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重新歸于一種近乎凝固的靜謐。
只有雨刮有節奏的擺聲,以及胎碾過積水路面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沈聽瀾攥著那方白的手帕,卻沒有立刻去臉上的水漬。維持著剛才那個微微側的姿勢,視線不控制地落在旁男人的手上。
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手。
骨節分明,修長有力,皮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日的冷白。此刻,這只手正隨意地搭在膝蓋上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那一串奇楠沉香。
十八顆珠子,顆顆圓潤飽滿,散發著幽幽的冷香。
這味道很霸道,不知不覺間竟過了上原本沾染的雨水腥氣和廉價的紅酒味。
“小叔……”沈聽瀾開口,聲音因為寒而有些沙啞,“今天的事,能不能別告訴?”
裴妄沒有睜眼,只是撥弄佛珠的作停了一瞬。
“你覺得,我在乎你們夫妻那點破事?”
語調平緩,聽不出喜怒,卻帶著一種高位者特有的傲慢與疏離。
沈聽瀾咬了咬下,不再說話。是了,在裴妄眼里,和裴承業的糾葛,大概就像兩只螞蟻在打架,他連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,更別說去告狀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雨夜的京城大道上。
的寒氣隨著暖風一點點被驅散,理智開始回籠。沈聽瀾低下頭,用手帕一點點拭著頭發。白的棉質布料吸水極好,很快就被染了一大片。
看著手帕邊緣那個極其晦的暗紋繡字——“妄”。
這大概是裴妄的私人品。
放在以前,沈聽瀾連想都不敢想,自己有一天能離這位裴家真正的掌權人這麼近,甚至還用著他的之。
“到了。”
前排司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。
沈聽瀾抬頭,過沾滿雨水的車窗,看到了那座巍峨抑的裴家老宅大門。
兩盞巨大的石獅子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猙獰,朱紅的大門閉,著一百年世家的森嚴與腐朽。
這里是生活了三年的地方,也是困住的牢籠。
……
同一時間,老宅門口的另一側。
一輛包的亮黃蘭博基尼正以此生最慢的速度蹭過來。
裴承業坐在駕駛座上,煩躁地扯了扯領帶。剛才送完林詩音,他心里總覺得有點不踏實。那個高架橋平時車就,這麼大的雨,沈聽瀾那個死腦筋不會真的一直在那淋著吧?
“媽的,真是個麻煩。”
他罵了一句,正準備熄火下車,余忽然瞥見旁邊那輛緩緩停穩的黑紅旗H9。
特殊的車牌號在車燈的照下,泛著令人心悸的冷。
京A·88888。
裴承業的手猛地一抖,差點把車鑰匙掉在地上。
小叔?
他怎麼這個點回老宅了?不是說這幾天都在西山別墅那邊禮佛嗎?
裴承業瞬間酒醒了一半。在整個裴家,他天不怕地不怕,連老爺子都能糊弄兩句,唯獨怕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小叔。裴妄那雙眼睛,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臟爛的算計。
他趕推門下車,連傘都顧不上打,一路小跑著湊到紅旗車旁,彎著腰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。
“小叔,您怎麼回來了?這大雨天的……”
司機小跑著過來拉開了後座的車門,撐起一把巨大的黑傘。
一只穿著黑手工皮鞋的腳踏在地面上。
裴妄從車走出,形拔如松。他沒有理會裴承業的殷勤,只是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,那串佛珠在手腕上若若現。
“讓開。”裴妄淡淡道。
裴承業趕往後退了兩步,正要說話,卻發現裴妄并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微微側,似乎在等車里的另一個人。
還有人?
裴承業愣了一下。小叔的車從來不載外人,尤其是人。難不是哪個重要的生意伙伴?
下一秒,一只穿著被水泡得發白赤足的腳,從車里了出來。
接著,是一道纖細狼狽的影。
人上那件被雨水和紅酒毀得不樣子的風,此時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,的布料裹著,顯出一種驚心魄的脆弱。
低著頭,手里還攥著一方男士手帕。
裴承業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這形……這服……
“沈、沈聽瀾?!”
