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經常打不通許唐的電話之後，易轍也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于張啰嗦了。怕打擾到許唐正常的學習工作，他不再打電話，只是偶爾發短信，提醒他要注意吃飯。許唐有時會很快回複，有時會隔很久才回過來，告訴他自己早已吃了飯，剛剛在給老師做彙報，沒有看手機。
對于這一段段的回複延遲，易轍一直沒大注意。他理解得淺顯直白，無非就是，許唐前段時間休息了那些天，使得他不得不加一些，把寒假前該乾完的活乾完。對他來說，最深最深一層能想到的，也就是給他回一條短信，問：“有沒有什麽我能幫你的？”
一直到那天，他們再一起去超市，他才知道，原來這是躲避。
也不知是怎麽回事，都進了臘月二十，天氣卻忽然升高了幾度。暖和了不，也沒有風，易轍覺得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出去溜達溜達。特別是許唐本質就弱，這連著得有一周的時間都憋在實驗室裏，對實在不好。計劃一番，他便在快要吃午飯的時候跑去實驗室等他。
他站在門口，側向裏，看見許唐坐在最靠牆的一排，耳朵裏塞著耳機，正認真看著電腦屏幕。旁邊的一個男生他，許唐立即抻下了耳機。那個男生對著自己的屏幕說了什麽，許唐歪過子，握上了他的鼠標。
“同學你找誰？”一個剛接了一杯熱水回來的生看到他，好心詢問。
易轍說了許唐的名字，那個生便點點頭，心道：“我去幫你。”
他的目追隨著生的背影，就看到許唐朝自己了一眼。他還沒來得及朝他笑笑，他就已經站起，收拾座位上的東西。
“怎麽了？”
樓道裏很安靜，許唐的聲音閃得很近。易轍稍稍了腳下，拿出原本就準備好的借口。
“我想去超市，買點東西。你跟我一起去嗎？”
許唐看著他，慢慢將手中的耳機線纏好。
易轍的目隨著耳機線轉，等到整齊的一團穿過許唐的手指，被他握在手裏，他才覺得這個場景很悉。
他的角向上翹了，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。許唐卻都看在了眼裏。
“我……我實驗室……”
許唐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，但張開，才發現自己怎麽都說不出一個欺騙他的謊言。他手裏的耳機，對上他期待的目，還是說：“去吧，也沒什麽事了。”
後來回想，那第一次的妥協大概就做心，而心，則更像是從一開始注定的結局。
他那時做不到騙他，最終也沒能騙得了自己。
到了超市，依舊是他推車，他走在一側。
來這裏本來就是他想要找許唐出來的一個借口，易轍實際上也并沒有真的需要什麽。兩個人轉了一圈，購車裏只被扔進了幾包零食，一支牙膏。
易轍看向許唐，問他：“你不用買什麽嗎？”
“不用，”許唐搖搖頭，“過兩天就回家了，沒什麽要買的。”
結了賬出來，在快要出門的地方有稻香村的糕點，易轍留意到許唐那邊多看了一眼，便問他要不要買。但許唐還是搖頭，說不用。
易轍到這時覺得有點奇怪，他們往常也會一起逛超市，許唐也喜歡買一些話梅、餅乾類的零，今天卻什麽都沒買，就算要回家，好像也不用這樣。他思考了一會兒，微微側過子問他：“你是不是又不舒服？”
許唐一怔：“沒有啊。”
易轍懷疑地打量了他一圈，才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。許唐想多解釋一句，又想到什麽，繼續保持了沉默。
說了這麽兩句話，已經走到了稻香村的攤位前。易轍停下來，退了一步，隔著玻璃窗向裏看：“我還沒吃過稻香村，好吃麽？”
“還行，我就覺得綠茶餅好吃的，別的沒覺。”
“那我們買幾塊吧。”
所有的點心都被擺在落地玻璃窗的後面，有一層層的格子，從地面而起。
易轍彎下腰，目晃了一圈，找到許唐所說的綠茶餅。但等他回頭，想向他確認是不是這種時，卻看到站後的許唐正定定地看著自己。
“怎麽了？”
他不自覺地直起了子，目竟沒辦法從他的眼睛上移開。老板隔著玻璃窗在問他要哪種點心，他卻不知為何，突然慌了一下神。等他回過神來，許唐已經輕聲告訴老板，要五塊綠茶餅。
再看向許唐時，剛才的那個複雜眼神已經像是他的錯覺。
易轍原本的計劃就是，逛完超市，也就中午了，正好可以對許唐說順便吃個飯。他早就看中了一家主打蝦餃雲吞的館子，聽班上的生說味道非常鮮。
往日都是許唐帶著他去各種各樣好吃的菜館吃飯，還是第一次，是他發掘了一個地方，然後帶他來。
他們找了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，點了一份蝦餃，一份雲吞，外加兩道菜，一份流沙包。易轍在服務生離開後打開了裝綠茶餅的袋子。他出一塊，先遞到了許唐的面前。
