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鷗被老趙一路顛簸推到館的時候, 差點兒沒忍住吐出來——這次倒不是因為腦子裏的病,是生生被那家夥顛暈了車。
但看到那黑的一群人向自己的時候,他還是堅強地憋住了——莫非是自己進來的靜太大, 吵著他們了?
燕鷗剛小心翼翼屏住呼吸, 就聽見一旁的老趙和徐敏叉著老腰、背靠背癱坐下來。
“寶兒……趕、趕上了嗎?”“不知道……靠……累死我了……”
安靜的場館裏回著兩個人奇形怪狀的息, 被夾在中間的燕鷗低下了頭,在齊刷刷掃視來人社死的目中, 默默地腳趾摳地。
……大爺的。燕鷗在心裏罵道, 天知道他真的打算低調潛、默默看完整場開幕式的,沒想到這一來就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了全場焦點。
真是太對不起季南風了。
和他預料的一樣, 周圍很快以他們為中心, 響起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。燕鷗悄咪咪擡頭看了一眼, 正好看到季南風笑盈盈地朝自己過來。
離得太遠,燕鷗分不清他眼裏的笑意究竟有哪些分,他想起來昨天這人還叮囑自己不要出門, 忽然覺得脖子一涼, 打了個爬滿全的冷。
他剛要把頭再埋回去,就聽見不遠有人說:“是他嗎?”
臺上的季南風帶著笑意答道:“對。”
還沒等燕鷗反應過來, 整個展廳忽然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,還有真實的歡呼和尖。
燕鷗陪季南風參加過很多畫展開幕式, 從沒見過這樣熱鬧輕松的陣仗——這看起來更像是一場和觀衆零距離互的明星演唱會, 大家彼此之間離得很近,每個人都在認真傾聽對方口中的故事。
正在自己恍惚的時候, 季南風在一聲歡呼中走下臺, 大家不約而同給他讓出一條路來, 從展廳的這一頭連到那一頭,從季南風的腳下連到燕鷗的眼前。
見過大世面的燕鷗似乎明白了過來, 他調整好坐姿,擡起頭,笑地看著季南風走到自己的面前。
那人的腳下似乎帶著清風,只讓整個展廳都爽朗起來。季南風在他的面前駐足,牽起他的手,用只有他們可以聽到的溫的聲音,輕輕附在他的耳邊說:“我剛剛正跟他們介紹你,你就來了。”
難怪大家這麽大的反應,燕鷗聞言,也彎起眸子小聲調侃起來:“季老師,我記得發言稿裏沒有這一項吧?”
季南風笑道:“是我自作主張了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燕鷗咯咯樂起來,心裏倒是想,他終于能在公共場合說出自己的想法了,還能把現場氣氛把控得這麽好,真的是太人欣了。
季南風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超越平常的游刃有餘,只在衆人的目中、毫無顧忌地牽著他的雙手,注視他的雙眸。
只要不是社死場景,燕鷗倒是很被人注視的覺。他很配合地與季南風十指相扣,眼含著笑意,坦然接著所有人的祝福。
有人起哄,要燕鷗上臺說兩句,季南風知道他并不排斥,便問道:“可以嗎?”
