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穿厚重的雲層,稀薄地灑在裴家老宅青灰的瓦片上。
雨停了。
祠堂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發霉的味道,混雜著早已燃盡的檀香灰燼氣味。沈聽瀾放下手中的狼毫筆,了早已失去知覺的膝蓋。
整整一夜。
一百遍《誡》,一千多張宣紙,整整齊齊地碼在供桌上。每一個字都工整得像印刷,著死氣沉沉的規矩。
“,天亮了。”
負責看守祠堂的劉媽推門進來,手里拎著一串嘩啦作響的鑰匙。并沒有看一眼那些抄好的經文,只是用一種例行公事的語氣說道:“老夫人起了,前面正擺早飯呢。您要是抄完了,就過去伺候著。”
沈聽瀾撐著地面,試圖站起來。
雙長時間的不流通,讓在起的一瞬間踉蹌了一下,差點栽倒在團上。
劉媽就在旁邊看著,雙手揣在袖子里,沒有半分要扶的意思。
“小心著點。這要是摔壞了,爺還得怪我們沒伺候好。”
沈聽瀾穩住形,沒有理會這句不痛不的風涼話。將上那件已經半干、皺皺的風攏了攏,遮住里面被汗水浸的旗袍。
“知道了。”
聲音沙啞,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。
走出祠堂的那一刻,清晨凜冽的空氣灌肺腑,激得忍不住咳了兩聲。
必須盡快拿到證據。
昨晚那次失敗的侵讓明白,裴妄的書房——也就是那間傳說中的“靜室”,防系統級別高得離譜。理隔離加獨立服務,除非能親自接到那臺終端,否則神仙也難攻破。
而現在,需要一個理由。
一個能明正大走進裴妄領地的理由。
……
裴家老宅的餐廳,是一極民國風格的廳堂。
巨大的黃花梨圓桌足以容納二十人同坐,此刻卻只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。
主位空著,那是裴老爺子的位置,但他常年臥病在床,鮮面。
左手邊坐著裴母林如海,正挑剔地看著面前的一盅燕窩粥。裴承業坐在旁邊,眼底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,顯然昨晚也沒睡好,正低頭刷著手機,大概是在回復那個林詩音的消息。
而右手邊的位置……
沈聽瀾走進餐廳的時候,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。
那里坐著一個人。
裴妄換了一居家的新中式麻,是極為素凈的月白,袖口挽起一截,出那一串深褐的奇楠沉香。他面前只放了一碗清粥,幾碟素菜,吃相斯文優雅,甚至沒有發出一點碗筷撞的聲音。
整個餐廳因為他的存在,氣低得有些讓人不過氣。
就連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林如海,此刻也收斂了不,只敢小聲指揮著傭人布菜。
“來了?”
林如海余瞥見沈聽瀾,立刻拉長了臉,“還愣著干什麼?沒看見小叔在這里嗎?還不快去給小叔盛湯。”
這本來是傭人的活。
但在裴家,沈聽瀾的地位連個高級傭人都不如。
沈聽瀾低眉順眼地走過去,凈了手,拿起瓷勺。
走到裴妄邊。
男人上那淡淡的檀香味再次鉆鼻腔,讓想起了昨晚車那個狹小曖昧的空間,以及那只握住手腕的手。
裴妄沒有抬頭,仿佛邊并沒有這個人。
沈聽瀾穩住心神,盛了一碗菌菇湯,輕輕放在他手邊。
“小叔,請用。”
裴妄拿著筷子的手未停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冷淡,疏離。
仿佛昨晚那個把帶上車,又因為腳傷而訓斥裴承業的人,本不是他。
沈聽瀾并不在意。退到一旁,正準備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或者是像往常一樣站在旁邊“立規矩”。
就在這時,老宅的管家福伯神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,懷里抱著一個紫檀木的錦盒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妄爺,出事了。”
福伯顧不上禮數,直接走到裴妄邊,聲音里帶著幾分惶恐,“您昨天讓送去裝裱店的那本宋版《金剛經》,那邊的大師傅剛才回話了,說……說不敢修。”
裴妄放下了筷子。
餐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幾度。
“不敢修?”他側過頭,鏡片後的目落在那個錦盒上,“京城最有名的‘榮寶齋’,連幾頁紙都補不好?”
