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靜室,靜得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仿佛能聽見。
沈聽瀾正在調漿糊。
白及末在溫水中化開,需要用小火慢熬,直到變明的膠狀。用一個小巧的紅泥火爐溫著陶罐,木勺在里面勻速攪拌。
咕嘟咕嘟。
細微的氣泡破裂聲,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裴妄似乎有些乏了,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。那臺一直開著的筆記本電腦此時于息屏狀態,黑的屏幕倒映著窗外的竹影。
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。
沈聽瀾看了一眼裴妄,手上的作沒停,心里卻在計算著距離和時間。
從這里到書桌,大約五步。
上信號接收,需要三秒。
如果假裝去拿書桌上的文件……
“砰砰砰!”
一陣急促而暴的敲門聲,毫無預兆地打破了這份靜謐。
接著,是福伯焦急的阻攔聲:“大爺!您不能進去!妄爺在休息,吩咐了不見客……”
“滾開!我有急事找小叔!”
裴承業的聲音,帶著一惱怒的火氣,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焦躁。
沈聽瀾攪拌漿糊的手猛地一頓。
裴承業怎麼來了?
下意識地看向裴妄。
男人依舊閉著眼,連眉頭都沒一下,仿佛外面的喧鬧本不存在。
“小叔!我知道您在里面!”裴承業在外面大喊,“爺爺剛才查了公司的賬,說有兩筆款項對不上,要凍結我的戶頭!您得幫我跟爺爺說說,那錢我是拿去投資了,不是花……”
隨著聲音越來越近,門把手被擰的聲音傳來。
沈聽瀾臉微變。
現在的份雖然是在這里修書,但孤男寡共一室,再加上昨晚裴母那種“勾引長輩”的論調,如果被裴承業看到,指不定又要潑什麼臟水。
更重要的是,現在的計劃還不能暴。
“躲起來。”
裴妄突然睜開眼,聲音冷靜得不像話。
他沒有看門口,而是看向沈聽瀾。
沈聽瀾環顧四周。這間書房空曠得令人發指,除了書架和桌子,本沒有能藏人的地方。連窗簾都是那種半的竹簾,本遮不住人影。
“哪里?”低聲問,聲音里難得帶了一急促。
門鎖已經被擰開了,福伯顯然攔不住發瘋的裴承業。
裴妄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張巨大的書案。
黃花梨木的書案是老式的設計,前面有擋板,下面空間寬敞,而且正好在他的邊,是絕對的視覺死角。
“過來。”
簡單的兩個字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沈聽瀾咬了咬牙。
在門被推開的一剎那,迅速蹲下,像一只靈活的貓,悄無聲息地鉆進了書案底下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大門被撞開。
“小叔!”
裴承業氣吁吁地沖了進來,領帶歪斜,滿頭大汗,那副狼狽樣哪里還有半點裴家大爺的風度。
裴妄坐在椅子上,神未,只是將原本疊的雙放下,微微岔開,正好將沈聽瀾藏的空間擋得嚴嚴實實。
“沒規矩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,摘下眼鏡,拿出一塊鹿皮絨布慢慢拭。
裴承業被這三個字定在原地,原本的氣焰瞬間消了一半。他了脖子,訕訕道:“對不起小叔,我、我是太急了……”
“急著投胎?”
裴妄將眼鏡重新戴上,目銳利如刀,“出去,敲門。福伯沒教過你?”
裴承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但在這個掌控著裴家生殺大權的小叔面前,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。只能灰溜溜地退出去,重新關上門,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。
“進。”
裴承業這才重新走進來,這一次老實多了,站在書桌前兩米遠的地方,低著頭:“小叔,您救救我。爺爺要把我手里那幾個子公司的管理權收回去,說是要查賬。那錢……那錢我真是拿去跟朋友做生意了……”
桌案下。
沈聽瀾蜷在狹小的空間里,大氣都不敢出。
能清晰地聽到頭頂上方裴承業的聲音,那種帶著哭腔的乞求讓到無比惡心。這就是嫁了三年的男人,出了事只會像巨嬰一樣找家長。
而更讓到煎熬的,是此刻的境。
裴妄的雙就在面前,黑的西面料括,包裹著修長有力的小。
空間實在太小了。
為了不到桌板發出聲音,只能盡力向後。可後就是書桌的背板,退無可退。
的呼吸有些急促,呼出的熱氣不可避免地噴灑在裴妄的腳上。
裴妄似乎覺到了什麼。
他在聽裴承業廢話的同時,左手垂下,指尖輕輕敲擊著大外側。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作,但在沈聽瀾眼里,卻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,或者……某種惡劣的逗弄。
“跟誰做的生意?”裴妄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聽不出緒,“林詩音?”
