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室的空氣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,只有掛鐘的指針在單調地劃過刻度。
窗外的竹影被日頭拉得斜長,投在深灰的羊地毯上,像是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。沈聽瀾已經保持著伏案的姿勢整整三個小時了。
修復古籍是一項極耗心神的工作,尤其是這種“冰揭法”。
需要用特制的低溫蒸汽熏蒸書頁,利用水分子在不同溫度下的活差異,讓粘連的紙張纖維自然松。這個過程不能有毫急躁,稍有不慎,那些脆弱得如同蟬翼般的宋紙就會徹底碎。
書案的另一端,裴妄正在批閱文件。
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桌,互不干擾,卻又有著某種微妙的共存。
沈聽瀾用鑷子輕輕挑起一頁書角,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的汗珠。沒有抬手去,生怕手上的氣影響了紙張的度。
“喝茶。”
一道低沉的男聲打破了室的沉寂。
沈聽瀾手上的作微頓,放下鑷子,轉頭看去。
裴妄并沒有看,目依舊停留在手中的報表上,只是左手將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向的方向推了推。茶杯是天青的汝窯瓷,在這個調冷肅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溫潤。
“謝謝小叔。”
沈聽瀾確實了。端起茶杯,小口抿著。溫熱的茶湯順著嚨下,緩解了長時間工作帶來的干。
借著喝茶的作,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裴妄手邊那臺黑的筆記本電腦。
距離只有不到兩米。
如果能制造一個機會,讓他離開書桌,哪怕只有兩分鐘,就有機會上之前準備好的微型信號接收。
但裴妄這個人,就像是一尊運轉的機,坐姿端正,連翻閱文件的頻率都極其規律,完全沒有要起的意思。
“還要多久?”裴妄合上手中的文件,摘下眼鏡,了眉心。
沒有了鏡片的遮擋,那雙狹長的眼顯出來,帶著幾分常年上位者的慵懶與迫。
沈聽瀾放下茶杯,指了指那卷已經揭開了三分之一的經書:“這卷書嚴重,紙張雖然有韌,但霉菌侵蝕了纖維層。為了保證修舊如舊,我需要調配一種特殊的漿糊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裴妄重新戴上眼鏡,語氣不帶半分波瀾,“我只要結果。”
“但我缺一樣東西。”沈聽瀾站起,目投向書房角落那排高聳雲的書架,“我記得爺爺以前收藏過一本明代的《裝潢志》,里面記載了一種用白及和明礬調配防蟲漿糊的古法。那本書,應該就在這間書房里。”
這是實話,也是試探。
裴妄順著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排書架。
那里的書都是孤本,平時除了福伯打掃,沒人敢。
“在第九層,左數第三格。”裴妄淡淡道,隨手指了指靠在墻邊的一架紅木梯子,“自己去拿。”
沈聽瀾點了點頭,走到梯子旁。
這梯子是老式的木質結構,雖然做工考究,但因為年頭久了,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下那雙在室顯得有些累贅的拖鞋,赤足踩在木質階梯上。
一步,兩步。
隨著高度的攀升,視野逐漸開闊。
沈聽瀾爬到了第七層,手去夠第九層的那本書。指尖剛剛到書脊,腳下的梯子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。
并非梯子斷了,而是地板上的地毯有些打。
重心失衡的瞬間,沈聽瀾整個人向後仰去。
失重襲來,大腦一片空白。
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,卻只抓住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。這里距離地面雖然不算太高,但如果直接摔在堅的木地板邊緣,不死也要層皮。
“啊——”
短促的驚呼聲剛出口就被截斷。
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。
腰間猛地一,一巨大的力量將下墜的生生截停。接著,撞進了一個堅寬闊的懷抱。
鼻尖瞬間被那冷冽的奇楠沉香味道包圍,霸道得不容置疑。
沈聽瀾驚魂未定地睜開眼。
裴妄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梯子下。
他單手攬著的腰,另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搖晃的梯子。因為作太過迅疾,他原本扣得嚴合的領口崩開了一顆扣子,出一小截冷白的鎖骨。
兩人的姿勢極度曖昧。
沈聽瀾的雙腳懸空,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他的手臂上。能清晰地到隔著兩層薄薄的料,男人掌心傳遞過來的熱度。
那種熱度,燙得驚人。
與他平日里展現出的冷淡截然不同,仿佛是一團被冰雪覆蓋的巖漿。
“小叔……”沈聽瀾的聲音有些發,不知道是因為驚嚇,還是因為這過分親的接。
的手下意識地抵在他的口,掌心下是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一下,又一下,撞擊著的耳。
裴妄沒有立刻放開。
他微微仰頭,看著懷里這張近在咫尺的臉。
因為驚嚇,的臉有些蒼白,但那雙眼睛卻漉漉的,像極了林間驚的小鹿。幾縷碎發垂在臉側,隨著呼吸輕輕拂。
“站不穩?”
裴妄的聲音有些啞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的手掌并沒有松開,反而甚至有些惡劣地在腰側最的地方了一下。
那種,讓沈聽瀾渾過電般一抖,半邊子都了。
“謝、謝謝小叔。”掙扎著想要下來,“我可以自己站……”
“別。”
裴妄打斷了。
他的視線落在赤的雙腳上。昨晚被玻璃劃傷的地方雖然結了痂,但此刻因為剛才的作,似乎又有些崩裂,滲出了一點。
“既然腳不好,就別逞強。”
裴妄說著,竟直接將單手托起,像是抱小孩一樣,把放在了書案旁的太師椅上。
作并不溫,甚至帶著幾分魯。
沈聽瀾坐在寬大的椅子里,有些發懵。
裴妄卻已經轉過,幾步走到梯子前,長臂一,輕而易舉地拿下了那本《裝潢志》。
他走回來,將書“啪”地一聲扔在桌上。
“下次這種事,福伯。”
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,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,那串佛珠在手腕上晃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靜室里要是見了,不吉利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恢復如常的冷淡側臉,心臟卻在腔里劇烈跳。
剛才那一瞬間,分明覺到了。
他在接住的那一刻,手臂的繃,還有那只手掌在腰間停留時,那種近乎掌控的力度。
那絕對不是一個長輩對晚輩該有的舉。
“小叔的力氣……”沈聽瀾垂下眼簾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桌上的書脊,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,“很大。”
裴妄整理袖口的手頓住。
他側過頭,鏡片後的目落在臉上,帶著幾分審視和危險。
“侄媳婦。”
他喊了一聲,語氣里帶著警告,“有些話,想清楚了再說是聰明。說是找死。”
沈聽瀾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,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“我是說,小叔常年禮佛,沒想到手也這麼好。”
拿過那本《裝潢志》,翻開書頁,掩蓋住眼底的,“多謝小叔救命之恩。這本書,我會好好研讀的。”
室再次陷了沉寂。
只是這一次,那種原本涇渭分明的疏離,似乎裂開了一道隙。空氣中流著某種粘稠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張力。
裴妄沒有再說話。
他重新拿起文件,但目卻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許久,都沒有翻頁。
放在桌下的左手,拇指輕輕挲著食指的指腹。
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人腰肢細膩的。
以及,那一瞬間上散發出的,混合著墨香與幽冷香的味道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。
影在書房的地板上緩緩移,最終將兩人的影子拉長,疊在一起。
就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