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抵達萬佛寺山腳下時,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這里的雨比市區要大得多,集的雨點砸在車頂上,發出噼里啪啦的悶響,像是在敲擊著某種急促的鼓點。
車子停穩,并沒有立刻熄火。
裴妄坐在後座,合上手中的平板電腦,視線過布滿水霧的車窗,看向外面那條通往寺廟山門的青石板路。路兩旁種滿了百年的銀杏樹,此刻在風雨中劇烈搖晃,落葉鋪了一地,金黃與泥濘混雜在一起,著一蕭瑟的涼意。
“把傘給。”
裴妄開口,聲音低沉,打破了車廂的靜謐。
坐在副駕駛的福伯立刻遞過來一把黑的長柄傘。
沈聽瀾正準備推門,聞言作一頓。看了一眼裴妄,男人并沒有看,只是在整理那串戴回手腕上的佛珠,神淡漠得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吩咐。
“謝謝小叔。”
沈聽瀾接過傘,推開車門。
一冷的寒氣瞬間裹挾著山風灌了進來,凍得忍不住瑟了一下。迅速撐開傘,黑的傘面像一朵巨大的蘑菇,將風雨隔絕在外。
裴妄也下了車。
福伯撐著傘跟在他後,但他形高大,那把傘似乎有些遮不住他寬闊的肩背。
後面的幾輛奔馳車門也打開了。林如海披著厚重的皮草披肩,在一眾傭人的簇擁下小心翼翼地踩著積水走過來,里還在抱怨:“這什麼鬼天氣,每年都要遭這罪。承業呢?怎麼還沒下來?”
裴承業的那輛車停在最後面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吞吞地鉆出來,手里拿著手機,神有些慌張,似乎剛掛斷一個不想讓人聽見的電話。
“媽,我在呢。”裴承業跑過來,腳上沾了不泥點,“剛才公司有點急事,回了個電話。”
林如海瞪了他一眼:“到了佛門凈地,把那些生意經放放。要是讓你爺爺知道你心不誠,又要罵你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裴承業敷衍地應著,眼神卻不住地往山下的方向瞟。
沈聽瀾站在一旁,將他的神盡收眼底。
這里是車輛能到達的終點,再往上就是通往寺廟的千級臺階,需要步行。而山下的那片區域,是一排專門接待外客的民宿酒店。
林詩音就在那里。
裴妄并沒有理會這邊的嘈雜,他站在石階前,仰頭看了一眼掩映在雲霧深的古剎飛檐。
“上去吧。”
他淡淡地說了一句,邁步踏上青石臺階。
沈聽瀾抱著那個裝有古玉的錦盒,跟其後。
山路難行,尤其是雨天。石階,稍不留神就會摔倒。沈聽瀾穿的是一雙平底的繡花鞋,雖然防,但走起來依然吃力。
雨勢似乎更大了。
狂風卷著雨水,即便打了傘,服的下擺也很快被打。
走在前面的裴妄突然放慢了腳步。
他沒有回頭,但那高大的影卻無形中擋住了迎面吹來的大部分山風。沈聽瀾走在他後的視線盲區里,原本被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的眼睛,此刻竟然覺得輕松了不。
這是……巧合嗎?
看著男人被雨水洇的後肩,那是昂貴的沖鋒面料變深後的痕跡。福伯手里的傘努力向他傾斜,卻依然無法完全遮蔽這漫天的風雨。
一行人沉默地走了二十多分鐘,終于抵達了萬佛寺的山門。
朱紅的大門斑駁滄桑,兩盞氣死風燈在檐下搖曳。住持大師早已帶著幾個小沙彌等候多時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住持雙手合十,目落在裴妄上,“妄爺,禪房已經備好,還是老規矩嗎?”
裴妄回了一禮,捻著手中的佛珠:“勞煩住持。老太太和母親住西廂,承業住南院。至于……”
他頓了頓,側過,出後的沈聽瀾。
“要替我修補一件佛前的供,需要清凈。讓住東廂,離我的靜心堂近一些。”
此言一出,林如海的臉瞬間拉了下來。
東廂房是萬佛寺最好的客房,也是裴妄專用的院落范圍。往年除了裴老爺子,沒人有資格住進那個院子。沈聽瀾一個不寵的孫媳婦,憑什麼?
“小叔,”林如海忍不住開口,“東廂房是您清修的地方,聽瀾一個眷住進去,恐怕不方便吧?南院還有空房,讓跟承業住一起不是更好?”
裴承業也趕附和:“是啊小叔,夫妻分居多不好看。”
他當然不是想跟沈聽瀾住,他是想把沈聽瀾支得遠遠的,方便他晚上溜下山去找林詩音。如果沈聽瀾住在南院,他隨便找個借口就能出門。但如果住在裴妄眼皮子底下的東廂,他還怎麼行?
