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調開到最大檔,車的溫度逐漸降了下來。與之相反的,是車窗外恒久持續的悶熱。明明節氣已行過暑,卻是暑氣不消,過境複生一般。
許唐看看時間,估著人快下來了,手,將空調調低了一檔。
旋鈕剛剛就位,樓道的門便被推開。線切割,晃出一個高高的影。
“把書包放後座吧。”
與別的新生不同,易轍沒有大大小小的箱子,只帶了他給他買那個的雙肩背。一行頭看上去太過簡單,一點也不像開學的樣子。許唐想想,也好,需要的等到學校再買就可以了。
汽車駛上大路,車速也提了起來。許唐怕易轍路上無聊,打開了車載播放。
“那有個CD包,你挑挑想聽什麽。”
按照他的指示找到CD包,看著裏面的一堆碟,易轍卻無從下手。
“我平時不聽這些,你挑吧,你想聽什麽?”
“不聽?”許唐訝異,“我看你總是掛著耳機啊。”
易轍擡起一只手,鼻子:“我聽的都不是流行樂,都比較……”
“燥。”想了一會兒,他才想到這麽一個字。
“哦。”許唐笑了,“那你隨便挑一個吧,這些我都聽了很多遍了。”
他說隨便,易轍卻挑得認真。只不過,目掠過的一個個歌手名字于他而言都是陌生,最終,也只按照他的喜好,挑了一個封面看著最順眼的。
碧藍的天空下,有一個伏彈琴的人。
微弱的讀盤聲音之後,音樂開始播放。
整個過程,許唐從未低頭去看,但音符只淌出了幾秒鐘,他便挑挑眉:“選了這張啊。”
“嗯,”易轍偏頭看他,問,“怎麽了?”
“沒事,是我喜歡的一位歌手,這是的第一張專輯,講的是一個個旅人故事。”
易轍樂于去參與一切他喜歡的東西,所以對于他所介紹的容,都聽得格外認真。
前方的車輛不,即將到達檢查站的地方行駛緩慢。看著前方車龍,許唐在樂聲中偏頭,說:“突然想起來,這張專輯裏我最喜歡的一首歌,歌名倒很適合現在。”
“什麽?”
易轍忽然有點後悔挑了這張英文碟。即便高考擁有很不錯的英語績,他的英語水平也僅限于學校裏學到、用到的那點,他怕許唐待會兒說出一個歌名,自己卻無法正確翻譯。
好在,略微沉過後,許唐只說了一個很簡單的單詞。
“Journey。”
旅程。
那時的易轍,對于這個單詞的理解很表面。他由家至京,北上,是一段短暫的旅程,再深一點,進大學,也不過是走上一小段新的道路。許唐沒有再做解釋,歌手的聲音堅毅又,到了某一個段落時,許唐輕輕跟著,哼出了調子。
事後想來,易轍都覺得可惜,這首被許唐特意提到了的歌,他到底沒能好好欣賞。許唐喜歡的,大概都是好歌,但易轍鑒賞水平有限,再加上這張專輯中,歌曲的節奏于他而言,又大多過于緩慢,聽得他昏昏睡。盡力撐著,卻還是在一小會兒之後,控制不住地失去了意識。
一旁開車的許唐瞥見,無聲笑笑,接著,旋小了音量,空調也暫時關掉。
易轍再醒來,車已經停在了A大停車場。
新生報到,校園裏的車格外多,避免不了的,不時會響起鳴笛的聲音。路上這一覺睡得安穩,被喇叭聲吵醒時,易轍都還在做著一段場景并不真切的夢。睜開眼,昏沉轉至清醒間,他看到前方的一棟樓上掛著某個學院的迎新條幅。
紅底,白方字。
他看著條幅回憶了一陣,才連接上睡夢前的故事——平靜行駛的車輛,緩慢唱著的歌曲。
車安靜,只有他一個人。易轍轉著腦袋去尋許唐,看到他正站在車旁打電話,右手夾著一只煙,沒有吸,只憑它燒著。
夢裏也是校園,可顯然,眼前的校園要更加讓人喜歡。
“下車吧,”愣神間,車外的許唐已經打開車門。他撐著胳膊,輕聲對他說著安排:“拿著錄取通知書和證件,別的就放車上吧,等會兒我們還要出去吃飯、買東西。”
“嗯。”易轍點點頭。
按照許唐說的,他從書包裏翻出了裝錄取通知書的快遞袋,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份證。
“沒帶?”
