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的紅旗H9平穩地行駛在京城的夜中，車窗外的霓虹燈被特殊的私玻璃過濾後，只剩下流的影，斑駁地投在深灰的真皮座椅上。
車廂很安靜，除了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，便只有裴妄手中那串奇楠沉香珠子偶爾撞發出的輕響。
沈聽瀾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膝蓋上放著那個價值五千萬的錦盒。
錦盒沉甸甸的，不僅是因為那塊玉的分量，更因為這個數字所代表的含義。側過頭，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，試圖平復腔那顆躁不安的心臟。
裴妄沒有說話，他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領口的扣子依舊敞開著，出的那截鎖骨在昏暗的線下顯出一種冷玉般的質。
車子并沒有開回裴家老宅，而是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胡同，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前。
“到了。”
裴妄睜開眼，那雙眸子里的倦意瞬間消散，恢復了一貫的清明與冷淡。
沈聽瀾有些詫異地看向窗外。這里沒有招牌，只有兩盞紅燈籠掛在檐下，著一大于市的清幽。
“不是回老宅嗎？”下意識地問。
“那個家里烏煙瘴氣，吃得下飯？”裴妄推開車門，邁出長，并沒有等，而是徑直向院走去，“下來。陪我吃點素的。”
沈聽瀾抿了抿，抱懷里的錦盒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確實，經過剛才拍賣會那一出鬧劇，現在回去面對裴承業和林如海那兩張臉，恐怕會消化不良。
這是一間名為“素心”的私房菜館。
院子里種滿了海棠，雖然不是花期，但枝葉扶疏，別有一番意境。服務員顯然認識裴妄，見他進來，連聲招呼都沒打，只是恭敬地引著兩人進了一間名為“聽雨”的包廂。
聽雨。
沈聽瀾看了一眼包廂的名字，又看了一眼懷里的錦盒。這塊玉的名字也“聽雨”。
巧合嗎？
在裴妄對面坐下。桌是老榆木的，上面擺著一套青瓷茶。
“這家的松茸湯不錯。”裴妄拿起茶壺，竟然親自給倒了一杯茶。
淡綠的茶湯在杯中打著旋，熱氣裊裊升起。
沈聽瀾寵若驚，想要起去接，卻被裴妄一個眼神制止。
“坐好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出了裴家的門，就不用立那些規矩。”
菜上得很快。
清一的素齋，卻做得極其致。九層塔茄子、松茸竹笙湯、荷塘月……每一道都像是藝品。
裴妄吃飯的時候很安靜，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他吃得不多，更多時候是在喝茶，或者……看吃。
沈聽瀾被那道若有似無的目盯得有些不自在。
放下筷子，手不自覺地著放在桌邊的錦盒。
“小叔。”斟酌著開口，“這塊玉，錢我會想辦法還給您的。”
雖然五千萬對現在的來說是個天文數字，但不想欠裴妄這麼大的人。這人太重，重到怕自己還不起。
裴妄聞言，放下茶杯，發出一聲輕微的磕聲。
“還？”
他看著，鏡片後的目帶著幾分玩味，“拿什麼還？用裴承業給你的那點家用？還是去修一輩子的書？”
沈聽瀾語塞。
“我查過，這塊‘聽雨’是你母親沈清秋的作。”裴妄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“當年沈家破產，這塊玉被抵債流落到了海外，幾經輾轉才回到國。”
沈聽瀾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錯愕。
他竟然查得這麼清楚。
“五千萬買一塊玉，在別人眼里是冤大頭。”裴妄子前傾，那檀香味瞬間近，“但在我眼里，它能讓你這個裴家欠我一個人，這就值了。”
“人債，最難還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一把小鉤子，輕輕勾在沈聽瀾的心尖上。
“打開看看。”他抬了抬下。
沈聽瀾依言打開錦盒。
黑的絨襯布上，躺著一塊掌大的和田籽料。玉質溫潤細膩，雕刻的是一幅江南煙雨圖。芭蕉葉下，一只卻扇半遮面的仕，神態清冷，像極了……。
沈聽瀾的手指抖著過玉。
