項目,其中這艘鑽石幻想號他特別喜歡,每年都會有連三個月的時間,在這艘郵上度過。
許靈失蹤之後,警方發現江旭耀開始頻繁出這艘郵。
邊亭明白了,既然查走私這條路走不通,不如打算換個方向曲線救國,只要能把這個姓江的拿下,他的這條走私線也就斷了。
“這不是我的工作範疇。”邊亭沒有馬上答應下來,而是把雜志往男人背上一拍,說:“之前說好的,我只負責接近靳以寧,以他為跳板,挖出四海集團的犯罪證據。”
說到這裏,他的尾音輕輕揚起,罕見地帶了點年人的狡黠,“得加錢。”
邊亭這是在消遣他,男人一把奪回雜志,砸向邊亭的口,佯怒道:“你小子皮了是吧。”他揮了揮手,佯裝大方地說道:“諾,這本雜志送你了,算是酬勞。”
“秦皮。”邊亭笑罵了一句,撿起書收好,起站了起來,“明白了,走了,有什麽新消息再聯系。”
見邊亭要走,秦冕這才轉過頭來,這時熒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男主在海邊嘻鬧奔跑的戲,碧海藍天把畫面映照得一片蔚藍,也照亮了他一直沒在黑暗裏的臉。
那是一個不到三十的年輕男人,有著和他的流氓地行徑不相稱的清秀英俊長相,一雙眉眼給人的第一覺,甚至是可靠和正直。
單看這幅皮囊,很難想象此人會乾出類似約人在地下放映廳見面,隨攜帶雜志給人當報酬這樣沒譜的事。
“阿亭,注意安全。”他擡頭著邊亭,眼裏的渾不吝已經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認真與關切,“雖然我們沒有證據指控靳以寧犯罪,但不代表他不危險。”
邊亭不大習慣他這幅正經的樣子,揮了揮手,說,“知道。”
男人回過頭去,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,“路上當心。”
邊亭轉頭朝出口走去,來到門邊的時候,突然停下了腳步。他原本不想提這件事,但離開前,還是忍不住回頭問道:“我媽媽減刑的事,怎麽樣了。”
“我已經向上頭打過報告了。”秦冕目不轉睛地盯著活生香的大熒幕,用一個背影回應邊亭,“任務完之後,我會替你爭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