裴妄掃了他們一眼,目涼薄。
“古玉貴,離不得人。你們若是有本事修,我就讓搬出去。”
一句話,堵死了所有的異議。
林如海被噎得說不出話,只能狠狠地剜了沈聽瀾一眼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裴妄不再看他們,對住持微微頷首,“帶路。”
……
東廂房是一座獨立的幽靜小院。
院子里種著兩棵巨大的海棠樹,可惜現在已是深秋,枝葉凋零,只剩下禿禿的樹干在雨中佇立。
房間里的陳設很簡單,一張木板床,一張書桌,兩把椅子,著出家人的清貧與古樸。但勝在干凈,被褥都散發著一暴曬後的干爽味道,顯然是心準備過的。
“,這是妄爺讓人送來的銀炭。”
福伯指揮著兩個小沙彌搬進來一個紅泥火爐和一筐炭,“山上氣重,今晚雨大,把火生起來去去寒。”
沈聽瀾正在整理行李,聞言有些意外。
銀炭無煙無味,是過去宮里用的貢品,現在的市面上很難買到。裴妄竟然連這個都備好了?
“謝謝福伯。”接過火折子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福伯又拿出一個食盒,“寺里的齋飯清淡,妄爺怕您吃不慣,特意讓人熬了點紅棗姜茶,還有幾碟素點心。您趁熱吃。”
沈聽瀾打開食盒。
熱氣騰騰的姜茶,致的桂花糕,甚至還有一小碟平時喜歡吃的腌漬梅子。
這些東西,顯然不是寺廟的標配。
“小叔他……”沈聽瀾指尖輕輕著溫熱的瓷碗,“他吃了嗎?”
“妄爺在靜心堂打坐,說是今晚不見客,不吃晚飯了。”福伯嘆了口氣,“妄爺這頭痛的老病,一到雨天就容易犯。您早點歇著,有什麼事就搖墻上的鈴。”
福伯走後,房間里只剩下沈聽瀾一個人。
點燃了紅泥小火爐。
橘紅的火苗竄起,銀炭慢慢變紅,釋放出暖意,驅散了滿室的清冷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風聲呼嘯,像是有無數野在山林中奔跑。
沈聽瀾捧著那碗姜茶,小口喝著。辛辣暖甜的順著嚨下,讓冰冷的手腳逐漸回溫。
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隙。
隔著蒙蒙的雨簾,能看到院子另一側的那間房——靜心堂。
那里亮著一盞孤燈。
昏黃的燈映在窗紙上,約勾勒出一個男人打坐的影。脊背直,不如山。
他就在那里。
只隔著一道墻,不到十米的距離。
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,在這個危機四伏的裴家,那個影竟然了唯一的安心之所。
沈聽瀾放下茶碗,打開帶來的工箱。
那塊名為“聽雨”的古玉靜靜地躺在錦盒里。拿起刻刀,在燈下細細端詳著那道裂紋。
既然他護了這一路,那也要對得起他的這份信任。
這一夜,注定漫長。
……
南院。
裴承業在房間里焦躁地踱步。
這里是普通的客房,條件比東廂差遠了。窗戶甚至有些風,被子也帶著霉味。
他看了看時間,已經晚上九點了。
手機信號只有微弱的一格,勉強能發出去微信。
林詩音已經發了十幾條消息轟炸他:「承業哥,我好怕,這里打雷好響。」「你什麼時候下來啊?我訂了最好的溫泉套房,還在水里撒了玫瑰花瓣。」「你是不是不我了?」
裴承業看著那些文字,心難耐。
一邊是那個木頭一樣無趣的老婆,還有那個兇神惡煞的小叔;另一邊是溫鄉、人懷。
傻子都知道怎麼選。
他悄悄推開門,探頭看了一眼。
走廊上空無一人。裴母林如海早就睡下了,傭人們也都去休息了。
外面的雨雖然大,但只要沿著後山的小路跑下去,大概半個小時就能到山下的酒店。
“拼了。”
裴承業把一件連帽雨套在上,貓著腰,像個做賊的老鼠一樣,溜出了南院。
雨水瞬間將他吞沒。
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跑,心里還在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跟林詩音解釋自己遲到的原因,完全沒有注意到,後山上那些被雨水沖刷得松的泥石,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聲。
而東廂房。
沈聽瀾剛剛調好金,正準備落筆。
“轟隆——”
一聲巨響,不是雷聲。
更像是大地深的嘶吼,伴隨著地面的劇烈震。
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,滾落在地,摔得碎。
沈聽瀾猛地站起,手中的刻刀差點劃傷手指。
地震了?
不,不對。
沖到窗前。
只見遠下山的那條盤山公路上,原本亮著路燈的地方,此刻陷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。
巨大的煙塵混雜著雨水,在黑夜中騰起。
山坡。
路,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