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屏幕亮起的時候,沈聽瀾正把最後一道“龍井蝦仁”端上桌。
那是裴承業最吃的菜。
屏幕上沒有預想中的“今晚加班”,而是一張高清照片。背景是帝都最奢華的銷金窟“帝爵”會所,一只男人的手正搭在人白膩的大上,手腕上那塊江詩丹頓鉆表,是沈聽瀾上個月剛送出去的結婚三周年禮。
配文極盡挑釁:「姐姐這手藝不行啊,還得是你家承業哥哥親自剝的蝦才香。」
發信人備注:林詩音。
沈聽瀾面無表地看著那行字,既沒有摔手機,也沒有歇斯底里。只是安靜地解下圍,將那桌涼了的菜倒進垃圾桶。
作機械,甚至有些麻木。
這種麻木持續了整整一年。自從裴承業接手家族部分生意後,他在外面的花邊新聞就沒斷過,從剛出道的模到會所里的頭牌,他換人的速度比換襯衫還勤。
而沈聽瀾,裴家的全職太太,不僅要替他盡孝照顧癱瘓在床的,還要負責在他每一次鬧出丑聞後,扮演一個大度、得、毫無怨言的明人。
“叮。”
又一條信息進來。這次是裴承業本人的語音。
“城西那塊地的轉讓合同落在書房了,立刻送來帝爵。王總等著簽,敢耽誤一分鐘,沈聽瀾,你這裴太太的位置就算坐到頭了。”
語音背景里,是震耳聾的重金屬音樂,還有人滴滴的勸酒聲。
沈聽瀾拿起車鑰匙,出門。
并不是因為怕他。而是那份合同里,夾著花了三個月才從裴承業私人電腦里復刻出來的、他挪用公款洗錢的原始數據備份。
那是的保命符,也是將來送他下地獄的門票。
……
帝爵會所,V888包廂。
沈聽瀾推門而時,一濃烈的煙酒味混雜著劣質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包廂里線昏暗,男男坐了一圈。正中間的沙發上,裴承業衫半敞,懷里摟著一個穿著吊帶短的人,正是當紅小花林詩音。
看到沈聽瀾進來,原本喧鬧的包廂詭異地安靜了兩秒,隨即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。
“呦,這不是裴家那個‘賢妻良母’嗎?還真送來了?”
“裴調教得好啊,這聽話程度,比我家里養的那條金還強。”
裴承業靠在沙發上,手里晃著半杯紅酒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把那條長往茶幾上一搭:“東西呢?”
沈聽瀾踩著平底鞋,一素風,與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格格不。走上前,將文件袋放在滿是酒漬的茶幾上:“簽完字記得帶回家,爺爺明天要查賬。”
聲音清冷,不帶任何緒。
裴承業最煩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。結婚三年,在床上像木頭,在床下像啞,哪里有半點趣。
他還沒說話,懷里的林詩音先笑了一聲,手去拿那個文件袋:“什麼機文件呀,還得姐姐親自跑一趟……”
“別。”沈聽瀾開口。
林詩音手一抖,那杯紅酒“不小心”潑灑出來,暗紅的盡數潑在沈聽瀾的風上,迅速暈染開一片狼藉。
“哎呀!”林詩音夸張地捂住,整個人往裴承業懷里一,“對不起姐姐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,我好怕。”
裴承業臉驟沉,一把將文件袋掃落在地,玻璃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碎渣飛濺。
其中一片碎片劃過沈聽瀾的腳踝,滲出一道痕。
“沈聽瀾,你擺這副喪氣臉給誰看?”裴承業指著門口,“詩音好心替你拿東西,你嚇唬干什麼?道歉。”
沈聽瀾低頭,看著腳踝上滲出的珠,又看了看那個從始至終沒正眼瞧過自己的男人。
“我沒做錯。”抬頭,直視裴承業。
“我讓你道歉!”裴承業覺得在兄弟面前丟了面子,猛地站起,一把攥住沈聽瀾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碎的骨頭,“怎麼,現在翅膀了?別忘了,當年你爸重病,要不是我裴家出錢,你現在還在會所里當服務員還債!”