燕鷗是個表現旺盛的家夥,從中學開始,就樂于登上各種舞臺,把自己的各種才能展現給大家。季南風知道他喜歡為焦點,也希他可以為焦點,然而這一回,燕鷗接過了主持人遞來的話筒,卻搖了搖頭——
“長篇大論我就不宜多說了。今天是我人季南風先生的畫展,他和他的作品是當之無愧的主角,而我只需要像我的職責那樣,默默做好綠葉就好。”燕鷗一開口,便是一經百戰的自信與從容。
他的觀點很明確,自己的鋒芒絕不能過季南風,在這樣的場合他就應當抹平自己的。
——他們是永遠真心希對方更加優秀耀眼的。
“不過,大家如果對于他的作品有任何疑問或者好奇,都可以隨時過來找我。”燕鷗笑起來,“我可以給你們介紹每一幅的創作理念,也可以跟你們講講關于季老師創作時的一些趣聞,這些都在我這次的業務範圍之。”
懂得主次與分寸、說話清晰有條理、態度隨和又沉穩。燕鷗只是簡單說了幾句話,便在頃刻間博得了全場的好,不僅沒有喧賓奪主,甚至還了正常畫展的一個亮眼的加分項。
季南風看著面前目閃爍的人——燕鷗真是上帝帶給自己的恩賜。
在山呼海嘯的掌聲裏,他們十指相扣著彼此的炙熱與力量,季南風對著茫茫人海、對著他深的舞臺深鞠一躬。
開幕式在屬于兩個人的高中落幕,最後那殘缺的一角,也因為一個人的到來填補完整。
前來觀戰的嘉賓都是懂得浪漫的人,他們沒有著急一窩蜂去采訪季南風,而是不約而同地自行參觀起來,把時間留給這對重逢的眷。
一回頭,老趙也帶著徐敏不知溜到了哪裏,燕鷗又擡起頭,看向自己面前的季南風。
那一刻,似乎全世界的喧囂都心照不宣地退,而他們站在那副巨大的翅膀面前,在熒熒發的鹵鎢燈下,四目相對,笑而不語。
沉默半晌,燕鷗忽然有些張起來,他擡起頭,彎著眼睛主認錯:“對不起老婆,我不聽話了……你來這邊之後我每天都在糾結,想來想去還是不想留下憾。”
季南風笑起來,沒有生氣,只是輕輕問道:“最近況怎麽樣?”
放在平時,燕鷗又要嫌他嘮叨,但這一回,他知道是自己任在先,便沒有了脾氣:“老趙和徐敏把我照顧得很好。頭已經不怎麽疼了,這兩天也沒吐過了,神狀態好的,就是認字還是有一點困難,不過覺心態上也能接了。現在每天就靠畫畫拍照消磨時間,偶爾跟他們打打牌——字母數字又不認識,只能看圖案認牌,就老輸,煩得很。”
看他跟自己撒,季南風也笑起來:“輸是因為他們倆欺負你一個,等我回去跟你組隊,把輸的錢全部贏回來。”
燕鷗聽了,開心地歡呼:“好耶!”
季南風又問:“來之前和醫生說過了嗎?”
“說過了。”燕鷗乖巧地回答道,“其實一開始醫生也不建議我來的,我還難過了好幾天。但是這幾天檢查結果都特別好,每天去公園散步也能適應過來,所以醫生就批準了。”
似乎是怕他不放心,燕鷗又慌忙補充道:“醫生給我開了藥,我都按時在吃,為了今天早起我連續早睡了好幾晚……而且現在高鐵很方便,一個多小時就能到了,比在上海市開車還方便呢,閉上眼瞇一覺就到了……”
他會想起自己這幾天的忙碌和準備,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。
事實上,季南風前腳剛走,燕鷗後腳就開始謀劃這一場悄無聲息的突然襲擊了。剛開始聽說他有這個打算的時候,趙明差點兒跪到了他的椅前——
“爺爺,我的親祖宗!您能不能別害我!!”老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嚎道,“您要在我手裏有什麽閃失,我可怎麽跟學長代啊?小敏提著我的腦袋跟他謝罪、他都能氣得半夜給我棺材板兒掀咯!”
“不會的。”燕鷗真誠道,“季南風是個文明人,他沒有掀人板板的癖好。”
“您就別給我貧了嗎!”老趙急得大眼睛了一條,“為了兄弟的老命著想一下,不許想這些有的沒的,聽到了沒有?”
燕鷗抿抿,當下沒再糾結這個事。趙明以為自己躲過了一劫,安安心心去廚房幫徐敏擇菜去了。
就這樣安安生生過了五天,燕鷗突然大清早地換上了外出的服,老趙正躺在他旁邊打著鼾,看見他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站在自己面前,像是看見昏迷了五年的植人突然狂奔去做鐵人三項,差點兒嚇得魂飛魄散:“我草!你怎麽站起來了?!!”
燕鷗也被他嚇了一跳,罵罵咧咧:“大爺的!我是腦袋開刀,又不是雙截肢!”