他瞪大了眼睛,聲音因為震驚而劈了叉,“你怎麼在小叔車上?!”
沈聽瀾抬起頭,隔著雨幕,神平靜地看著自己名義上的丈夫。
十分鐘前,他在高架橋上讓滾,揚言要讓跪著求他。
十分鐘後,坐著他最敬畏的人的車,完好無損地站到了他面前。
這種無聲的耳,比直接打在他臉上還要響亮。
“路上巧遇到的。”沈聽瀾的聲音很輕,卻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清,“承業,你的車太快了,沒看見我。”
一句話,四兩撥千斤。
既解釋了原因,又暗地告了一狀。
裴承業臉瞬間漲了豬肝。他當然知道自己是故意的,但他萬萬沒想到,沈聽瀾運氣這麼好,竟然能攔下裴妄的車!
他下意識地看向裴妄,冷汗瞬間就下來了:“小叔,不是,我……”
裴妄站在傘下,鏡片後的目涼涼地掃過裴承業那張慌的臉,最後落在沈聽瀾赤的雙腳上。
那里有一道被玻璃劃破的傷口,正被雨水泡得發白。
“承業。”
裴妄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讓裴承業膝蓋一。
“侄媳婦這雙腳是走回來的?”
裴承業結結:“不、不是……是吵架……自己下車的……”
“以後家里的事,別鬧到大馬路上。”裴妄收回視線,語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,“裴家丟不起這個人。”
說完,他沒再看這兩人一眼,轉邁步上了臺階。
司機趕跟上,黑的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木門後。
直到裴妄的背影徹底看不見,裴承業才像虛了一樣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他轉過頭,惡狠狠地盯著沈聽瀾,低聲音吼道:“沈聽瀾,你行啊!學會告狀了?你用了什麼手段上的小叔的車?”
沈聽瀾沒有理會他的無能狂怒。
只是了手里那方還帶著檀香味的手帕,那是此刻唯一的溫度來源。
“還在等我。”淡淡地說了一句,越過裴承業,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階上,一步步走進那座吞噬人的宅院。
……
老宅部,燈火通明。
雖然是深夜,但因為今天是家族聚會的日子,傭人們都還沒睡。
沈聽瀾剛一進門,就收獲了無數道異樣的目。那些平日里就看不起的傭人,此刻都在竊竊私語,眼神在的服和赤的腳上打轉。
“喲,這是怎麼了?玩呢?”
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從紅木樓梯上傳來。
裴母林如海穿著一真睡袍,手里端著一盞燕窩,正居高臨下地看著。
是裴承業的母親,也是這個家里最看不上沈聽瀾的人。在眼里,沈聽瀾這種落魄戶的兒,嫁進裴家就是為了吸,連給兒子提鞋都不配。
“媽。”沈聽瀾垂下眼簾,了一聲。
“別我媽,我不起。”林如海翻了個白眼,慢悠悠地走下來,圍著沈聽瀾轉了一圈,嫌棄地捂住鼻子,“一的酒味和窮酸氣。承業在外面應酬那是辦正事,你一個人家,深更半夜弄這樣回來,還要不要臉了?”
裴承業這時候也跟了進來,聽到這話,非但沒幫腔,反而在一旁冷笑:“媽,您可別說了。人家現在本事大著呢,剛才可是坐著小叔的車回來的。”
“什麼?”林如海聲音拔高了八度,“你坐裴妄的車回來的?”
臉上的表瞬間變得彩紛呈。既有對裴妄的忌憚,又有對沈聽瀾“勾引長輩”的鄙夷。
“好啊,我說你怎麼這麼氣。”林如海指著沈聽瀾的鼻子,“原來是想攀高枝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裴妄那種人是你能沾邊的嗎?”
沈聽瀾只覺得疲憊至極。
這就是裴家。
丈夫出軌,婆婆刁難,全家上下沒有一個人把當人看。
“媽,我累了,想回去換服。”不想爭辯,只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一樓大廳。
“站住!”
