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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這東西的皮是黑的——安東尼皮

然而此時此刻,他那張人類的面孔已經扭曲變形,原本是眼睛的地方覆蓋滿麻麻的褐鱗甲,鼻子向斜下方延巨大的裂部向外突起,中間出一卷曲的長長黑管。

他停下腳步,翅膀的邊緣在車壁上刮,發出尖銳的聲音。

“安東尼,你搞什麽?”

霍森不滿的聲音響起:“我可不被人看著。”

說罷,他又低頭,安折上一沉,到有牙齒咬上了自己的肩頸,皮被齒尖碾磨,細的疼痛泛上來。

但他顧不得了,渾,與那個安東尼異變而的怪對視。

一秒,兩秒,三秒。

安東尼後的翅膀微微震,口在空中翻卷。

“害怕?”

伏在他上的霍森似乎到了他的僵,口中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:“你裝什麽?”

然後死死掐住他腰,重重在他皮上一咬。

就在這一刻—— 翅膀震的嗡鳴聲傳過來,安東尼六條細長的足肢下伏地,前傾,下沉蓄力,像一隻細長的蜘蛛一樣向他們這邊奔襲而來!

風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,安折瞳孔剎那渙散,瞬間變化,切換為蘑菇本靈敏的狀態,菌在車廂漫卷,幾乎充滿了整個空間,短暫擋住了安東尼的視線。

接著,安折突然覺到上的人先是僵片刻,嗆咳幾下,而後四肢並用地慌起來:“媽的,這是——” 他低頭看,見霍森一口下去,咬斷了無數的菌,嗆進了氣道和食管裡,

咳嗽時神驚恐痛苦。

與此同時還有無數被安東尼的前肢斬斷,菌易斷,沒有一點兒韌,只能爭取到不足五六秒的逃生時間。

安折估計了一下自己和安東尼的距離,迅速用菌卷好自己的,從方寸大的霍森的間隙裡流出來,恢復了自由。

他雪白的菌像雪白的水湧向門口,在車門變回人類狀態,按下車門的開關。

一聲悶響,車門向外彈開,安折瞬間收回所有菌出一隻手用力拽著霍森的領向外一滾,兩人一起跌下車,結結實實地掉進沙地裡。

——這裡至比車廂那個狹小的空間要安全。

然而不過片刻,安東尼也從車門出腦袋來,刺耳的嗡鳴聲響起,他先是振翅飛到四五米高的上空,然後猛地向下俯衝過來—— 安折在他往上飛起的瞬間就迅速爬起來,

飛快向後方跑。

卻見霍森只是雙目渙散地仰躺在沙地上,安東尼鋒利的前肢剎那間穿了他的膛。

——安折在深淵見過太多怪捕獵和逃亡的手段了,知道該怎麽逃,他以為霍森也知道。

然而直到鮮濺出來的那一刻,霍森才像是猛地回神,大一聲,雙手抓住安東尼的前,雙瘋狂地踢踹安東尼已經變長蛹的,試圖後撤。

地面轟響,安折迅速轉回頭,看見原本已經開出去遠的裝甲車猛地急轉彎,掉頭朝這邊疾馳——范斯終於發現不對了。

了幾口氣,拔就往裝甲車的方向跑。

過車窗可以看見范斯焦急的神,還沒駛到,裝甲車的車門就已經彈開,安折和裝甲車而過的時候,一雙強有力的手臂猛地把他從地面拽了起來,他配合范斯的作鑽進駕駛艙,

范斯把他往駕駛艙的另一邊快速一丟,“砰”一聲關死車門。

安折道:“他們……” “救不了了!”

范斯再次猛打方向盤,裝甲車掉頭開回原來的方向,油門踩到底,朝著北方疾馳。

安折靠在副駕駛位置的椅背上,了幾口氣,稍稍平複呼吸後,他看向後視窺鏡——變異的安東尼和重傷奄奄一息的霍森正纏一團滾落在地,安東尼抬起前肢,然後猛地下落,

重重貫穿了霍森的腹部,將他的死死釘在地上。

然後,這東西抬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。

大約五秒過後,它似乎放棄追逐裝甲車,低頭,細長的口霍森的頭顱,霍森的在一陣搐後徹底了下去。

車開得很快,不過一會兒,他們的影已經消失在了黃沙灌木之間,再也看不見了。

范斯道:“安東尼變異了?”

安折轉過頭去看范斯,見他的眼眶有一點微紅。

他低下頭:“對不起。”

他還活著,范斯卻失去了兩個隊友。

“對不起什麽?”

范斯勉強笑了笑:“我們出來乾活經常死人,習慣了。

說不定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。”

但安折確實覺得愧疚。

安東尼被染了——如果自己當時發現螞蟻甲片上那幾滴疑似人類的痕跡後,將這件事告訴范斯,他們或許能提前發現安東尼被染。

他低下頭,把這件事說了出來。

范斯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略微變低:“安東尼變的不是螞蟻,他可能之前就被染了。

我們見你之前遇到了一群變異的野蚊。”

安折:“然後……他又被甲片刺傷了嗎?”

