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巨響之後,整個世界仿佛陷了短暫的死寂。
接著,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嘈雜的腳步聲。寺廟里的鐘聲被撞響,急促而沉重,在雨夜中回,敲得人心慌意。
沈聽瀾第一時間將古玉鎖進隨的保險箱,披上外套沖出房門。
院子里已經積了不水,沒過了腳踝。
“!”福伯打著傘,渾地跑過來,臉煞白,“不好了!下山的路塌了!塌方面積很大,把唯一的通道徹底堵死了!”
沈聽瀾心里咯噔一下。
路斷了,意味著他們被困在了這座孤島般的山上。
“大家都還好嗎?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有沒有人傷?”
“寺里的人都還在清點。老夫人了驚嚇,吃了速效救心丸已經躺下了。”福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神焦急,“但是……但是大爺不見了!”
“不見了?”沈聽瀾眉頭鎖。
“剛才我去南院查看,大爺的房間是空的。守夜的傭人說,看見大爺穿了件雨,往後山的小路方向去了……”福伯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後山小路,那是通往山下酒店的捷徑。
也是這次坡最嚴重的區域。
沈聽瀾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裴承業這個蠢貨,為了去私會人,竟然連命都不要了?
“聯系上了嗎?”
“電話打不通,信號塔好像也被沖壞了。”福伯急得團團轉,“這可怎麼辦?要是大爺出了事,我怎麼跟老夫人代啊!”
就在這時,正房靜心堂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裴妄走了出來。
他沒有打傘。
黑的擺在風中翻飛,手里依然捻著那串佛珠。昏暗的燈下,他的神平靜得近乎冷漠,仿佛剛才那天崩地裂的靜,不過是窗外的一聲啼。
“慌什麼。”
聲音不大,卻像是一定海神針,瞬間住了院子里的慌。
福伯像是見到了主心骨,撲通一聲跪在泥水里:“妄爺!大爺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妄打斷了他,目掃過遠漆黑的山,“他命大,死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剛才坡前十分鐘,我看見那輛蘭博基尼的車燈已經在山腳下了。”裴妄語氣淡漠,“他跑得比兔子還快。現在估計正躲在哪個人的溫鄉里,喝著紅酒驚呢。”
沈聽瀾聞言,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氣,隨即涌上一強烈的諷刺。
禍害千年。
裴承業不僅沒死,反而因為這一跑,功地把自己“隔離”在了安全舒適的酒店區。而把和一眾老弱病殘,扔在了這座隨時可能發生二次塌方的山上。
“既然他在山下,那這幾天就不用管他了。”裴妄轉,視線落在沈聽瀾上。
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針織開衫,站在風口里,臉凍得發白,頭發也被吹了,幾縷發在臉頰上。
裴妄皺了皺眉。
“進屋。”
他命令道,“這種天氣,站在外面當柱子?”
沈聽瀾抿了抿,剛要邁步,頭頂上方突然傳來“滋啦”一聲。
原本亮著的廊燈閃爍了兩下,徹底熄滅。
接著,整個東廂房,乃至整個萬佛寺,所有的燈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。
世界陷了絕對的黑暗。
“啊!”