舊事重提,字字誅心。
周圍看戲的目像刀子一樣割在上。
沈聽瀾用力掙他的手,後退一步:“裴承業,那筆錢我早就連本帶利還清了。現在的我,不欠你,更不欠裴家。”
說完,轉就走。
後傳來裴承業氣急敗壞的吼聲:“行!你有種!沈聽瀾,今天你出了這個門,以後跪著求我都別想回來!”
……
沈聽瀾沒有回頭,徑直走出會所。
剛到門口,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雨傾盆而下。
深秋的雨,冷得刺骨。
的車被裴承業的司機開走了,說是送林詩音回家。裴承業這是在低頭,在暴雨里認錯。
高架橋上邊,狂風裹著雨點,像鞭子一樣打在上。
沈聽瀾渾,那件被紅酒潑臟的風在上,勾勒出單薄得近乎脆弱的形。下高跟鞋,赤腳走在柏油路上,每一步都鉆心地疼。
一輛黑的跑車呼嘯而過,那是裴承業的車。
車窗降下一條,裴承業冷漠的聲音夾雜著雨聲傳來:“現在上車認錯,我還當你是裴太太。”
沈聽瀾停下腳步,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隔著雨幕看著那張曾經深過、如今只剩惡心的臉:“滾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車窗升起,跑車引擎轟鳴,濺起一灘泥水,毫不留地噴了沈聽瀾一,隨後揚長而去。
世界終于安靜了,只剩下雨聲。
沈聽瀾站在高架橋邊,控制不住地打擺子。手機沒電關機,這里是止步行的快速路,前不著村後不店。
可能會死在這里。
或者被凍死,或者被過往的車輛撞飛。
就在這時,兩道刺眼的車燈穿雨幕,從後方來。
那是一輛黑的紅旗H9,車頭掛著一枚極為特殊的通行證,車牌號是囂張至極的京A·88888。
在京圈,沒人不認識這輛車。
也沒人敢攔這輛車。
那是裴家真正的掌權人,裴承業的小叔——裴妄的座駕。
傳聞裴妄此人,十八歲接管家族,手段狠戾,不近,常年手戴一串奇楠沉香佛珠,被圈人尊稱為“裴佛子”。
沈聽瀾看著那輛緩緩駛來的車,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攔下它,或許會被裴妄直接撞死。畢竟這位“小叔”雖然掛著佛子的名號,卻從未行過什麼善事,對裴承業這個侄子更是放任自流。
但不攔,今晚必死無疑。
賭一把。
沈聽瀾咬牙,拖著那條傷的,跌跌撞撞地沖向路中央,張開雙臂。
“吱——”
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。
胎在的路面上出焦糊味,車頭在距離膝蓋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。
強刺得睜不開眼,大口著氣,雨水順著發流進里,又咸又苦。
駕駛座的車門沒開,司機顯然被這個不要命的瘋人嚇住了,正回頭請示後座的人。
隔著黑的私玻璃,沈聽瀾什麼都看不見。但知道,那個人在看。
像高高在上的神明,俯瞰著泥潭里掙扎的螻蟻。
一秒。
兩秒。
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。
并沒有全部降到底,只留了一半。車暖黃的燈傾瀉而出,與外面的冰冷黑暗形兩個世界。
借著,沈聽瀾看清了那張臉。
裴妄穿著一件純黑的中式襯衫,扣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,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,遮住了眼底的緒。他手里捻著一串深褐的十八子佛珠,正漫不經心地撥著。
那是一種極致的冷淡。
仿佛剛才那場差點出人命的急剎車,并沒有打他數珠子的節奏。
“小叔……”沈聽瀾牙齒打,聲音破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。
裴妄的手指停住。
他側過頭,視線落在上。
那是怎樣一種目?