許唐輕輕搖頭，看著他：“我不吃了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易轍依然沒有放下，“我覺得你胃口好像還是不好。”
許唐自然知道不是胃口的原因，但向易轍解釋的時候也只是避重就輕，說自己其實只喜歡吃這個餅的皮，餡太甜，他不吃。
“那你就吃皮。”易轍在他對面笑，“正好，你先咬兩口邊上，剩下的我吃。”
其實這話并沒有什麽意思，許唐回想，好像在易轍上大學以後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，他們吃飯，他吃不了的、剩下的，易轍也都會拉過去吃。就像那天他送他去車站，吃早餐的時候，易轍也一直吃得很慢，是在等他先吃完。他還開過玩笑說，看來兩個人高有差距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以前不覺得有什麽，現在想起來，似乎真的有些親了。
易轍并非表現得毫無破綻，怪只怪他竟然慢慢習慣了這種節奏，毫沒有意識到易轍為何要這樣。
最後，他還是搖了搖頭，拒絕了一直等待他的人。
“不用，你吃吧。”
這還是自許唐生病以來，他們第一次到外面吃飯。易轍猜測是不是因為太久都沒有一起出來吃飯了，這頓飯的氣氛似乎一直都有點奇怪。
他一直琢磨著到底是哪裏不對，但一直沒分析出什麽。直到快吃完的時候，他問許唐什麽時候回家，許唐卻沒聽見似的，一直看著碗裏，沒給他任何回應。易轍這才想明白，原來這頓飯的尷尬，是尷尬在許唐很說話。
易轍又猜了許多原因，猜是許唐的心不好，猜是實驗室沒做完的事太多，猜是他遇到了什麽需要耗費心神的事。猜了這麽多，他都沒猜到自己頭上。畢竟他現在已經在極力著自己的那點心思，試圖讓自己在面對他時，純粹只有坦的關心。
盡管易轍盡量去找話題讓許唐開心一些，卻好像效果并不太好，許唐也會像從前一樣給他回應，和他隨意聊著，易轍卻還是覺不大對。最終，依然是在有些別扭的氛圍裏，結束掉了這頓飯。
兩個人一起走到門口時，是許唐在前面的方位。但易轍習慣地越過他去幫他推門，兩個人的手便在門把上撞到了一起。
本沒有什麽，卻沒想到許唐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。他避讓的速度，臉上的神，讓易轍當時就愣在了原地。
那明顯是一種本能的反應，而從前的許唐并不曾這樣。
門沒推開，許唐被夾在他與門中間。
躲閃、沉默，這一系列的不對勁，讓易轍突然有了一個很可怖的猜測。但直到兩個人各自無言地回到學校，他也沒敢去求證。甚至，巨大的慌籠罩著他，他連口都再開不了。
“聽說，你要退學生會？”
剛剛走進校門，許唐忽然這樣問他。
“嗯，”易轍依然恍惚，對于他的問題也回答得過分規矩，“退了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
許唐試圖讓兩個人的相回歸到從前那樣，但問題問出來，他才覺得這三個字被自己說得生，連表都像是一個在做例行追問的考。說到底，自己還沒有那麽強大的功力，能夠在易轍面前鎮定地演戲。
易轍卻本沒有心思去注意這些細節。他的呼吸都是的，回答他的問題時，也斷斷續續、毫無邏輯。
“我看不慣，看不慣他們那一套……就，沒意思的。”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麽的原因都沒說出來，強打起神，接著說，“老師恨不得讓人都點頭哈腰，還有一些人我也不……”
最後兩個字被他留在了裏，因為過于敏，引發了一些讓他慌得手腳發的聯想。
還有一些人我也不喜歡。
那天的回程像是一場噩夢，他知道許唐一定是發現了，只不過在裝作什麽都不知道。
假期前的最後幾天，他都再沒去找他，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何時離校，何時回家。早就已經進春運的階段，這時已經不可能買到回家的火車票，易轍做好了打算，等過幾天去他實驗室看一眼，他要是走了，自己就去客運站排長途大。
但沒等他去看，陸鳴忽然在學生會的群裏問，有沒有還留守在學校的學弟學妹，臨走前一起出來吃個飯，他請客。群裏立刻有不人說他虛假意，等大家都走了才說要請客。易轍看了一眼便關掉了QQ窗口，假裝沒有看到，不作回應。可陸鳴神通廣大，也不知是怎麽知道的他還在學校，很快就來單獨跟他聊天，讓他就算想退會也一定要去。最後還捎帶說了句，自己還請了許唐來。
本都拒絕了兩句，在陸鳴把“許唐”拋出來以後，易轍呆呆地看了屏幕半天，還是敲下了一個字。
好。
合上電腦，他不得不正視一個一直在回避的問題——自從那天開始，許唐就再沒主聯系他了。
那天買的綠茶餅還好端端地放著，易轍沒吃。因為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