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“他還了一條尾”
林馴回到別墅時，已經下午三點多。
紀管家給他開的門，告訴他霍霆霄中午就回來了，現在在泳池邊。
于是，林馴臉上又浮現出今早的那種張表，頻頻往一個方向張。
紀叔覺得好笑，但沒有破，代幾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泳池邊的玻璃門此刻完全敞開著，別墅一樓變半開放式空間，與泳池相連。
陣陣山間涼風穿堂而過，吹散了林馴額頭冒出的一點薄汗。
外面灑落，粼粼波輕晃著反到廳，再如星漫漲，浸林馴黑白分明的眼底。
他放輕腳步，走到泳池邊。
遮傘下，霍霆霄頭枕單臂躺在一把休閑躺椅上，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。
林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回客廳拿來張薄毯，想給他搭一下。
誰知剛一俯靠近，手腕就被攥住。
這一下用力相當大，林馴覺手腕要被擰斷了。
但他沒掙紮，順從地矮下，單膝點地。
霍霆霄睜開了眼。
濃的眼睫下，眸冷淡黑沉，平直無波。
林馴仰頭著他，似曾相識的一幕，讓他有點恍惚。
——六年前的那個雨夜，霍霆霄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。
而霍霆霄看清是他後，眼裏的尖銳很快淡去。
但他沒松手，依舊保持居高臨下的姿勢，打量起林馴。
說起來，這還是他第一次仔細看林馴的正臉。
之前兩人雖然見過幾面，但要麽距離遠、線暗，要麽林馴頭發淩、一臉污。
現在離近了、認真看，長得確實很乖，還很容易臉紅，單純被看幾眼，耳朵就紅得要滴，眼睫也忽閃忽閃的，一看就很好欺負。
這麽想著，他屈起手指，輕輕撥了一下林馴的睫羽。
指骨若有似無過臉頰，劃過下頜，最後停在結。
指尖輕巧一勾，就勾住了林馴頸間的黑項圈。
“新買的？以前好像沒見你戴過。”
霍霆霄手指加了點力道，像是要拉近些，看仔細。
項圈是最基礎的款式，兩段黑皮革以結的銀環扣相連，項圈大小已被調整到最佳，可以完合頸間皮。
因此，只稍微用力，林馴就到輕微窒息。
他臉熱地點了下頭。
聽見霍霆霄又問在哪買的，聲音帶了笑，林馴臉更熱了點。
他今天走了好幾條街，路過的飾品店都沒找到適合男生戴的款式，最後只能著頭皮進了一家人用品店，找店主現做了一條不那麽誇張的。
林馴攤開左手指了指掌心的傷疤，又指指頸側，表示這裏也有，戴項圈是為了遮住疤痕。
霍霆霄看著他，不置可否。
林馴心虛極了。
他怕對方誤會，更怕對方認出他是誰。林馴實在不敢想象，如果霍霆霄認出了他，并知道他對他抱了什麽樣的心思，會出多麽鄙夷又嫌惡的表。
這時就該慶幸，霍霆霄是個十足有涵養的紳士。
紳士不會逮著一個人的傷疤刨究底。
然而他不知道，紳士此刻看他單膝點地、眼仰人的樣子，心裏想的卻是他還了一條尾。
一條茸茸、會被打的尾。
沒有尾，怎麽算是一只合格的小野貓呢。
霍霆霄輕拍一下他的臉，靠回躺椅裏，懶懶道：“在家不用守著我，你隨便玩去吧。”
說完，他戴上頭頂的墨鏡，切斷了流窗口。
林馴自將這句話翻譯“請不要打擾我”。
他放下毯子，識趣地走了。
以他的格，做不到放開手腳“隨便玩”，總待在房間似乎也不太好，于是他就去找紀叔，幫忙做點事。
紀叔隨和健談，喜歡園藝，很爽快地帶他一起去花園修剪果樹。
林馴一邊打下手，一邊知道了不關于霍霆霄的生活習慣。