福伯了汗,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。
錦盒,躺著一卷泛黃的古籍。只是此刻,那古籍的狀態慘不忍睹。書頁粘連在一起,邊緣更是因為之前的作不當,出現了嚴重的絮化和霉斑。
“昨晚那場暴雨太大了,送去的路上市政排水倒灌,車子進了水……”福伯聲音越來越小,“裝裱師傅說,這紙張已經了,強行揭開肯定會碎。這可是孤本,他們賠不起,所以給退回來了。”
裴妄看著那卷如同廢紙般的古籍,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。
節奏緩慢,卻聽得人心驚跳。
那是他心極度不悅的表現。
“小叔,不就是一本書嘛。”
裴承業這時候不知死活地了一句,大概是想緩解一下氣氛,順便顯擺一下自己的財力,“壞了就壞了,回頭我讓人去拍賣會上再給您拍一本更好的。唐宋元明清,您想要哪個朝代的都有。”
此話一出,連林如海都恨不得去捂兒子的。
裴妄慢慢轉過頭,視線落在裴承業臉上。
“再拍一本?”
他輕笑了一聲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承業,在你眼里,什麼東西都是可以用錢買到的?”
裴承業被看得頭皮發麻,了脖子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孝敬您……”
“那是南宋刻本,存世僅此一卷。”裴妄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那個錦盒,語氣淡漠,“有些東西,毀了就是毀了。錢買不來底蘊,也買不來教訓。”
這話指桑罵槐的意味太重。
裴承業臉漲得通紅,低頭飯,不敢再吭聲。
餐廳里再次陷死寂。
福伯抱著錦盒,進退兩難:“妄爺,那這……”
“扔了吧。”
裴妄拿起一旁的餐巾了手,語氣里著一意興闌珊的冷意。他有潔癖,也有強迫癥,既然修不好,殘次品就沒有留在他書房的資格。
福伯一臉惋惜,正要合上蓋子。
“等等。”
一道清越的聲音突然響起,打破了餐桌上的抑。
所有人的目都看了過去。
沈聽瀾站在角落里,姿雖然單薄,眼神卻異常專注。盯著那個錦盒,像是盯著某種勢在必得的獵。
“小叔,能讓我看看嗎?”
“你?”裴承業第一個嗤笑出聲,“沈聽瀾,你懂什麼古籍嗎?別在這丟人現眼了,那是宋版書,壞了一頁把你賣了都賠不起。”
林如海也皺眉呵斥:“沒規矩!這里有你說話的份?還不滾下去。”
沈聽瀾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。
徑直走到福伯面前,目落在那些粘連的書頁上。
“這是皮紙,纖維長,雖然,但韌還在。”沒有書,只是俯細看,聲音平靜而專業,“裝裱師傅不敢揭,是因為他們習慣用熱水悶燙法,那樣確實會毀了紙張。但如果用‘冰揭法’,配合特制的藕糊,還是有救的。”
一番話出口,滿座皆驚。
裴承業像看怪一樣看著:“什麼冰揭火揭的,沈聽瀾,你是不是抄書抄傻了?編這些名詞來蒙誰呢?”
沈聽瀾沒有看他,而是抬起頭,目直直地對上了裴妄的視線。
“小叔。”
了他一聲,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,“這書若是扔了,也就是一堆廢紙。不如讓我試試。若是修壞了,我任憑置。”
裴妄靠在椅背上,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那串佛珠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人。
以前怎麼沒發現,他這個便宜侄媳婦,懂的東西倒是不。
昨晚是黑客技(雖然被他攔住了),今天又是文修復。
在這個家里裝了三年的啞,現在終于裝不下去了?還是說,為了接近自己,連這種偏門的功課都做了?