這是母親在病榻上雕刻的最後一件作品，那時候還小，母親握著的手說：“瀾瀾，這塊玉聽雨，也聽心。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難事，都要靜下心來聽聽自己的聲音。”
可惜，後來生活的一地讓本靜不下心。
“玉上有裂。”
裴妄的聲音打斷了的回憶。
沈聽瀾回過神，仔細看去。果然，在仕的扇柄，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紋，如果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。
“應該是流通過程中磕造的。”職業病發作，立刻開始分析，“這道裂紋雖然細，但位置很關鍵，正好在力點上。如果不理，將來可能會斷裂。”
“能修嗎？”裴妄問。
“能。”沈聽瀾的眼神變得專注而自信，“可以用‘金繕’工藝。用大漆和金填補裂，不僅能加固，還能順著裂紋畫出一枝梅花，讓瑕疵變點睛之筆。”
裴妄看著。
此刻的沈聽瀾，眼里閃著，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。不再是那個死氣沉沉的豪門怨婦，而是一個在他面前展才華的頂級工匠。
“那就給你了。”
裴妄端起茶杯，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意，“修好了，這就當是你送我的謝禮。至于那五千萬……算我你的手藝。”
沈聽瀾愣了一下。
送給他？
“小叔，這是我母親的……”有些猶豫。
“放在你手里，只是一塊懷念故人的石頭。放在我手里，它是裴家能力的證明。”裴妄站起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，“而且，放在我那，你想看隨時可以來。裴家還沒人敢去翻我的東西。”
這是一種變相的保護。
沈聽瀾聽懂了。
放在這兒，裴承業那個見錢眼開的混蛋指不定哪天就去賣了。但放在裴妄的靜室里，這世上沒人敢。
“走吧。”裴妄看了看腕表，“再不回去，老宅的門要落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雨又開始下了。
細的雨打在車窗上，匯聚一條條蜿蜒的水痕。
沈聽瀾抱著那個錦盒，心卻比來時輕松了許多。
車子駛裴家老宅所在的街區。遠遠地，能看到那座龐大的宅院像一只蟄伏的巨，盤踞在夜中。
“後天是重。”
快到門口時，裴妄突然開口。
沈聽瀾轉頭看他。
“按照規矩，要去西山的萬佛寺祭祖，住三天。”裴妄目視前方，語氣平淡，“承業應該會帶那個人去山下的酒店。你自己做好準備。”
沈聽瀾心頭一跳。
祭祖是裴家的大事，裴承業竟然敢帶著林詩音去？
“他瘋了嗎？”忍不住道，“最看重規矩，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老太太年紀大了，眼睛花了，心也偏了。”裴妄冷笑一聲，“只要不帶到跟前，會裝作看不見。畢竟那是最疼的孫子。”
沈聽瀾握了拳頭。
是啊，在裴家，規矩是對這個外人立的。對裴承業，那就是用來打破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恢復了冷靜，“我會當好我的裴太太，不給小叔添麻煩。”
車子停穩。
裴妄側過頭，看著那副又要豎起滿尖刺的模樣，突然出手。
沈聽瀾下意識地想躲，卻生生忍住了。
那只溫熱的大手落在的發頂，輕輕了一下。作并不溫，甚至帶著幾分把玩寵的隨意，卻讓沈聽瀾渾的都凝固了。
“別總是這副要去拼命的樣子。”
他在耳邊低語，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縱容。
“到了山上，離我近點。”
“有我在，天塌不下來。”
……
沈聽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車。
直到站在雨廊下，看著那輛紅旗車緩緩駛專屬車庫，還能覺到頭頂殘留的溫度。
離他近點。
這句話像是一句咒語，在腦海里盤旋不去。
低下頭，看著懷里的古玉，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裴妄，你到底想干什麼？
是一時興起的慈悲，還是更加危險的陷阱？
但無論是什麼，都已經一只腳踏進去了。而且，并不想退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