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鷗在杜小康的病房裏待了久。
他找護士借了幾張紙教他疊小鴨子,又拿記號筆在他的杯子上畫了一只可達鴨,好聲好氣哄了半天,這個嚴肅的小頭終于眉開眼笑,答應不再去搶季南風的小寶貝。
這樣鬧一鬧,反而讓燕鷗心輕松不——
和季南風待在一起的時候,氣氛總是清澈又寧靜的,就和他這個人一樣,周總自帶著一清風,世間紛紛擾擾都與他無關。
燕鷗喜歡這樣的沉靜,他喜歡和季南風在一起,但他作為一個骨子裏熱鬧的外向人,總有需要調節息的時候——就比如現在,比如他和季南風都快要被垮的此時此刻。
小頭低頭認真折紙的時候,燕鷗就跟他爸爸聊起了天。燕鷗商高,會說話,又總閑不下來,隨便兩句就能跟人聊到家長裏短、天南海北。
“小康是腦靜脈畸形,斷斷續續治了很多年,前不久才做完開顱手。”男人說,“孩子遭了不罪,但是很堅強。”
燕鷗看了一眼小頭,的腦袋上,一長的傷疤橫整個顱頂,像是趴著一條巨大的蜈蚣,一口一口吞噬著這副弱小的軀。
燕鷗看得一陣頭皮發麻——不久之後的自己,也會被這樣的疤痕劈開腦袋,自己生來就怕疼得要命,會不會還不如這個丁點兒大的孩子堅強。
大概是燕鷗的狀態實在太好,孩子爸顯然忘了眼前這位還是個病人,從帶孩子治療的漫漫長路,又聊到腦出、腦水腫、癲癇發作時咬得舌頭全是……
如果放在以前,燕鷗大抵會覺得心疼和同,還會說出些好聽的話孩子父親安心,但此時,他的上穿著和小康一樣的病號服,孩子爸說的每一句話,描述的每一個癥狀,似乎都原模原樣地轉移到了他的上。
他聽得舌發酸,腦袋也嗡嗡響起來,擡頭的時候覺半邊子有些發麻,又有些想吐了。
真是糟糕。
孩子爸看見他的臉不好,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,趕閉上準備幫忙。燕鷗怕給人家添麻煩,只擺擺手,拿起手機給季南風打電話——
“小燕子,穿花……”
就在門外很近的地方,傳來一聲悉的聲響。
雖然只響了短短幾秒就被掛斷了,但燕鷗還是聽得一清二楚——這麽稚的鈴聲,除了被自己纏著換上的季南風,不會有別人會用了。
果然沒過幾秒,那個人就出現在了門口。
看著他倉促的神和通紅的眼睛,燕鷗便心裏了然了。
但他什麽也沒點破,只朝季南風張張雙臂,彎著眼睛:“忙完啦?我們回去吧。”
季南風有些不自然地朝杜小康的爸爸點了點頭,便趕去扶燕鷗。
大概是燕鷗那次倒在浴室給了他太大的刺激,季南風不敢再遠離他半步。哪怕是剛才逃避式的發洩緒,他也只敢藏在一牆之隔的門外——至這樣,燕鷗一通電話的功夫他就能立馬現。
“又不舒服了?”季南風看他面蒼白的樣子,心都跟著揪在了一起。
燕鷗沒作聲,只抓著季南風的袖子,慌慌張張沖到對面自己的病房裏去。
猛地起讓他的視野唰的一下就黑了,但好在季南風始終堅實有力地扶著他,帶他徑直來到了水池邊——
嘔吐,眩暈,頭痛……又是一陣他快要沒了命的折騰。每次都是這麽突然,讓他一點防備都沒有。
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,整個子得像一灘水,半點力氣都使不上。季南風一邊用肩膀將他的子撐住,不讓他倒到地上,一邊喊著門外路過的醫護人員幫忙。
對面杜小康的爸爸也聞聲趕過來。
“經常嘔吐是因為腫瘤太大,導致顱過高。”醫生只是看了一眼,就很快安排上藥,“注只是緩兵之計,選擇手是明智的。”
季南風看著幾乎只剩一意識,卻還忍不住嘔吐的燕鷗,半晌說不出半句話來。
杜小康爸爸和季南風一人一邊,托住完全癱的燕鷗,醫生找準機會給他靜脈注。幾個人合夥忙了半天,終于那嘔吐止住了,人也在藥的作用下平靜下來。
打針吃藥、止疼止吐,每一步都是治標不治本。但看著燕鷗的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,季南風還是覺得松了口氣。
只要他能遭點罪就好。
一陣鑼鼓之後,大家終于一個個散去,剛才快要炸了鍋的病房像是突然被空一般,靜得人心髒一。
燕鷗面蒼白地躺在床上,藥水順著細長的管注進他的。他目渙散地著天花板、眉頭皺起,牙關閉,似乎是在用力對抗的不適,嚴肅得不像平日裏的那個他。
季南風看得心裏難,只能將他額頭上的汗珠乾,將他眉心的褶皺平,然後將他的手握在掌心。明明是夏天,平時小暖爐質的燕鷗,手卻怎麽都捂不熱。
季南風心疼道:“閉上眼睡會吧,睡著就好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燕鷗疲憊地合上眼皮,腦袋卻輕輕湊過來,臉頰蹭上季南風的手背,像一只乞求的貓咪。
他似乎還是覺得有些不太舒服,眼睛閉著,鼻腔裏卻還時不時溢出碎碎的輕哼:“老婆……老婆陪我……”
“我在呢。”季南風趕安似的一遍遍輕拍著他,像平日裏哄他一樣,一遍遍輕著他的手臂,“我不走,我一直在這裏。”
這句話像是顆定心丸,燕鷗的表很快就融化開來,像是一直被順了的小,終于不那麽張了。
季南風長舒了口氣,卻依舊把他的手指包裹在掌心——季南風的這雙手,除了畫筆,握住過最久的永遠都是燕鷗的指節。
藥的作用下,燕鷗的意識有一些迷離,似乎隨時都能昏睡過去,但每每閉上眼沒幾秒,疼痛就又強行把他扯得清醒。
極度困乏的人被擾醒總容易崩潰,更何況是用這樣本就人崩潰的手段。幾回驚醒之後,季南風明顯從燕鷗的眼神中看到了強烈的煩躁與痛苦。
他以為燕鷗會發脾氣耍子,或者至也要罵兩句髒話,但那人在睜眼的一瞬間,又看了看季南風的臉,最後只虛又綿地喚了一句:“老婆……抱抱我好不好?”