趙明捂著口在床邊趴了半天,這才痛苦地擡頭問他:“我的爺,您這是又要作什麽妖了?”
“建國之後,沒妖可作。”燕鷗說,“就想讓你帶我去公園走兩圈,應該不算為難吧?”
趙明狐疑地轉了轉眼珠子,悄咪咪嘀咕了半天,這才警惕道:“你能出去嗎?”
“能的。”燕鷗乖巧道,“我特意打電話問了醫生,他說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,散散心,對康複有好——你是我的好兄弟,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季南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,我怎麽可能忍心把你往火坑裏推呢?”
一句真實的阿諛奉承,讓趙明短暫地迷失了自我,但他還是非常謹慎地打了電話咨詢了醫生,又問了一些外出的注意事項,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個請求。
看著他大義凜然地洗漱完換好服,燕鷗又給他煽風點火:“老趙你真好!又細心又,難怪小敏逢人就要誇你!”
老趙的尾立刻翹到天上去,心甘願推著椅嘎吱嘎吱上路了。
從那天開始,燕鷗就每天和老趙出去溜達一圈,回來就觀察自己的狀態、測量溫。一連幾天下來都沒有什麽意外,醫生那邊也松了口,燕鷗終于在畫展的前兩天,和老趙坦白從寬:“老趙,我還是想去畫展。”
老趙一看他還沒死心,又回想起自己這幾天助紂為的行為,膝蓋骨子一,又要給他下跪:“我的祖宗爺……”
燕鷗趕占了個便宜:“孫快快平。”
老趙朝他手上甩了一掌,直起來,愁容滿面:“您能不能消停消停……天大地大,最大……”
燕鷗早預料到了老趙會是這個反應,只默默垂下頭,嘆了口氣。
老趙是個心的,最看不得別人這副樣子,他看著燕鷗可憐的模樣,一瞬間有好多話想說,但想想,還是選擇了沉默。
燕鷗其實也不想把話說得那麽明白,但很顯然,趙明這次鐵了心地要把自己留下。
他只能咬咬牙,說出他一直沒跟任何人說出口的話:“老趙……你知道……我其實……時間不是很多了……”
這句話剛一開口,早有預的趙明就嘩地流下眼淚來,他先是強忍著用手去,但眼淚越流越多,胖胖的手心兜都兜不住,便只能破罐子破摔,捂起臉嗚嗚哭了起來。
燕鷗腦子裏的東西異常兇險,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事實,雖然手看似功,但也不過是緩兵之計,實際上,在拿到確診書的那一瞬間,他便清楚,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倒計時了。
看趙明哭得實在傷心,燕鷗也不知該作何安,只坐到他旁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其實,我從手室裏出來的那一天,就想明白了。這場手給我換來的時間,就是要用來圓夢的。”燕鷗笑了笑,“人生不管活長活短,總是免不了有憾嘛,但是既然現在還有機會,那還是希憾可以越來越……”
一聽這話,趙明徹底崩不住了,抱住他號啕大哭起來——他一向是個很會講話的人,但此時此刻,他除了哭泣,本不出半個字來。
燕鷗抱著他圓圓的腦袋,來回了兩把以表安,等把這大孩子哄好之後,便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——他現在就很怕趙明在自己面前哭撅過去了,自己不好跟徐敏代。
趙明就這麽紅著眼睛看著他回到房間,許久,才跟過來,巍巍開口問:“你能保證……你這次出去一點問題都不會有嗎……?我也不想讓你留憾……但我也怕看到你出事啊……”
燕鷗彎著眼睛,耐心道:“醫生說了可以去的,就是要小心一點防止染,也不能太累了。我當然不會拿我的命開玩笑——我還有很多心願沒有完呢。”
趙明低下頭,又開始吧嗒吧嗒掉淚豆子,他的手攥又松開,許久才終于下定決心:
“那我跟小敏說一聲,我們訂票吧……開車時間太長了,我怕你遭不住。”
燕鷗愣了一下,才笑起來:“好。”
提前兩天準備,到底還是有些匆忙,幾個人只能搶到當天早上的高鐵票,時間。
出發的前一天,燕鷗特意錯峰去商場挑了一套好看的西裝——既然決定要去,他就要拿出最好的狀態來,至不能給季南風丟人。
第二天清晨,幾個人趕上最早的一班高鐵,轟轟烈烈出發了。
“其實從理論上來講,我們應該剛剛好趕上的。”燕鷗有些憾地跟季南風說,“但是我們千算萬算沒算到,居然剛好趕上早高峰,路上堵車堵了好久,所以還是來遲了……”
季南風笑笑,手了他的耳垂:“剛剛好,因為重量級嘉賓總是要軸出場。”
燕鷗果然三兩句話就被他哄好了。
說實話,看到他這麽莽莽撞撞就跑過來,季南風剛開始還是難免有些擔心,但轉念便又覺得,既然人已經來了,那就和他一起任一把,好好當下。
“不說了。”季南風彎腰,親了親他的臉側,“我推你去逛逛吧,畢竟你也是第一次來看展的客人,應該好好一下,不是嗎?”