林如海將手里的燕窩重重地擱在桌子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誰讓你回房了?弄臟了裴家的地毯,不用罰?”
指了指後院的方向,臉上掛著惡毒的笑,“去祠堂,跪著把《誡》抄一百遍。抄不完,今晚別想睡覺。”
祠堂。
那是裴家老宅最冷的地方,沒有暖氣,只有列祖列宗冰冷的牌位。
裴承業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吹了聲口哨:“聽見沒?媽讓你去修養呢。趕去,別在這礙眼。”
沈聽瀾的手指在側緩緩收。
指甲掐進掌心,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,也讓的大腦保持著最後的清醒。
如果不去,今晚必然會鬧得更大。裴妄已經回房了,沒人會再出來幫。而且……
忽然想到了什麼,眼底劃過一道暗芒。
祠堂雖然冷,但那里連接著老宅的安防線路中樞。
“好。”
沈聽瀾抬起頭,那張蒼白得近乎明的臉上,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,“我去。”
……
後院,祠堂。
沉重的木門被推開,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一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混合著香燭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長明燈在風中搖曳,將那一排排黑的牌位拉出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負責看守祠堂的老傭人扔給一個團和一疊紙筆,也沒給什麼好臉,鎖上門就走了。
四周陷一片死寂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。
沈聽瀾沒有跪。
走到角落里,將那雙的風下來,擰干水,披在上寒。然後,從的口袋里出了一個小巧的黑U盤。
這是最後的底牌。
環顧四周,目鎖定在供桌下方一個不起眼的配電箱上。
在這個看似封建守舊的老宅里,其實埋藏著極其先進的網絡系統。而祠堂作為裴家最“神圣”的地方,反而因為有人來,為了監控死角最多的盲區。
沈聽瀾從頭上取下一枚細長的發卡,練地撬開了配電箱的鎖扣。
里面出了復雜的線路接口。
將U盤進其中一個調試端口,然後拿出那部已經快要沒電的手機,用數據線連接。
屏幕亮起微弱的,照亮了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。
哪里還有半點剛才在客廳里的唯唯諾諾?
此刻的沈聽瀾,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跳,一行行復雜的代碼如同流水般在屏幕上過。
是沈聽瀾,也是國際暗網上代號“W”的頂級黑客。
嫁給裴承業這三年,為了扮演好那個“一無是”的豪門棄婦,封印了自己所有的爪牙。可現在,他們把到了絕路上。
“既然你們不讓我活,那就看看,誰先死。”
低聲喃喃,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。
進度條在緩慢加載。
在嘗試侵裴承業的私人雲端。之前的合同雖然沒拿到,但只要攻破這個端口,就能順藤瓜,找到裴承業轉移資產的真正路徑。
“滴——”
一聲輕微的提示音。
侵功。
然而,就在準備下載關鍵數據的時候,屏幕上突然彈出了一個紅的嘆號。
【訪問被攔截。權限不足。】
沈聽瀾眉頭一皺。
裴承業那個草包不可能有這麼高的防火墻。
迅速追蹤攔截源,幾秒鐘後,的臉變了。
攔截的不是裴承業,而是來自同一個局域網下的另一個IP地址。那個地址的信號源極強,甚至帶著一種霸道的反追蹤程序,差點順著網線到的手機上。
沈聽瀾迅速切斷連接,心臟狂跳。
那個IP地址……來自老宅的西廂房。
那是裴妄的住——靜室。
那個被稱為“佛子”的男人,書房里怎麼會有這種級別的防系統?而且,那份被層層加的數據,似乎就藏在他的服務里。
沈聽瀾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,咬了咬牙。
看來,靠遠程侵是不行了。
那個證據,就在裴妄的書房里。必須想辦法,進到那個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的“靜室”。
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照亮了祠堂森森的牌位。
沈聽瀾收起手機,重新跪回團上,拿起筆,開始一筆一劃地抄寫《誡》。
字跡工整,力紙背。
但心里想的,卻是剛才在車上,手指那串佛珠時的冰涼。
裴妄。
這個裴家最危險、最神的男人。
或許,他才是破局的唯一關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