沈聽瀾短促地驚呼一聲,本能地做出了反應——蹲下,雙手死死抱住頭部,整個人一團,開始劇烈地抖。
黑暗。
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這讓瞬間回到了年的那個地下室。
那時候父親破產被追債,那些人把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小黑屋里,整整三天三夜。沒有,沒有聲音,只有老鼠爬過腳背的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懼幽閉癥。
即使年後學會了偽裝,學會了堅強,但只要突如其來的黑暗降臨,那種瀕死的窒息就會如影隨形。
“?”福伯嚇了一跳,想要上前查看。
“別過來……別過來……”沈聽瀾的聲音破碎不堪,帶著極度的驚恐。在發抖,牙齒咯咯作響,像是陷了某種可怕的夢魘。
雨聲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,像極了那個地下室里滴水的聲音。
“沈聽瀾。”
一道低沉的聲音穿雨幕,在離很近的地方響起。
接著,一束微弱卻溫暖的源亮起。
裴妄手里端著一盞從佛前取下的油燈,金的火苗在防風罩里跳,散發出淡淡的香味。
他蹲下,將燈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階上。
借著火,他看清了在角落里的人。臉慘白如紙,眼神渙散,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,指節泛白。
這是嚴重的應激反應。
裴妄眸微沉。他調查過沈聽瀾的資料,只知道家道中落,卻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心理創傷。
“看著我。”
他出手,并沒有直接,而是用掌風擋住了側面吹來的冷雨。
沈聽瀾沒有反應,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裴妄嘆了口氣。
他將手腕上的佛珠取下,套在自己的左手上,然後用這只帶著佛珠的手,強地握住了沈聽瀾冰涼的手腕。
“沈聽瀾,燈亮了。”
他加重了語氣,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,“睜眼。”
或許是手腕上傳來的熱度太燙,或許是那悉的奇楠沉香味道喚醒了的。
沈聽瀾緩緩抬起頭。
那一點豆大的燈火,在黑暗中搖曳。
而在燈火之後,是一張清冷如玉的臉。
裴妄就蹲在面前,那件昂貴的沖鋒已經被雨淋了大半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的眼睛里映著火,平日里的冷漠疏離此刻似乎被這暖融化了一些,只剩下一種專注的凝視。
“小……小叔?”
沈聽瀾的聲音像是從嚨深出來的,帶著哭腔。
“是我。”
裴妄看著,沒有平日里的譏諷,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審視。
“怕黑?”
沈聽瀾咬著,點了點頭。那一刻,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偽裝,出了最脆弱的里。
裴妄沒有說什麼“別怕”之類的廢話。
他直接手,連人帶被子(其實是的外套)一把將撈了起來。
“跟我來。”
他一手端著燈,一手扣著的手腕,力道大得不容掙。
“去……去哪?”沈聽瀾踉蹌著跟上他的腳步。
“靜心堂。”
裴妄沒有回頭,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那里有長明燈,二十四小時不滅。”
“今晚,你睡我那。”
這句話說得坦自然,仿佛這只是長輩對晚輩的照顧。但在這種與世隔絕、前夫失蹤的特殊夜晚,這五個字本就帶著一種忌的。
沈聽瀾的心跳了一拍。
看著前面那個高大的背影。
金的燈在他周圍暈染出一圈暈,將那些狂風暴雨都擋在了圈之外。
這是在無盡深淵里,抓到的唯一一浮木。
哪怕這浮木,本也是危險的。
靜心堂的大門被推開。
一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。
確實如裴妄所說,這里的案臺上供奉著兩盞巨大的海燈,燈油充足,火穩定,將整個禪房照得一片暖黃。
門在後關上,將風雨聲隔絕在外。
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裴妄將手里的油燈放下,轉看著還站在門口有些局促的沈聽瀾。
渾都在發抖,不僅僅是因為怕,還因為冷。
“把服了。”
裴妄走到一旁的柜子前,找出一套干凈的男士僧袍(或者他在山上穿的常服),扔給。
“去屏風後面換上。”
沈聽瀾接住服,面料是的棉麻,帶著他上特有的味道。
“小叔,這不合規矩……”下意識地想要拒絕。
孤男寡,共一室,還要換服。
“規矩?”
裴妄嗤笑一聲,那悉的、離經叛道的勁兒又回來了。
他走到案臺前,慢條斯理地添了一勺燈油,火映照著他廓分明的側臉。
“在我的地盤,我就是規矩。”
他轉過頭,目深邃地鎖住,“還是說,你想回那個漆黑一片的東廂房,等著被嚇死?”
沈聽瀾咬了咬牙。
不想回去。死都不想。
抱著服,低著頭,快步走向那架畫著潑墨山水的屏風後。
悉悉索索的料聲響起。
裴妄背對著屏風,坐在團上,重新捻起佛珠。
心靜?
他閉上眼,聽著屏風後傳來的細微水聲和呼吸聲,手里的佛珠轉得飛快。
這雨夜的深山古剎,斷絕了外界的一切聯系。
那個“裴承業”的障礙,已經被天意隔絕在了山下。
今晚,這間禪房里,只有他和。
他名為禮佛,實則……
裴妄睜開眼,看向墻上那尊慈悲低眉的佛像,眼底劃過一抹極深的暗。
神明在上。
但今晚,他想做個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