燕鷗看著面前悉的畫作和陌生的場館,明朗地笑道:“好!”
和燕鷗計劃的一樣,這次畫展的整布景還是以簡潔素雅為主,畢竟畫展的主角是畫,萬不可被襯托點綴的東西搶走了風頭。
他們所在的展廳,是整個館一樓的主廳,即便人頭攢,也能看得出那一覽無餘的廣闊之。人群未散盡,是方才舉辦開幕式的舞臺,而背後那面主展牆上,便是那幅近十米長的《飛鳥隨風》。
這幅畫面積巨大、耗時極長,與其他展品熱烈隨的印象主義風格不同,這是一幅寫實與虛構相結合的油畫。
畫面上,構翅膀的不是一羽,而是一只只不同種類、不同姿態的飛鳥,從型最小的吸蜂鳥、到翼展最長的漂泊信天翁,各種鳥類刻畫得靈巧、細致微。
剛剛從開幕式上散開來的觀衆,大多都不約而同地湧到這幅畫前,他們端詳著那一個個真可的鳥,似乎真就被拉進這屬于天空的畫作裏一般。
燕鷗笑起來,問季南風:“還記得你是怎麽想到要畫這幅畫的嗎?”
正好奇這幅畫來歷的觀衆們,聽到這對話,便也不自圍了上來。
季南風笑笑說:“去年年初,澳大利亞。”
去年年初,燕鷗接到了前往澳大利亞的拍攝任務,兩個人便順便在當地旅居數月、采風寫生。
澳大利亞是個生態環境非常和諧的國家,他們遇見過大街上悠閑散步的澳洲白鸛,遭遇過吹著海風搶劫路人面包的紅鷗,還看到過國會大廈前優雅孤傲的黑天鵝……
而真正激起季南風創作沖的,是他們在黃金海岸的柯爾賓園游玩的那一次。剛進園門沒多久,他們便上了一群自由飛舞的虹彩吸鸚鵡——它們著瑰麗的配,在空中肆意勾勒出一道道彩虹來,它們落在游人的頭頂、肩上,輕吻著每一個為它們駐足的臉頰……
當時燕鷗站在季南風的邊,無數的鸚鵡爭先恐後地落在他的上,這位從未崩過人設的迪士尼在逃公主便張開雙臂,讓盡可能多的鸚鵡可以落在他的上。
不一會兒,這個人形吸鳥機便被一堆嘰嘰喳喳的小彩虹淹沒了,季南風看著他從鳥堆裏出臉來傻笑,也跟著樂彎了腰。
回到民宿的時候,季南風便更燕鷗說:“崽崽,我想畫鳥。”
燕鷗有拍攝鳥類的習慣,在這麽多年四旅行的過程中,他拍下了無數張鳥類的照片,無論是路邊常見的麻雀斑鳩,還是極其稀有的保護,落在他的鏡頭裏,都是衆生平等的惹人憐。
燕鷗一聽他說這話,眼睛也亮了起來:“你想畫哪一種?需要參考圖嗎?我可是專家!”