范斯著車窗外,又是長久的沉默後,才道:“第二平原汙染程度很小,二星,被扎到和被輕傷不一定會被染。

但要是說出來,就一定會被隊伍丟下,很多人傷後都不會說。”

他聲音低了一點:“……因為想回家。”

安折:“那霍森呢?”

如果提前發現安東尼被染,霍森或許不會死。

“你別放在心上,霍森死得不冤,”范斯點起一支煙,猛一口,“他乾的缺德事不,手底下至五條人命。

這次要不是人手實在不夠,我和安東尼也不會和他合作。

他當時在幹什麽?

欺負你了?”

安折沒說話,范斯偏過頭去看他。

裡,這男孩的廓顯得安靜又平和,像顆晶瑩剔的水珠。

這種人出現在險惡的野外,或許有不能言說的苦衷,但他沒問。

同樣,安折也不知道該和范斯說些什麽,他在回想霍森死前那一幕。

最開始的時候,霍森好像短暫地失去了神智,直到被刺才清醒過來。

在這之前霍森做了什麽?

他咬了菌一口。

安折蹙眉,他其實不知道作為蘑菇的自己到底有沒有毒。

現在他懷疑自己是個毒蘑菇。

一路再往前,植被更加稀,一無際的荒漠上沒有任何生,只有他們的裝甲車孤獨行駛。

晚上,極又出現在天空中的時候,范斯打算停車休息。

他將煙頭在方向盤上按熄,打開駕駛室和休息間連接的閘門,跳了下去,聲音在黑的休息間響起來:“先睡覺,再開一天半就到基地了。”

安折也來到閘門前,為了視野開闊,駕駛室的位置很高,而為了給儲藏艙節省空間,休息室的位置靠下,很低,和駕駛室的高低差有一米多高,他得跳下去。

他站在那裡稍稍猶疑了一下,僅僅是短暫的三秒後,范斯就好像看出了他的遲疑,道:“你先坐那。”

安折依言在邊緣坐下,兩條懸空,接著,范斯手扣住他上半,把他扶了下去。

安折穩穩落地,小聲道:“謝謝您。”

“沒事。”

范斯笑了笑,聲音出一種緩慢的溫:“我弟弟怕高,也經常這樣。

他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
安折努力索著人類流的規律,試探問:“他也和您一起來野外嗎?”

“嗯。”

范斯說:“以前一直一起。”

“這次沒在嗎?”

“死了。”

范斯道:“兩個月了,在基地門口被審判殺了。”

審判,安折第三次聽到這個詞了。

第一次是安澤,他在勸阻自己不要去人類基地,說“你逃不過審判的眼睛”。

第二次是安東尼,他不想讓自己加隊伍,說“我們不是審判,不能確認他百分百是人”。

而在他所獲取的安澤的記憶裡,這似乎也是個出現頻率非常高的名詞。

於是他重複了一遍:“……審判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

范斯聲音挑高,帶著訝異:“你到底是哪裡冒來的?”

安折小聲道:“我以前不和別人打道。”

“看出來了。”

范斯擰開車廂壁一個旋鈕,黯淡的白從牆頂亮起來,勉強照亮了這片狹小的空間。

他從牆壁上的格子裡取出乾糧,安折也從自己背包裡拿出食和水,在范斯對面坐下。

就聽范斯道:“基地有個制度,《審判者法案》,然後就有了一個組織,隸屬軍方,等級很高,審判庭。

審判庭的員是審判。”

范斯道:“他們一般都在基地門口值,每個人都有殺人執照,殺人不會犯法。”

聽完這句,安折依稀想起來了,他在從安澤得到的記憶中找到了相關的東西。

他道:“……他們判斷進基地的人到底是人還是染者?”

范斯:“嗯,除了能被看出來的那種染者,還有一些人看不出來。

變異過程還沒開始,或者變異等級太高,外表和人沒區別,基地喊那種人異種。”

安折睜大了眼睛。

這樣說的話,那他就是一個異種。

范斯解開外套搭在一邊,擰開水壺的瓶口,繼續說:“基地人口太,異種進基地後,會瘋狂屠殺,接著就是大面積染。

審判庭的責任就是判斷每一個進城的人到底是人還是異種,判斷過程就‘審判’。”

“那……”安折:“發現異種以後呢?”

“還能怎麽辦?”

范斯挑挑眉,道:“當場就擊斃了。”

安折沒說話,低頭咬了一口餅乾,他剛剛學會用人類的方式進食,人類的食對他來說有些糙,咽下去的時候口腔和嚨會被劃痛。

他吃得很慢,但心跳很快。

緩了緩,他又問:“真的能把所有異種都認出來嗎?”