落日時分，他從果園回來，手裏還拎了個小籃子。
霍霆霄正在餐廳一個人吃晚飯，看見他，有點好奇，問：“乾嘛去了？”
林馴把小籃放到餐島臺上，從裏面拿出一串紅殼荔枝，沖他晃了晃。然後他把荔枝去皮泡了鹽水，再裝進果盤，給霍霆霄端過去。
霍霆霄看著他的臉，說：“有點紅。”
林馴不好意思地抿了下，拿出手機寫：天熱，陪紀叔摘荔枝。
霍霆霄“嗯”了一聲：“甜不甜，你嘗了嗎？”
林馴打字說：甜的，你慢慢吃。
廚房旁邊有單獨的員工小餐廳，林馴和紀叔還有幾名保姆一起吃晚飯。
霍霆霄不喜歡家裏有太多人，負責清潔和做飯的保姆都不住家，晚飯收拾乾淨後，偌大一座莊園就安靜下來。
林馴獨自散了會兒步，不知不覺間，走到自己房外的小花園。
他擡頭看了一眼，書房的燈沒亮，三樓也是黑的。
霍霆霄不在樓上，那會在健房嗎？還是樓下臺球室？
出神間，別墅大門口傳來靜，他循聲去，邁赫的流星雨大燈劃破夜，拐上車道，轉眼便駛出他的視野範圍。
這個時間出門，應該是霍霆霄自己開的車。
林馴走到門廊下，別墅大門已重新關閉。
他坐在長椅上，等到半夜兩點，邁赫沒有回來。
夜裏山風很涼，他拍了拍被吹得發麻的臉，回房間洗澡睡覺。
第二天吃早飯時，聽紀叔說，霍霆霄這幾天應該都不在，林馴沒有打聽事由——這不是他該冒昧問的。
只是想到昨天摘了那麽多荔枝，有點可惜。
主人不在家，保姆還是定時過來做飯。
林馴不好意思做米蟲，便攬下許多家務，權當鍛煉。輕松空閑下來的幾位家政阿姨，因此對這個新來的啞小帥哥越發照顧憐，甚至還針對他上的傷，特意調整了食譜。
仗著底子好，年輕恢複快，不出十天，林馴就休養得差不多了。
可霍霆霄還沒回來。
他有點擔心。
上次聽丁助說，要他做霍霆霄的私人保鏢，那哪有主人出門，保鏢待在家裏吃睡隨意的道理？
想到前幾天，霍霆霄是深夜出門，難道是赴私人約會？
還是說，霍霆霄不相信他，不願意把他帶在邊？
林馴胡思想了一通，但他明白，不論是哪種況，他都不該多問。不要以為暫時住進了霍家，就會和以前有什麽不同。
天邊蓄起一片雲，預報說晚間有大雨。
紅土網球場很貴，不能淋雨，林馴幫忙鋪好防水布，出了一汗。回房間沖個涼，出來時覺山間空氣更悶了，他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外面，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嗡嗡震起來。
來電顯示是阿青。
林馴皺起眉，他和阿青從來只發短信。且聽丁俊的囑咐，最近幾天除了一條報平安的信息外，他就沒和阿青聯系過。
怎麽突然打電話過來？
剛按下接聽鍵，一陣刺耳的雜音率先沖出聽筒，跟著就是阿青焦急的大，“掛電話！別他媽管我！”
電話那端靜了一瞬，再傳出來的就是一道林馴非常悉的聲音：“海角碼頭，20萬現金換你朋友一條命，一個人過來，我等你到晚上8點。”
是蠍子的副手，敖義。
掛斷電話，林馴收到了一段小視頻。
畫面裏，阿青被綁住手腳，兩個人使勁把他的腦袋往水裏按。
看環境，他像是在一條小漁船上。
林馴不再懷疑，立刻出門。
海角碼頭是個廢棄的私人港口。
因為水運生意近幾年逐漸被霍家壟斷，這裏關停後，就暗地做些走私、幫人渡的買賣。
岸邊停放著許多生鏽的鐵皮集裝箱，像個大型迷宮，很適合藏。
到了地方，找不到人，發不出聲，林馴掄起一截子砸在集裝箱上，鐵皮發出咚咚幾聲悶響，很快被天際滾過的悶雷蓋過。
“真夠義氣，來得這麽快。”
敖義從暗繞出來，邊跟著兩個拎著棒球的小弟。他上下打量林馴一眼，問：“錢呢？”