季南風本想說,就想畫今天的彩虹鸚鵡,但看到燕鷗展示給自己的一張張照片,瞬間又湧起了無數新的主意。
“我都想畫。”季南風說,“我想畫一張畫,把你拍的每一只鳥都畫進去。”
現在,再看這張凝聚了兩個人心的畫作時,那關于過去的回憶便又一幕幕地在腦海中回放起來。季南風用簡練的語句介紹了創作的初衷和機,但只有他們自己清楚——這是對于他們倆來說,講也講不完的故事。
季南風說故事很業餘,但燕鷗聊起這些倒是專業的。
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在他們邊,燕鷗便快速進狀態,指著這幅畫向衆人介紹道:“實際上,這幅寫實風格的畫會以主展品的份出現在一衆印象派畫作裏,不僅僅只是因為它畫面最大、耗時最長,這同樣是季老師對于外界質疑最有力的反擊。”
由于崇尚印象主義,季南風的大部分畫作都是以隨為最大的賣點。不同于其他傳統的畫法,印象派的畫作注重對于影一瞬間的捕捉,講究畫面整的和諧,而并不拘泥于所謂的細節理。
就像馬奈一行人當初飽嘲諷一樣,季南風展出的畫作時常在收獲高度評價的同時,也會遭到另一些評論家的質疑——質疑的點無外乎是關于他的線條和彩過于雜、構圖隨意不講規矩,更有甚者直接質疑季南風科班出的份,懷疑他本就沒有繪畫的基本功。
畫畫這麽多年,這樣的聲音從沒有停止過,但季南風始終沉浸于自己的藝天地裏,因此也從未在公開場合回應過這些頗爭議的問題。
直到這一刻,他用接近超寫實主義的畫法,詳盡勾勒出了每一只鳥的一絨一羽,甚至連鳥喙上晶瑩的水珠都無比真實地描摹出來,而畫作的整偏偏還展現出了他極強的設計能力和創造力——這無疑是對所有質疑他畫功的聲音,做出沉默卻又是最響亮的反擊。
燕鷗掃視著四周觀衆的表——這一次邀前來的嘉賓裏,也有不是帶著懷疑態度來挑病的,但此時此刻,他們注視著眼前的這幅畫作,眼神裏只有對這位年輕藝家滿滿的認可。
這對于燕鷗來說,比季南風的畫在拍賣會上拍出高價還要值得開心。
實話說,這幅畫視覺效果真的相當震撼,而且頗觀賞,路過的每一位客人都會在畫作前停留下來,看著面前那只獨一無二的小鳥,驗這肩而過卻又四目相對的奇妙的緣分。
季南風彎彎眼睛,指著畫框旁的一個二維碼,說:“大家如果興趣的話,可以用手機掃一下,這裏收錄了畫作中每一只鳥的種類科普,裏面的配圖全都是我人拍的照片。”
在一衆驚呼中,燕鷗也驚喜地看了一眼季南風——這人在開展前確實跟自己一本正經地要過照片授權,燕鷗問都沒問就答應了,還責怪他太過見外、原本以為他是要做宣傳使用,沒想到這人還有這樣的點子。
“這是你想的主意嗎?”燕鷗笑著問季南風,“這種互的方式真的很不錯。”
“對。”季南風笑道,“因為之前總有人問我畫的都是什麽鳥,我就覺得前來觀展的人應該也有這樣的疑問,便自己做了一個簡單的小網頁作科普。”
其實還有一些私心,就是想讓這些有頭有臉的人可以看見燕鷗的照片——燕鷗對于季南風來說,就像是個小朋友珍貴的寶貝,明明是自己私藏,卻總忍不住逢人就想拿出來給大家炫耀一番。
因為這個簡單的小互,駐足在這張畫面前的人越來越多,季南風并不在意,只是推著燕鷗繼續去觀展,一些想聽兩個人講解的嘉賓跟了過來,于是漸漸變了兩個人在前面帶路,後無數追隨者耐心地為他們二人放慢腳步。
正前方的,與大廳連接的便是陳列著畫作的四個分展館,不同的風格主題將它們分隔獨立的個,幽幽的長廊又將它們與彼此串聯。
季南風擅長寫景,和之前商討的一樣,他把整個展覽劃分了“春”、“夏”、“秋”、“冬”四個板塊,分別展出相應風格的畫作、以及在觀展的過程中,給觀衆帶來時間流的態觀。
只不過剛啓程的第一站,就有人提出了問題:“季老師,為什麽展覽是從‘夏’開始?一年四季的伊始應當是‘春’日才對?”
