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短暫的淺眠裏,溫言書混混沌沌做了個夢,夢見他心心念念找了十年的衡寧,一轉就再不見了。
那人開門的聲音和睡夢中的重疊,一瞬間把他驚得快要虛。
對于此刻的他來講,最大的安全來自于衡寧,同樣,最大的不安全也是來自于他。
在于衡寧重逢前,溫言書幾乎不會有這樣的患得患失,極度恐懼被什麽人丟下,看什麽人離開。
那一瞬間,溫言書脆弱的緒沒有來得及經過分毫修飾,就這麽盡數暴在衡寧的面前。
等溫言書反應過來的時候,話已經全都說出了口,他垂下眸子,手裏攥著睡的擺。
他能覺到衡寧一直在看他,許久那人才說了一句:“你睡吧,我不走。”
溫言書的腦袋還因為疲勞而突突地疼,但他想到剛剛那人也跟自己這麽擔保過,便搖頭說:“不,我不睡了。”
衡寧嘆了口氣,又給他拉開了座椅,似乎是在請他坐下。
這算是溫言書第一次接收到來自衡寧心平氣和的邀請,他慌忙坐下,搖搖昏沉的腦袋,辯解道:“抱歉,剛剛做噩夢了。”
衡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吭聲。
他永遠不會找話題,或者是不想找。
溫言書覺疲憊不堪,卻又不肯輕易結束了他們之間來之不易的獨,便任由大腦拋錨,不控地瞎說起來:
“我以為我要死了,我總覺得我要死了,總有人想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,小時候也是,長大了也是……”
衡寧看著他低落的模樣,不由地回想起來,學生時代的溫言書確實不像此時這般人見人。
他的母親是當地中學的一名數學老師,格嚴厲到有些偏執,不僅帶出來的學生記恨,連溫言書也在不風的施之下,變得怯懦而不自信,得任何人都好欺負。
那時候,母親班上的學生會特意到班門口堵他,把從老師那裏到的憋屈轉移到孩子的上,同樣,溫言書邊的同學也不喜歡他,因為他太過小心翼翼,溫吞得沒有個男孩子的樣子。
細細回想起來,不知火候的年人甚至比社會上的真混混還要可怕——
他們會在寒冷的冬天往溫言書的頭上澆冰水,也會將他的臉埋進場的沙坑裏不能呼吸。
直至今日,這些記憶也會偶爾混雜進夢境裏,驚得他一冷汗,讓他一時分不清是在過去還是將來。
這也是為什麽溫言書三番五次拒絕去做校園暴力專題的報道。
他自己還沒渡過這條暗河,他有哪裏有渡人的能力?
溫言書的長相本就有些和瘦弱,低落的時候總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破碎,讓人忍不住把他捧起來,以防他一不小心便就被那風給吹散了。
衡寧想起來,那時候在巷子裏撞破他被人欺負的時候,那人也這麽可憐兮兮的,像是一只被丟棄在路邊的流浪貓,凄慘得仿佛隨時都能斷氣一般。
他幾乎下意識就出手去,想像以前那樣溫言書的腦袋,但快到的時候才驚覺不太合適。
此時再收回手就有些蓋彌彰了,好在溫言書的後腦勺上還有一撮翹起來的頭發,衡寧便立刻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路徑,輕輕把那一撮頭發捋了下去,然後克制地收回了手。
結果溫言書就順勢在他面前趴下來。
他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裏,整個人向他這邊輕輕欠,似乎就差把“快來我”寫牌匾在後腦勺上。
于是衡寧沒忍住,又手順著他發梢的走向了兩下,溫熱順著發傳進他的掌心裏。
溫言書便真像貓一樣,緩緩在他手心蹭了蹭。
他顯然困得遭不住了,趴在桌上一會兒呼吸的節奏就緩了下去。
衡寧怕他在桌邊睡覺又要著涼,連忙推推他:“去床上睡。”
毫無安全可言的溫言書再一次驚醒:“我不,你一會兒又要丟下我。”
衡寧無奈地笑起來:“我不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溫言書便置氣一般撐開眼睛,再一次支生命一般,艱苦地和他打起拉鋸戰來。
這回衡寧沒再依著他,直接起一把攔腰給他扛起來,那人輕飄飄的,甚至完全沒有掙紮的作,就被他徑直扔進了被窩裏。
溫言書被丟在床上的時候,目還愣愣地發直,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,自己就已經從客廳降落到了床上。
衡寧也覺得自己有些莽撞了——至他不會這麽扛著胖子讓他去床上睡覺,似乎確實有些過于曖昧了。
衡寧現在給自己立了一個標準,但凡對胖子不會做的事,都不應當對溫言書去做。
但他轉念又想,一個胖子足足有兩個溫言書那麽重,自己不扛他,興許是因為扛不,便也就放過自己這麽一回了。
他轉要走,床上就又傳來一陣窸窣的翻聲。
溫言書不知什麽時候又爬到了他手邊,拽著他的袖,可憐著他:
“你就在我房間待著好不好?”
衡寧還沒開口問什麽,他就又開口說:“不需要你上床,坐在桌子那邊就行。”
本來沒想那麽多的衡寧,經他這麽一提醒,滿腦子就只有“上床”兩個字了。
但溫言書并不知道他的想非非,還在一邊嘀嘀咕咕地解釋道:
“我問過心理醫生,他說我有點應激障礙,你陪我睡一覺就行了,醒了我就什麽都好了。”
衡寧點點頭,腦子裏卻又只剩“睡一覺”這三個字。
該死。衡寧拉開他書桌邊的椅子,混混沌沌坐了下來。
書桌邊,是那人攤開朝上的摘抄本,這麽多年過去了,他還保留著高中那會兒謄抄歌詞的習慣。
面前的這一頁,抄寫的是王菲的《矜持》,娟秀的字在條紋紙上鋪開來,像是很多年前的mp3i,王菲悠悠的聲從紙上飄進他的耳朵裏。
“我曾經想過在寂寞的夜裏,你終于在意在我的房間裏,你閉上眼睛親吻了我,不說一句抱我在你懷裏……”
後的人的呼吸毫無防備地舒緩下來,沒有親吻,也沒有擁抱,卻是在同一間房間裏。
衡寧松了一口氣,輕輕合上那本子,卻無奈地想著——
自己怎麽又被騙著留下來了?
作者有話說:
你永遠也醒不了一個自我欺騙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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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元標題/歌詞節選:《矜持》,原唱:王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