林馴漠然攤了下手。
敖義笑了笑：“沒錢你來乾什麽？送死？”
林馴不想聽他廢話，一子扔出去，砸倒敖義邊一個打手。因為這一下，暗又沖出十幾個人，把他團團圍住。
以前都是在一起混的，對面幾斤幾兩，林馴很清楚。
來時路上，他也仔細想了想，敖義一開口管他要20萬，且約他在這個廢棄碼頭見面，估計拿到錢就想走船跑路。
大約蠍子重傷進ICU後，敖義這個副手接班并不順利——他以前在下城區結仇不，蠍子的勢力一旦被瓜分，他的日子肯定不好過。
現在一看，果然，跟著敖義混的只剩下這麽幾個人。
林馴心裏有了數，打起架來更兇殘。
這裏大部分人都挨過他的修理，一看他就發怵，林馴撂倒兩三個後，包圍圈的攻勢就弱了。
恰時水上響起警笛，紅破開夜，聯盟警署的巡查船快速駛來，擴音一遍遍高喊，讓岸邊可疑船只上的人員立即抱頭，不許。
敖義啐了一口，亮出匕首：“媽的！聽說你進了黑石沒多久就勾搭上霍霆霄了，原來是真的！居然向警署搖人！”
這破地方，水警八百年都不見得來巡查一次，這次竟來得這麽快！
林馴也很意外，但來不及多想。
敖義揮著匕首撲來，他沒閃沒避，迎上去格擋。胳膊被劃了一刀的同時，他反一腳把敖義踹吐了。
見人倒地，他拔往岸邊跑。
有兩個可疑人影從一艘破船跳下，撒丫子往集裝箱後逃去，他沖上那條船找人，并未看見阿青，再看水面咕咚咕咚泛著大圈波紋，他直接一個猛子紮進水中。
幸好他來得及時，阿青只嗆了一口水，沒出大事。
林馴把他拖上岸，趁躲進集裝箱裏，給阿青解開手腳。
阿青渾，一條胳膊臼了，無力地垂在側，整個人臉慘白，不停發著抖。
顯然鬼門關前走一遭，被嚇到了。
林馴臉上浮現一抹愧，他給阿青了臉，安地拍了拍他的膝蓋。
阿青這才回過神似的，呲牙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：“我不是不讓你來嗎？你不該來的……幸好你來了。”
語無倫次的，看來嚇得不輕。
林馴手機泡了水，此刻黑屏打不開，沒法流。他掏出一張銀行卡，放進阿青手裏，然後在對方手背上，一筆一劃寫了個字：走。
出租屋不能回了，整個下城區都不安全，誰知道今夜過後敖義還會不會做更瘋狂的報複。
不如離開，換個地方生活。
阿青愣了下。
林馴扶他起來，摟著他七拐八拐出了碼頭，去公路邊攔車。
林馴今天穿了件無袖連帽衫，阿青發現他胳膊在流，突然紅了眼圈，小聲罵：“傻。”
林馴一臉的莫名其妙。
阿青掉下淚來：“你就是這樣，別人對你一丁點好，你就能把心掏給人家……真的傻。”
林馴很慢地眨了下眼，不跟他爭辯這些。
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，他送阿青去車站，阿青拽住他，誠懇道：“跟我一塊走吧，找個小城鎮，過清淨日子，我可以開按店養你。”
林馴笑了笑，然後搖了搖頭。
霍霆霄給了他一個機會，讓他站到他邊去，他想站久一點，盡心竭力保護好他。
至在霍霆霄識破他之前，在今晚，他不能不告而別。
阿青知道勸不，就不再說了，他把銀行卡塞回林馴手裏，艱道：“以後長點心，別再被人騙了。尤其是姓霍的，最會騙人，你千萬別信！”
林馴覺得奇怪，分明一個月前，阿青還勸他去投奔霍霆霄，找條出路，怎麽現在口風變了？
阿青卻不再多說，轉進了車站。
悶雷滾滾，了一天的雨終于落下來，淅淅瀝瀝的，越下越大。
林馴戴上帽子，大步走進雨中。
他沒回頭，所以不知道阿青去而複返，著他的背影失了很久的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