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沉如墨。
禪房的兩盞海燈靜靜燃燒,偶爾出一朵燈花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藥效似乎起了作用,沈聽瀾不再喊冷,但高燒帶來的副作用開始顯現——開始說胡話。
“別……別關門……”
眉頭蹙,雙手在空中胡揮舞,像是想要抓住什麼救命稻草,“放我出去……我不欠你們的……”
裴妄坐在床邊,正拿著巾給拭手心理降溫。
聽到這話,他的作頓住了。
這是的夢魘。
那個關于地下室、關于黑暗、關于被拋棄的夢魘。
“沒人關門。”裴妄握住在空中抓的手,聲音放低,帶著一種安的意味,“門開著,燈也亮著。”
沈聽瀾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,掙扎的作稍微小了一些。
反手握住裴妄的大手,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掌心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
“帶我走……”
突然呢喃了一句,眼角落一顆淚珠,順著鬢角沒枕頭,“小叔……帶我走……”
裴妄的瞳孔微微一。
在這個意識不清的時刻,喊的不是的丈夫裴承業,而是他。
“帶你去哪?”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,哪怕知道可能聽不見。
“去哪里都好……”
沈聽瀾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又著一決絕,“只要不是裴家……我不他了……我不想死在這里……”
我不他了。
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,在裴妄的耳邊炸響。
他一直以為,沈聽瀾雖然被裴承業冷落,但依然是那個死心塌地的賢妻良母。畢竟這三年,為了那個男人,了多委屈都一聲不吭。
原來,那只是偽裝嗎?
原來,這副溫順的皮囊下,藏著一顆早就想要逃離的心。
裴妄看著,眼神變得極其復雜。
他想起初見時在大雨中攔車的決絕,想起在書房里修書時的專注,想起在拍賣會上鑒寶時的自信。
這才是真正的沈聽瀾。
一只被折斷了翅膀,卻依然想要飛過高墻的鷹。
“好。”
裴妄低下頭,在距離耳畔極近的地方,給出了一個承諾。
“等你醒了,若是還記得這句話,我就帶你走。”
沈聽瀾似乎得到了某種安,皺的眉頭終于徹底舒展開來。抓著裴妄的手,臉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,沉沉睡去。
裴妄沒有出手。
任由抱著,任由的溫通過掌心傳遞到他的四肢百骸。
這一夜,格外漫長。
裴妄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從漆黑變灰白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到了裴家的爛攤子,想到了那個不的侄子,也想到了自己這枯燥無味、循規蹈矩的三十年。
他一直活得像個的儀,為了家族,為了所謂的名聲,克制著骨子里那一半瘋子的統。
可今晚,看著這個脆弱又堅韌的人,他突然覺得,那道嚴合的戒律之墻,裂開了一道隙。
天破曉。
雨終于停了。
山間的晨霧彌漫,鳥鳴聲清脆悅耳,仿佛昨夜的那場災難只是一場幻覺。
沈聽瀾是被醒的。
睜開眼,目是陌生的房梁和古樸的帳幔。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,隨即昨晚的記憶如水般涌來。
暴雨、停電、黑暗、裴妄……
猛地坐起。
上的被子落,出那件寬大的男士僧袍。
并沒有什麼不該發生的事發生。
還在羅漢床上,上蓋得嚴嚴實實。
“醒了?”
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。
沈聽瀾轉頭,看見裴妄正站在窗邊。
他已經換回了自己的服,那件黑的沖鋒整潔如新,毫看不出昨晚的褶皺。他背對著,正在整理袖口,那串佛珠重新戴回了他的手腕。
“小叔……”沈聽瀾開口,嗓子干得厲害。
裴妄走過來,遞給一杯溫水。
“燒退了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,仿佛昨晚那個給喂藥、汗、哄睡覺的男人不是他,“把水喝了,收拾一下。路通了,救援隊馬上就到。”
沈聽瀾接過水杯,雙手捧著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“昨晚……謝謝小叔。”低著頭,臉頰有些發燙。雖然記憶模糊,但約記得自己好像抓著他不放,還說了些胡話。
裴妄看著這副鵪鶉樣,沒說話。
只是目在紅腫的上停留了一秒,隨即移開。
“砰砰砰!”
院子的大門突然被拍響,打破了清晨的寧靜。
“小叔!聽瀾!你們在里面嗎?”
是裴承業的聲音。
帶著幾分焦急,幾分虛偽的關切,還有幾分試探。
沈聽瀾的手一抖,杯子里的水灑出來幾滴。
他回來了。
那個昨晚拋下獨自逃命的男人,現在竟然還有臉回來?
裴妄看著瞬間蒼白的臉,眼底劃過一抹譏諷。
“去換服。”
他指了指屏風,“把你的服換回來。這件僧袍……扔了吧。”
沈聽瀾點了點頭,放下水杯,迅速鉆進屏風後。
等換好服出來,恢復了那副端莊得的裴模樣時,裴妄已經打開了靜心堂的大門。
院子里,裴承業一泥濘,顯然是剛從山下爬上來的。他後跟著幾個救援人員,還有一臉驚魂未定的林如海。
“小叔!您沒事太好了!”
裴承業沖進來,看到裴妄安然無恙,松了一口氣。隨即他的目落在沈聽瀾上,眼神閃爍了一下,“聽瀾,你也在這啊?昨晚嚇死我了,我到找你……”
“找我?”
沈聽瀾站在裴妄後,聲音雖然虛弱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裴承業,昨晚坡的時候,你在哪?”
裴承業眼神飄忽:“我……我當時在後山迷路了,被困在一個山里……”
“是嗎?”
裴妄突然開口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擋在沈聽瀾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謊言的侄子。
“迷路能迷到山下的五星級酒店?”
裴妄拿出手機,點開一張照片。那是酒店停車場的監控截圖,那輛亮黃的蘭博基尼格外顯眼。
裴承業臉瞬間煞白:“小叔,我……”
“閉。”
裴妄懶得聽他解釋。
他轉過,看向沈聽瀾。
晨下,他的側臉廓分明,下頜線繃。
“想報復他嗎?”
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,低聲問道。
沈聽瀾抬起頭,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。
“想。”沒有猶豫。
裴妄勾了勾角。
他抬起手,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自己襯衫的領口。那里有一道不明顯的紅痕,是昨晚沈聽瀾在夢魘中掙扎時抓傷的。
裴承業也看到了那道紅痕,眼睛瞬間瞪大。
小叔的脖子……怎麼會有抓痕?
而且那個位置,那個形狀……怎麼看都像是人的指甲抓出來的。
一種荒謬又可怕的猜想在他腦海里炸開。
裴妄沒有理會裴承業驚恐的目。
他看著沈聽瀾,眼神里帶著一種共謀者的愉悅,那是拉人下水後的快意。
“今晚來我書房。”
他在耳邊留下了這句話,聲音沙啞而危險。
“我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