“你會修書?”裴妄開口,鏡片後的芒晦暗不明。
“學過一點皮。”沈聽瀾垂眸,掩去眼底的,“以前家里長輩喜歡收藏,耳濡目染。”
這是假話。
是頂級文修復師“W”,在國際上千金難求一雙手。但裴家人只知道出落魄書香門第,并不知道真正的底細。
裴妄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用那種審視的目,一寸寸掃過的臉。
空氣仿佛再次凝固。
裴承業忍不住又要嘲諷:“小叔,您別聽……”
“福伯。”
裴妄突然打斷了裴承業的話。
他站起,理了理襟,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聽瀾,最後留下了一句話:
“把書送到靜室。”
然後,他看向沈聽瀾,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:“侄媳婦,既然夸下了海口,那就別讓我失。靜室的規矩你知道,那里不養閑人,也不留廢品。”
……
老宅西側,是一片獨立的園林。
穿過月亮門,便是一條蜿蜒的長廊,兩側種滿了茂的紫竹。風一吹,竹葉沙沙作響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
長廊的盡頭,就是“靜室”。
這里是裴妄的私人領地,也是整個裴家的地。連裴承業和林如海,沒有允許都不敢踏足半步。
沈聽瀾抱著那個紫檀木錦盒,跟在福伯後,一步步走向那扇閉的雕花木門。
的心跳有些快。
不僅僅是因為即將面臨的修復挑戰,更因為——只要進了這扇門,就等于踏了裴妄的狩獵圈。
同時,也接近了那個藏著裴承業罪證的服務。
“,到了。”
福伯停在門口,并沒有進去的意思,只是替推開了門,“妄爺喜靜,您進去後說話,專心做事就好。還有,書房里的東西,除了這本書,其他的……最好別看,也別。”
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,也是一句警告。
沈聽瀾點點頭:“謝謝福伯。”
深吸一口氣,邁過高高的門檻。
屋的線有些昏暗。
并沒有想象中那種奢華的陳設,反而空曠得近乎冷清。
地面鋪著厚重的深灰羊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書案,案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古籍。
而在書案後方的墻壁上,掛著一幅巨大的“靜”字。字跡狂草,力紙背,帶著一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,與這個“靜”字本的含義截然相反。
裴妄就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。
他已經換下了那月白的麻,穿上了一件黑的真襯衫。此時他正戴著一副白手套,手里拿著一把巧的拆信刀,在理一份文件。
聽到靜,他并沒有抬頭。
“放那邊的長桌上。”
他隨手用刀尖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條案。那里顯然已經讓人清理過了,擺放著一些基礎的工,雖然簡陋,但勉強能用。
沈聽瀾走過去,將錦盒放下。
沒有急著手,而是先去洗手間凈了手,然後練地檢查了一遍工。
不得不說,裴妄這里雖然不是專業的修復室,但工卻意外地齊全。甚至連那種市面上很難買到的狼毫勾線筆都有。
打開錦盒,取出那卷殘破的經書。
一旦進工作狀態,沈聽瀾上的氣質就變了。
那種唯唯諾諾的弱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專注與沉靜。的手指修長靈活,輕輕捻起書頁的一角,對著線觀察纖維的走向。
裴妄理完手中的文件,抬起頭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。
窗外的竹影斑駁地投在人上。
低著頭,側臉的線條優而清冷。幾縷發垂落下來,隨手挽到耳後,出一段修長白皙的頸項。
正在用一把極細的鑷子,小心翼翼地剔除書頁上的霉斑。作穩得可怕,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得極好,仿佛手里捧著的不是一本書,而是什麼稀世珍寶。
裴妄瞇了瞇眼。
他見過太多在他面前裝模作樣的人。有的賣弄風,有的故作清高。
但沈聽瀾不一樣。
此刻的,就像是一把終于出鞘的刀,雖然還在鞘中藏著鋒芒,但那銳氣已經掩蓋不住了。
“需要多久?”
他突然開口,聲音打破了室的寂靜。
沈聽瀾的手并沒有抖,將剔除下來的霉斑放在一旁的托盤里,頭也不抬地回答:“揭頁需要三天,修補需要七天。如果還要全接筆,至半個月。”
半個月。
裴妄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“太久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裴家沒那麼多時間讓你耗。”
沈聽瀾終于停下手中的作。
轉過,看著書案後的男人。
“小叔,修書如修心,急不得。”的目越過裴妄,若有似無地掃了一眼他手邊的那臺黑筆記本電腦——那是控制整個書房網絡的終端。
“不過……”話鋒微轉,“如果是為了給祝壽,只需要修補好外觀,三天足矣。”
三天。
這是給自己設定的時限。
三天之,不僅要修好這本書,還要在這個眼皮子底下,拿到想要的東西。
裴妄看著,突然勾了勾角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,繞過書案,一步步向走來。
隨著他的靠近,那迫再次襲來。沈聽瀾下意識地抓了桌沿,強迫自己不後退。
裴妄停在面前,兩人的距離不過半米。
他出手。
沈聽瀾呼吸一窒,以為他要干什麼。
然而,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,只是越過的肩膀,拿起了後架子上的一瓶墨水。
“三天後,我要看到果。”
他在耳邊低語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的頸側,激起一陣細的戰栗。
“若是做不到……”
“侄媳婦,你知道欺騙我的下場。”
沈聽瀾只覺得脊背發涼。
知道,這不僅僅是關于一本書的賭約。
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行走的博弈。
而已經沒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