這句話差點季南風心疼得流眼淚。他趕彎下腰來,輕輕把人抱在懷裏。
燕鷗也出手摟著他,季南風聽著他虛弱又起伏的呼吸,下意識想將他抓得更,卻總覺稍一用力,就有什麽東西從他的手指尖慢慢流走了。
這是季南風第一次這麽切實地覺到醫生說的那句,如果不做手的話,燕鷗的時間可能只剩下半個月。
這樣的狀態,給任何一都已經是極限了。
約莫過了兩三分鐘,燕鷗的呼吸平穩下來,他困到邊緣的時候,總喜歡像喝醉酒似的說很多話。他耷拉著腦袋,在季南風的懷裏喃喃道:“老婆,你有沒有覺得,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很像一幅畫。”
季南風知道他說的是什麽——德華·蒙克的《與痛》,又名《吸鬼》。
在這張彩暗沉的畫裏,一個火紅頭發的人環抱著一個低著頭的男人,像是吸鬼在攝取求者的靈魂,又像是可憐人在為逝去的摯放聲哭泣。和他們此時的狀態如出一轍。
不幸的經歷讓那個時期蒙克的作品充斥著混的抑。季南風從沒有像此時一般理解蒙克的心,他不更加敬佩起這位痛苦的藝天才——在相似的境遇下,自己甚至連再次提起筆的心都沒有了。
正當他因為蒙克的聯想郁郁寡歡時,懷裏的燕鷗卻手抱住了他的胳膊,有些迷糊地說:
“但是我們的畫一定是暖調的。”
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,讓季南風有一些發懵,接著他就看燕鷗有些疲憊地擡起眼,看著他笑了笑:
“雖然我們也在經歷著《與痛》,但我知道,我的老婆只會為了吻我而低頭。”
眼前,劇烈的頭痛依舊讓燕鷗面蒼白、表痛苦,但是他看著季南風的眼睛裏永遠都帶著意和高。
季南風立刻俯去輕吻他的臉頰,燕鷗便微微擡起下,雙快速上去,然後又出一個得逞的笑意來——一個襲的接吻。
看他這副樣子,季南風的心都要化了,只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裏,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,在人來人往的恍惚中,死死抓住他最不釋手的寶貝玩偶。
燕鷗閉上眼睛,又咬著牙撐了幾秒,終于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,小聲道:“老婆我好疼,好難……”
生病這麽久以來,怕疼的燕鷗幾乎都沒有在季南風面前喊過一句疼。季南風知道他是真的忍不住了,只難地想,要是自己能換他就好了,只要他不這樣遭罪,自己怎麽樣都可以。
他趕又了燕鷗的手臂,一邊輕拍著他安他的緒:“崽崽,疼就說出來,不用憋著。”
燕鷗虛弱地“嗯”了一聲,又被疼痛刺激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老婆……我有點害怕……”忍了許久,燕鷗終于悶悶地開口道,“我怕疼……手還要切我的腦袋……好恐怖啊……”
大概是意志力都被擊潰得所剩無幾,燕鷗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,平時極消極的人,此時把心的不安都抖了出來。
但他沒說反悔的事——這一遭讓他明白,自己的真的經不起猶豫和拖延了。
季南風趕手了他頭,說:“不怕,打完麻醉睡一覺就好了,咱們可是在最好的醫院。”
燕鷗又哼哼幾聲,往他懷裏鑽:“但我還要剃頭,好難看。”
“不難看,以你的五其實完全不用擔心。”季南風說,“你要願意,我可以陪你一起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燕鷗就嚇得“啪”地睜大眼睛,趕手捂住了季南風的:“別,你不許剃!我不要老婆頭!”
一副垂死病中驚坐的模樣,把季南風直接逗笑了:“那不剃了。”
燕鷗又放心地躺了回去:“老婆你要跟醫生說,盡量把我的疤設計漂亮點,我頭發長得很快,千萬不要影響我的觀……”
“好。”季南風著他的臉頰,眼睛彎彎的,心難得好起來,“不管怎麽樣,一定要確保崽崽帥氣回歸。”
這一下午,燕鷗嘀嘀咕咕念叨著,又是撒似的喊疼喊怕,又是變著法子要讓季南風親他摟他。迷迷糊糊間,似乎也終于扛過了這一遭,疲累不堪地跌進了夢裏去。
他願意把負面緒說給季南風聽了,倒是個好現象。季南風稍稍松了口氣,剛想趴在他手邊休息一下,手機忽然收到了一條消息。
季南風心裏一,打開一看,是這次畫展的策展人發來的消息:
“季老師,您大概什麽時候能從上海回來?這次的展出還能如期舉行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