范斯灌了一大口水,靠在車壁上,閉上了眼,語氣中帶上一頹喪:“誰知道呢,死無對證。

誰都不知道被殺死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異種,我弟弟就是那樣。”

安折沒說話,范斯似乎答非所問,但他還是靜靜聽著。

“他……那次跟我去第一平原,那裡的汙染等級比第二平原還低,我一直看著他,我能確認他沒過傷。”

范斯笑了笑,聲音卻沙啞:“回到基地門口,那天當值的不是普通的審判,是他們老大,大家喊他‘審判者’。

別的審判殺人會給出原因,他不用。

他殺任何人都不需要理由,也不接抗辯,哪怕是基地的高層,殺了就是殺了。

那天他就是那樣,只看了我弟弟一眼,就開槍了。”

“我不信,但沒辦法。

這種事很多,他殺過很多人,基地裡恨他的人太多了,不差我一個。

說不定哪一天,我也會被他打死。”

說罷,范斯著自己右手發了一會兒呆,然後將水壺丟在一旁,枕臂躺下,但眼睛還著車廂頂,他終於回到正軌,回答安折最開始提出的問題:“他們寧可錯殺也不放過,

要是真的異種混進基地,肯定會被發現。

今年一整年才發生了一起異種襲擊的事故。”

安折到不安,為了掩飾這種不安,他閉上眼,用左手眼睛。

范斯道:“去睡覺吧,小孩。”

安折就在他隔壁躺下,無論明天如何,至今晚很安全,沒有怪,也沒有霍森,只有一個對他很好的范斯。

睡下前他握著那枚彈殼,看向過道盡頭的車門。

假如——假如現在他悄悄打開車門,下車離開,回到怪叢生的曠野中,他仍然可以活著,不會面臨審判,不會被當場擊斃,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但一定比明天更久。

但是,孢子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嗎?

——是。

對於深淵裡的生來說,死掉,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了。

而在深淵外這短短的一天,他目睹了安東尼的變異和霍森的死去,人類的生命也並不珍貴。

安折閉上眼睛,他知道自己必須去北方基地。

第二天清晨,他們繼續往基地方向開。

因為只有范斯一個人駕駛,力不足,他們的休息時間開始不規律起來,從這一天的下午開始休整,到第三天的半夜時分繼續往北開,當極開始暗淡,天空泛起白的時候,范斯道:

“快到了。”

安折往前方看,早晨灰的霧氣裡,一座圓形城市逐漸從地平線上顯現出來。

城市,他知道這個詞,人類聚居在城市,就像蘑菇聚居在雨季。

裝甲車繼續往前開,清晨的霧氣漸漸散開後,前方的更多細節顯現出來。

圓形的城市有灰的鋼鐵圍牆,高度像最高的蘑菇那樣,二十個人疊起來,一個人的腳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,也未必能夠翻過城牆。

城牆上又出一些鋼鐵的獠牙和棘刺,鋒利冰涼,像冬天的巖石和土壤。

城牆的邊緣布滿監視設備和鐳裝置,潛者會立刻被發現,兩座城門是唯一的進出途徑,一個只能進,另一個只能出。

現在他們所在的就是隻進不出的那一個。

隨後,安折看見不類似范斯的小隊從四面八方開回來,他們有的輕裝,有的穿著厚重的裝備,手拿武,四個人或五個人一隊,駕駛類似的裝甲車在劃定的區域停下,然後下車走進城門,

車和人分開檢查。

范斯先下車,安折抓著他的手臂從車裡跳下來,他覺得范斯的手臂繃得有點,他想,這個城門或許喚起了范斯關於弟弟那些不好的回憶。

他們一起往城門走去,那裡排了長隊,隊首有點,但看不清形,人們正在依次進

安折綴在范斯後,往排隊走,邊走邊打量四周。

城門兩旁站著黑製服的士兵,腰間別著兩把槍,一把熱武,一把鐳槍。

他們後是龐大的重武,正對城門。

可以想象,一旦有怪試圖侵,就會被這些重武炸碎。

環視四周後,他被一個黑影吸引了目——在遠城牆下一個空曠的位置,那人也穿著黑的製服,似乎是個散漫不守紀律的的離隊士兵,並不像他的同僚那樣規矩站崗,

而是半靠在城牆上,正低頭緩緩拭一把黑的槍。

但是,他上黑底銀穗的製服似乎比起其他人要拔許多,又或許是形比較修長勻稱的緣故。

范斯往那邊看了一眼,腳步不知為何加快了許多,拉著他徑直往前走,就在他們即將匯隊尾的時候—— 安折看見遠那人緩緩抬起了頭。

的製服帽簷下,出一雙冰冷的綠眼睛。

剎那間,安折腳步猛地一停,到周圍寒意泛起,結了冰一樣。

范斯回頭道:“你怎麽——” 語聲戛然而止。

一聲槍響。

范斯高大的軀在原地晃了晃,咕咚一聲倒地,他的眼睛大睜著,嚨哢哢作響,鮮從太漫出來,搐幾下後,沒有了任何靜。

可安折甚至沒有辦法手抓住他的一片角,也沒有任何余裕思考方才的片刻間到底發生了什麽,只能抬起頭和那名黑製服的軍對視,因為此時此刻,軍正緩緩轉漆黑槍口—

—指向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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