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佛寺山腳下的清晨,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被翻開後的腥氣。
大型挖掘機的轟鳴聲打破了山林的寧靜,在裴家強大的鈔能力運作下,那條被泥石流截斷的盤山公路,終于在中午時分被清理出一條僅供單車通行的便道。
救援隊和裴家的保鏢井然有序地組織著撤離。
沈聽瀾站在東廂房的廊檐下,看著幾個傭人將的行李搬上車。換回了那件素凈的米羊絨大,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,臉雖然還有些病後的蒼白,但脊背得筆直。
裴妄站在不遠的銀杏樹下,正在聽福伯匯報著什麼。
他換了一深灰的休閑西裝,手里沒拿佛珠,而是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。似乎是察覺到了沈聽瀾的目,他側過頭,視線隔著幾米遠的距離,淡淡地在上落了一瞬,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那種眼神,疏離、客氣,仿佛昨晚在禪房里那個喂藥、汗、許下承諾的男人,只是沈聽瀾高燒時的一場幻夢。
“聽瀾,你沒事真是太好了!”
一道令人厭煩的聲音了進來。
裴承業頂著兩個大黑眼圈,上全是干涸的泥點子,一臉“劫後余生”的慶幸湊了過來。他後跟著一臉沉的林如海。
“昨晚我在山下急得一宿沒睡。”裴承業想要手拉沈聽瀾的袖子,被側避開,他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,卻也不惱,繼續演著深丈夫的戲碼,“我想著這路一通,肯定得第一時間上來接你。媽都嚇壞了,非要跟著一起來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那雙布滿紅卻閃爍不定的眼睛。
那是縱過度和心虛的表現。
“是嗎?”沈聽瀾語氣平淡,沒有拆穿他,“那真是辛苦你了,在五星級酒店的床上擔心我。”
裴承業臉上的表僵了一下,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的裴妄。見小叔似乎在專心談事沒注意這邊,他才低聲音,帶著幾分惱怒的威脅:“沈聽瀾,你怪氣。昨晚的事小叔沒追究,你就把閉嚴實了。要是讓爺爺知道我下了山,你也別想好過。”
“承業!”
林如海走過來,狠狠地瞪了沈聽瀾一眼,然後心疼地拍著兒子的背,“跟這種養不的白眼狼說什麼廢話?趕上車,回去讓張媽給你燉點參湯驚。我的兒啊,昨晚為了找救援肯定吃了不苦……”
在林如海的認知里,優秀的兒子昨晚下山是為了“找救援”,而不是為了私會人。哪怕證據擺在眼前,也會選擇失明。
這就是裴家大房的邏輯。
沈聽瀾沒說話,只是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。
“出發。”
裴妄那邊談完了事,掐斷了手里那支煙,扔進垃圾桶。
他沒有再看這邊一眼,徑直走向那輛黑的紅旗H9。
回程的車隊依舊浩浩。
只是這一次,沈聽瀾沒有坐裴妄的車。
“,大爺那邊的車空著……”福伯有些為難地看著。既然路通了,危機解除了,再讓侄媳婦坐小叔的車,于理不合。
“我明白。”
沈聽瀾很識趣。昨晚那是特殊況,現在回到了現實世界,規矩就是規矩。
抱著那個裝有古玉的錦盒,走向了後面的一輛奔馳商務車。
裴承業和林如海在另一輛車上,這倒讓落了個清凈。
車子緩緩啟,駛離了這座困了他們一夜的深山古剎。
沈聽瀾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。雨後的有些刺眼,過樹葉的隙灑下來,斑駁地落在的臉上。
的手無意識地挲著錦盒上繁復的花紋。
腦海里全是裴妄臨走前在那間禪房里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今晚來我書房,我教你。”
這句話像是一顆種子,落進了名為“野心”的土壤里,正在瘋狂地生發芽。
不知道裴妄要教什麼。
是教如何對付裴承業?還是教……如何在裴家這潭渾水里,做一個合格的獵手?
車程過半,手機震了一下。
沈聽瀾拿出來一看,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。容很簡單,只有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拍視角。
背景是萬佛寺山腳下的酒店大堂,裴承業正摟著林詩音在辦理退房。林詩音整個人掛在他上,笑得花枝,手里還提著一個馬仕的新款包。
短信接著又進來一條:「沈小姐,昨晚裴為了哄林小姐開心,可是刷了一張副卡呢。」
發信人沒有署名。
但沈聽瀾知道,這大概是裴妄的手筆,或者說是他邊那個無所不能的特助查到的。
這是在提醒,也是在給遞刀子。
沈聽瀾看著那張照片,心竟然毫無波瀾。沒有憤怒,沒有嫉妒,只有一種看著跳梁小丑表演的麻木,以及……一種即將收網的快意。
三個小時後,車隊駛京城市區。
繁華的喧囂撲面而來,與山上的清冷形了鮮明的對比。
回到老宅時,已經是下午。
老爺子因為原因在後院靜養,并沒有面。林如海一進門就開始咋咋呼呼地指揮傭人燒水、煮姜湯,還特意讓人把南院里里外外熏了一遍艾草,說是要去去晦氣。
整個前院了一鍋粥。
相比之下,西院那邊卻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裴妄的車直接開進了專屬車庫,隨後便沒了靜。就像是一滴水匯了大海,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激起。
沈聽瀾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將那個錦盒鎖進保險柜,然後放了一缸熱水。
浸溫水的那一刻,積攢了一天一夜的疲憊才終于散去。閉上眼,靠在浴缸邊緣,水汽氤氳中,昨晚在禪房里的記憶又開始攻擊。
他喂藥時齒間的苦,他懷抱里的溫度,還有清晨時分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沈聽瀾猛地睜開眼,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。
清醒點。
那是裴妄。
是京圈人人敬畏的佛子,是裴家的掌權人。他愿意手拉一把,或許是因為興趣,或許是因為那塊玉,但絕不會是因為所謂的“”。
這是一場易。
而今晚,就是去支付“定金”,或者領取“任務”的時候。
夜幕降臨。
老宅的晚餐依舊抑。裴承業沒下來吃飯,說是太累了在補覺(其實是在酒店折騰太狠了)。林如海對沈聽瀾依舊沒有好臉,冷嘲熱諷了幾句便草草散席。
裴妄也沒有面。
福伯說,妄爺在書房理積的公事。
晚上十點。
整個老宅陷了沉睡。
沈聽瀾坐在梳妝臺前,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
剛洗過澡,上穿著一件月白的真睡,外面罩了一件厚實的米針織長衫。長發吹干了,順地披散在肩頭。
沒有化妝,素著一張臉,卻因為剛沐浴過而著淡淡的。
猶豫了一下,從屜里拿出那支平時很用的口紅,薄薄地涂了一層。
氣瞬間提亮了不,但也多了一說不清的嫵。
抿了抿,又拿紙巾掉了一半,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紅潤。
做完這一切,關掉房間的燈,打開門。
走廊里只有幾盞昏暗的壁燈亮著。避開監控的死角,門路地穿過那條連接前後院的長廊。
夜風有些涼,吹得竹林沙沙作響。
西院的月亮門就在眼前。
沈聽瀾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靜室的燈還亮著。
那是這深宅大院里,唯一一盞為留著的燈。
或者說,那是引飛蛾撲火的燭。