“帶了吧……”易轍說得不太確定,但又有些印象,他記得昨晚自己的確拿起了份證,裝到了書包裏的。可在哪,則是一片混沌。
“別急,再找找。”
說著,許唐也坐上車,順手拿起他剛剛翻出來的快遞袋。剛要檢查,車窗卻被敲響。易轍擡頭看了一眼,是一個形高挑的男人,年歲不大,但明顯要比自己。
許唐很快又下車,和他談。
易轍看到那個人給了許唐一煙,笑著同他說了什麽,許唐擺手,指了指車裏,沒接。那人卻又朝他遞了遞了,不依不饒的樣子。從這個角度,易轍只能看到許唐的側臉,看不清他到底是什麽樣的表,但最終,他看到他還是擡手,接過了那支煙。
那人朝他湊了湊,幫他點燃。
“還沒找到?”直至許唐再上車,易轍仍是一無所獲。
“嗯。”
許唐在上車前就已經掐滅了煙,按照時間估算,那支煙大概連半截都沒有燃掉,但此時他的上,依舊帶著淡淡的煙草味。他擡手落臂一個作,煙味便向他飄得更近了一些。
“你什麽時候開始煙的?”易轍忽然問。
“嗯?”許唐重新拿了快遞袋在手裏,低頭前,被他的話語攔住。他想了想說:“大三吧,那會兒太累,就開始了。”
書包裏已經被翻得一團,易轍胡揪起早已皺得不樣的服,又放下。
“點吧,對不好。”
許唐驚訝擡頭,看著他認真的表,笑了起來:“哎,你高中沒畢業就開始煙了,好像沒資格說我吧。”
易轍了,沒出聲。許唐沒在意,埋頭翻找,沒想到很快,發出一聲驚嘆。他朝易轍揚了揚手裏的東西:“同學,在宣傳冊裏夾著呢。”
好在,有驚無險。
“乾嗎要把份證夾在宣傳冊裏?” 他看著額上都已經冒出汗的人,嘆氣道,“你這丟三落四的病,也該扳扳了。”
書包敞開著,說話間,易轍注意到許唐的目落了下來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應下他的話,將出一角的服匆忙塞回去,易轍迅速拉上了拉鏈。
每個系都會有一個迎新臺位,許唐帶著易轍找到電子工程系的臺位,站在一旁等著他辦各項報到手續。負責迎新的學生裏竟然有幾個都認識許唐,一口一個“學長”地著,談間,著稔熱絡。
他們聊的容很雜,聊著迎新的工作,偶爾會提到學院的幾位老師,幾件趣事,甚至,易轍還聽到他們聊了什麽競賽安排。有些容他能聽得懂,有些卻是全然的不懂。奇怪的是,盡管不懂,盡管已經盡量讓自己專注于填表,他還是忍不住去聽他們所說的話。
到後來,他很敏地察覺到,他們此時談的氛圍,和許唐與自己說話時是不一樣的,甚至也不同于他曾見過、經歷過的任何一場。
這群人聊天的容看似是東一句西一句,跳無序的,但細想下來,這種跳卻是一種連貫有趣的思維,存在于一個自由的維度之中。
他第一次會到大學老師所說的“思想自由,意趣蓬”,便是在這樣一場不起眼,又十分隨意的談中。
簽字筆忽然斷了水。
易轍使勁劃了幾下,紙頁被刻出一道,但依然劃不出墨跡。
一只手現于視野,遞過一支筆。
易轍擡頭,看到許唐仍在和別人閑散地說著話,眼睛卻在看著他。
“這是你弟弟啊?”坐在桌前的長發生注意到他們的小作,轉移了注意力,問許唐。
“嗯。”
“帥的啊。”生眨眨眼,問許唐,“怎麽樣,有朋友麽?”
許唐立馬笑答:“我哪知道。再說,有沒有的你也惦記不上了啊。”
“我又不給自己惦記,我給我學妹惦記惦記不行啊。”
許唐笑著搖搖頭:“那你今天得惦記多個小學弟啊。”
他回避得輕巧,完全沒用到當事人開口。
但填完表、領了一袋子資料出來,許唐卻忽然轉頭看向易轍:“你到底有朋友嗎?”
易轍一愣,立即搖頭。
“沒啊。”
朋友什麽的,于他而言已經是太不可思議的事。
接下來的話,許唐在稍作考慮之後,還是問出了口。
“其實,我還以為你突然考到北京來,是因為那個孩。”觀察著易轍的臉,他補充,“去了B大的那個。”
“趙未凡?”易轍很快說,“和沒關系。”
易轍否認得斬釘截鐵,使得許唐不開始懷疑,自己之前的推斷是否完全錯誤。在填志願的時候,易轍到底在想什麽?
這個問題,他在得知易轍報了A大通信之後,思考了很久。
易轍當時給他的理由很簡單,覺得A大不錯,這個專業也不錯,而且還有認識的人。可昏黑的樓道,許唐卻忍不住問:“不是一直想去上海嗎?”
這樣問,是因為他知道,他當初為什麽選擇跟隨媽媽一起生活,更知道,這麽多年,他其實一直都很想念自己的父親和弟弟。
但當時的易轍卻只是低了低頭,說:“也沒有那麽想去。”
因為宿舍的住時間有限制,許唐臨時改變了安排,先帶易轍去辦住,再出去買東西。被褥之類的可以直接在學校買,都是統一的樣式,從枕巾到床墊,一套下來,該有的都有了。易轍嫌出去買麻煩,便說直接買一套算了,許唐卻攔住他,自己去看了看面料。
“床單被單什麽的還行,著是純棉的,冬天的這床被子可不行,裏面填的都不是棉花。”許唐邊走邊說,“不過反正現在蓋不到,天冷了再買一床就行了。”
易轍把那一大摞東西扛回來,放到床上,看時間不早了,拉著他要去吃飯。許唐卻又俯,挨著被子聞了聞。隨後,他皺眉道:“這也不行啊,不洗……”
宿舍是四人間,許唐在直起後看到已經有人把自己的床鋪好,用的也是這一套床褥,便及時停住,沒再說下去。
跟著易轍出了門,他才小聲說:“你不嫌棄的話,待會我去給你拿一套我的床單和枕套,剛洗完,乾淨的。你這套都還沒洗過,聞著一味,也不乾淨。”
因為樓道中來往的人很多,方才要與他說話時,許唐近了他,還了他的胳膊。看著近在咫尺,等待自己回答的人,易轍心裏忽然一陣。
這種洶湧人中,他與他最親的覺,真的是不錯。
“好。”說出這麽一個字,就再不敢多說了。
“你也住這麽?”下樓時,易轍隨口問。
“不,我住得離你好遠。你這挨著南門,我住東門,還要再靠北一點。”
易轍停在一階臺階,不了。
“怎麽了?”許唐著兜,在樓梯靠下三階的地方,回頭看他。
靠,竟然不住一起。
“沒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