沒有憐憫,沒有驚訝,甚至沒有一一毫的波瀾。他就像在看路邊一只被淋的流浪貓,或者一袋被人棄的垃圾。
“裴承業呢?”
他的聲音很好聽,低沉,帶著玉石相擊的質,卻冷得讓人骨頭發寒。
“把他……把他扔了。”沈聽瀾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,或者說是已經被到了絕境後的破罐子破摔。
裴妄撥佛珠的手指再次了。
“扔了?”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,語氣里多了半分玩味,“裴家的男人,你也敢扔?”
“是他先扔了裴家的臉面。”沈聽瀾死死盯著他,因為寒冷而劇烈抖,但脊背卻得筆直,“小叔若覺得我丟人,可以直接撞過去,我就當……給裴家祭旗了。”
車陷死一般的寂靜。
前排的司機冷汗都下來了。在京城,還沒人敢這麼跟妄爺說話,更別說攔他的車。
裴妄看著雨幕中的人。
旗袍被雨水浸,在上,勾勒出曼妙卻狼狽的曲線。那雙平時總是低眉順眼、唯唯諾諾的眼睛,此刻卻燃著一團火。
那是瀕死之人求生的火,也是要把一切燒毀的恨。
有意思。
裴妄收回視線,重新靠回椅背,閉上眼,淡淡地吐出兩個字:
“上車。”
簡單的指令,卻帶著絕對的權威。
車鎖彈開的聲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聽瀾幾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拉開了車門。車暖氣很足,混雜著一冷冽的奇楠沉香味道,那是裴妄上獨有的氣息。
渾都在滴水,擺上的泥水瞬間弄臟了價值不菲的羊地毯。
沈聽瀾有些局促,下意識地想要往角落里,盡量不讓自己到他。裴妄有極嚴重的潔癖,這是裴家人都知道的鐵律。
“阿嚏!”
沒忍住,打了個噴嚏。
隨著慣猛地前傾,一只冰涼的小手慌中抓住了旁男人的手腕。
掌心下的堅溫熱,那是男人的脈搏。而的指尖,正好按在了那串象征著與戒律的佛珠上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前排司機的呼吸都要停了。
完了。
上次有個不懂事的明星,只是試圖一下妄爺的袖口,就被當場丟進了泳池里泡了一整夜。
沈聽瀾也反應過來自己干了什麼,電般地想要收回手:“對、對不起小叔,我不是……”
手腕卻突然被反扣住。
裴妄沒有睜眼,也沒有甩開。他那只常年撥弄佛珠、修長有力的手,就這樣握著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腕。
男人的溫順著皮傳遞過來,燙得沈聽瀾渾一。
“既然上了我的車,就把眼淚干。”
裴妄另一只手遞過來一方白的手帕,上面沒有任何Logo,只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裴家的人,不準在外面哭。”
他終于睜開眼。
鏡片後的眸子漆黑如墨,倒映著狼狽不堪的模樣。那里面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,而是一種更為危險、更為深沉的審視。
“干凈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,拇指的指腹無意間挲過手腕側細膩的,“弄臟了車是小事,弄臟了我的佛珠,承業賠不起,你也賠不起。”
沈聽瀾僵地接過手帕。
那串價值連城的奇楠沉香,此刻正著的脈搏。
外面暴雨如注,雷聲轟鳴。
而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里,在這位名震京圈的“佛子”邊,沈聽瀾卻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。
以及一種正在瘋狂滋長的報復野草。
低下頭,用那方帶著他溫的手帕,一點點去臉上的雨水和屈辱。
再抬頭時,眼底的弱已經消失殆盡。
“謝謝小叔。”
輕聲說,不再向角落瑟,而是微微側,向他的方向靠了靠。
既然神明不渡,那就拉著這尊佛,一起下地獄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