裴承業一噎:“不、不是……是王總那個項目……”
“承業。”
裴妄打斷了他,語氣變得有些漫不驚心,“你那個項目是個空殼,這事爺爺知道,我也知道。之所以沒你,是給你留著最後一點面。”
“小叔……”裴承業一,差點跪下,“那我怎麼辦?要是凍結了賬戶,那邊的高利貸……”
“高利貸?”裴妄輕笑一聲,“看來你膽子不小。”
桌下,沈聽瀾聽到“高利貸”三個字,眼神驟然一冷。
裴承業竟然敢借高利貸?他到底挪用了多公款?難怪他這麼急著要那份合同,原來窟窿已經大到這種地步了。
正想得神,為了維持平衡,稍微了一下。
發梢不小心掃過了裴妄的腳踝。
男人敲擊大的手指猛地停住。
他低頭,目過桌,看向腳邊的那一團影。
沈聽瀾僵住了,屏住呼吸,抬起頭。
雖然線昏暗,但能覺到裴妄正在看。那種目如有實質,穿了黑暗,落在泛紅的臉頰上。
“小叔?您在聽嗎?”裴承業見裴妄不說話,以為他在思考對策,連忙又往前湊了一步,“只要您幫我這一次,我保證以後……”
“站那別。”
裴妄突然厲聲呵斥。
裴承業嚇得立馬止步:“是、是。”
裴妄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這個不的侄子,眼神比剛才更冷了幾分。
“錢我可以幫你補上。”
裴承業大喜過:“謝謝小叔!我就知道您……”
“但是,”裴妄話鋒一轉,“作為換,你手里那塊城西的地皮,轉到我名下。”
“啊?”裴承業愣住了,“那塊地……那塊地現在市值……”
“你可以不給。”裴妄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,作勢要翻開,“那就讓爺爺去查,看看你到底是做生意賠了,還是把錢都扔進了澳門的賭場。”
裴承業臉煞白。他賭博的事極其,小叔怎麼會知道?
“給!我給!”他再也不敢討價還價,“明天我就讓人辦手續!”
“出去吧。”裴妄下了逐客令,“以後沒有我的允許,不準踏進這院子半步。”
裴承業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,連門都忘了關嚴。
腳步聲遠去。
書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。
沈聽瀾還蜷在桌下,沒有。
因為剛才裴妄和裴承業的對話信息量太大,在消化。城西那塊地皮,是裴家未來十年的重點開發項目,裴妄竟然趁火打劫拿了過來?
“聽夠了嗎?”
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,帶著幾分戲謔。
沈聽瀾回過神,手忙腳地想要爬出來。
但長時間的蹲姿讓的有些發麻。剛一,就失去平衡,整個人向前撲去。
這一次,沒有摔在地上。
的雙手本能地抱住了面前唯一的支撐——裴妄的小。
臉頰更是直接在了他的膝蓋上。
隔著西的面料,能覺到男人瞬間的繃,以及那種灼人的溫。
裴妄低頭,看著這個趴在自己上的人。
的姿勢極其不雅,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臣服的姿態。幾縷發凌地在臉頰上,因為恥,耳紅得像滴。
“侄媳婦。”
裴妄沒有推開,反而出手,用食指挑起的一縷頭發,在指尖慢慢纏繞。
“在桌子底下聽自己丈夫的丑聞,覺如何?”
沈聽瀾咬著牙,撐著地面站起來。
整理了一下有些凌的旗袍,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靜,只是聲音里還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音。
“覺……小叔是個生意人。”
直視著裴妄的眼睛,“趁火打劫,落井下石,這招玩得真好。”
裴妄松開的頭發,靠回椅背,眼神幽深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經涼的茶,“你在算計他的證據,我在算計他的資產。沈聽瀾,我們是一類人。”
沈聽瀾心頭一跳。
他知道?
他知道在找證據?
“我不明白小叔在說什麼。”別過頭,試圖掩飾眼底的慌,“我只是在修書。”
裴妄看著的樣子,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“最好是。”
他站起,走到窗邊,背對著,“你可以走了。今天的事,爛在肚子里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拔冷漠的背影,深吸一口氣,抱起工箱。
“是,小叔。”
走到門口時,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夕的余暉灑在裴妄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。那個背影看起來強大、孤獨,又充滿了危險的力。
剛才在桌下那一刻的,那種被他氣息包圍的窒息,此刻竟然像毒藥一樣,在里蔓延開來。
知道,自己正在向一個危險的深淵。
但,別無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