燕鷗也有些好奇,之前和他討論的時候,還是按照春夏秋冬的順序老老實實排列,不知怎的到了今天,第一個模塊卻變了“夏”。
季南風回答了一路的問題,發言也越來越流暢自然了:“很簡單,因為此時此刻就是夏季,我們相聚在此,這裏便就是一切開始的季節。”
燕鷗看了看季南風的臉,又看了一眼面前調明朗的展廳,似乎理解了更深的一層,所謂“一切開始于夏日”的含義——
第一次看見季南風的畫,就是在酷暑炎炎的畫室裏,悶得快要窒息的一堂課上,老師帶來了那張讓燕鷗一見鐘的畫作,整個夏季便在這一刻清涼了。
又一年的夏日,他踏上了季南風所在的高校,正如那飛舞著火的日子一樣,他赤誠而熱烈的藝生涯就此開始。
這一年,夏末時分的寫生,他和季南風初次相遇、再到一年後的那個夏天,燕鷗終于如願以償,親吻到了季南風的臉。
有關藝、有關季南風的所有夏天,都是一場場奇妙的開始,永遠熱烈、永遠記憶猶新。
而此時,這個接近尾聲夏日或許是意味著另一個開始——他站在了生命的末尾,看著季南風的藝生涯迎來新生。
後,被人群簇擁在中心的季南風,依舊抓著他的椅,不讓自己離開視線半步。盡管和來賓流還有些不大自然,燕鷗也能覺得到渾滿滿的力,但他還是覺到了一陣欣。
他真的一直在飛速長。
結束了第一個展廳的參觀,已經有金主看上了畫作,打算談價格買了。他們沿著幽幽的長廊走到下一個展館。
“秋”主題展館裏,最搶眼的便是一張門庭秋景,畫面給到的是一間木屋的一角,門前一片落葉,本有些蕭瑟的場景,卻因為地面上的落葉隨風卷起一片金黃海浪,而顯得明亮舒心起來。
一群人在那幅畫前站定的一瞬間,一陣微風吹過展廳,展廳上空掛著的風鈴輕輕搖擺起來,那一刻,就仿佛那畫中的落葉仿佛落在他們眼前,閃爍出一片晶亮的脆響來。
通聯覺。這一點點微妙的小設計幾乎在一瞬間點活了一幅畫,大家也對這設計上的小巧思贊賞有加。季南風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推銷燕鷗的機會,連連告訴大家,這是自己人的想法。
如果說,季南風的畫作奠定了這場畫展堅實的基礎,那麽燕鷗和他一起帶來的創作背後的故事,則給前來觀展的客人們帶來前所未有的驗和互。
他們走在前面,走在的閃燈下、走在新奇的提問聲中。他們一邊看畫一邊跟所有人娓娓道來,就像是自由的游詩人,一邊欣賞著麗的世間,一邊留下綺麗的詩篇。
直到冬季展館也全部介紹完畢,這一趟畫卷之旅也在此畫上句號。客人們散開自由觀展,季南風和燕鷗在四季裏走了一遭,再次回到那個炎炎的夏天。
為了呼應四季的回,四個展廳首尾相連,燕鷗被季南風帶出了凜冬的白,再次經過“夏”的門口時,忽然回過頭來。
展館的門口,掛著一排小字,這不是季南風的畫作,應該是短短的幾句序言。
燕鷗還是不太能看得懂,于是便問季南風:“這寫的是什麽?”
季南風頓住了步子,和他一起停在這行字的面前。
“是泰戈爾的詩。”季南風說——
“我相信自己,
生來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,
不凋不敗,妖冶如火,
承心跳的負荷和呼吸的累贅,
樂此不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